月夜漸深，人心越沈。

遠處的天邊已現魚肚白，傅天懷沈著一張臉，盯著門口。

唐峰根本坐不住，時不時就站起來往外望著。玄清原本想勸他寬心，但想到前邊那一幕，到了嘴邊的話又吞了進去。

等了半宿，終於見到月綺冬扶著祁連鈺緩緩走來。

“阿鈺。”唐峰趕緊迎上去，擔憂地看著他。

“我沒事了。”他的語氣依舊虛弱，但比起剛剛，已然是多了些元氣了。

他揮了揮手，走向傅天懷。

“感謝傅莊主的等待。”沒有幾個人會等一個小偷毒氣發作完了，再秋後算賬的。祁連鈺知道，他不過是看在奉天山莊和唐峰的面上罷了。

“現在，可以告訴我，你來這個山莊的目的了吧？”傅天懷等了足足半宿，可不是為了確認他的身體狀況。

祁連鈺嘴角微扯，他眼神覆雜地望向月綺冬。

“希望能有機會認識你，祁連鈺。”他腦海裏閃過她曾經說過的話。想當初他出宮之際，曾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見到自己的真面目了，終其一生，就只能帶著面具過活了。倒沒想到，有一天居然需要用到這張臉。

真希望這不是一件壞事。

祁連鈺淒涼地笑了笑，伸出手，揭開面具。

眾人嘩然，連月綺冬也忍不住瞪大了雙眼。傅天懷更是震驚地站了起來。

“唐忻？”這不是唐月最疼愛的那個弟子嗎？

“傅莊主請見諒，晚輩……當初從莊內逃出來後，失憶了，所以之前唐峰表明身份的時候我不便多說話。”這是祁連鈺能想出來的說詞，又“失憶”來掩蓋自己陌生的行徑。雖然會引起猜疑，但起碼他這張臉可以證實他的身份。

傅莊主很是驚訝，他不是沒有懷疑過祁連鈺的身份，但當事人不提，唐峰也否認了，他也就不便再加以追究。

如今看來，奉天山莊的兩大弟子尚還活著，唐月在天之靈也可以寬慰了。

“活著，活著就好。”傅天懷有些感傷，姿態也就不像前邊那般強勢了。他最後一次見到唐忻應該是五年前了，當時的他身材挺拔，意氣風發，哪裏像現在，蒼白的唇瓣，暗黃的膚色，越發消瘦的身子，看樣子，這兩年來這孩子吃了不少哭。

“那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甚至是用人皮面具偽裝自己，傅天懷不明白，“唐忻”這個身份有什麽好隱瞞的？

“因為小輩不知為何被人下了毒，又失了憶，未免麻煩，只能選擇這樣做。”

“你剛剛……”原來如此，他開始後悔剛剛那一掌拍得甚重，只怕傷了他不少元氣。

“之前中了點小毒，但現在已不甚礙事了。”祁連鈺不想多說什麽，借著唐忻的身份，不是想跟傅天懷敘家常的。

“敢問傅莊主，之前你的地窖是不是住著人？他在裏面研究些什麽？”祁連鈺急切地說道。

“這……”傅天懷沒有說話，他皺著眉，看著祁連鈺，不知道該不該回答。

“唐忻侄子，這不是你該問的範疇。”他猶豫再三，終是拒絕回應。

“好，既然如此，那晚輩想問幾個問題，傅莊主可以挑著答。”祁連鈺也不逼著他，但有些事情，他必須要搞清楚。

“地窖裏的那個人，研究的路線，不是藏寶圖的路線，對吧？”

他……怎麽會知道？

祁連鈺瞧見傅天懷的神情便知自己猜對了。

“地窖裏的銅箱，上面繡了龍的銅箱，是當時你們幫助朝廷，皇上的賞賜，對嗎？”

“地窖裏的人，跟我們有關，對嗎？”

“藏寶圖，藏寶圖，藏寶圖只是個誘餌，對嗎？”

祁連鈺一連問了三個問題，傅天懷卻一個也回答不上來。

他面色陰沈地看著他，“這些和你無關！”

“怎麽會和我無關！這些是導致奉天山莊被滅莊的原因不是嗎？奉天山莊、龍華山莊，都是因為藏寶圖才遭到毒手的不是嗎？可是，”

祁連鈺一連串說了那麽多話，有些微喘，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為什麽獨獨你們仙樂山莊沒有事？”

唐峰直接楞了，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這些事情之間的關系，但他總不願去猜想曾經友好往來的父輩兄弟們之間會有什麽恩怨。那會讓他覺得心寒，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

沒有什麽，比突如其來人性的兇狠，更來得及殘忍。

“傅莊主……”他下意識地叫了出來，就連玄清，也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

傅天懷始終沈默地望著祁連鈺，對於他的指責，他沒辦法反駁，也無法反駁。那些過往已經塵封了，如果此時再翻出來，不論是對這幾個孩子，還是對整個江湖，都沒什麽好處。

更何況，他答應過那個人……

他斂下眼神，頹喪地坐了下來。

“孩子，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恕老夫無能，這些問題我都沒辦法回答你。”

“不行，傅莊主，你一定要回答。地窖裏的那些地圖路線，是不是，是不是通往，通往……”祁連鈺很是激動，他上前一把試圖抓住傅天懷，但身子骨很是虛弱，他搖晃了幾下步子，終是止步在傅天懷的跟前。

“傅莊主……”他是一國之主，負有天下百姓蒼生的安危之使。即便他再不願承認這個身份，再也不願擔起這個責任，但如今出現任何會危險到這個王朝的事情，他都不會允許！

月綺冬蹙眉，心有不忍地上前扶住他。

“祁連鈺，”她低聲喚道，“小心身體。”

“孩子，我只能告訴你，地窖裏的那些路線是通往哪裏，我不清楚。但那些銅箱確實是太上皇賞賜給我們仙樂山莊的”傅天懷說起太上皇時，雙手抱拳，向著天作揖。

月綺冬攙著祁連鈺，明顯感覺他渾身一震。

她垂下眸子，沒有說話。

“那……”他還想再問些什麽，但經過一夜的折騰，他已然有些撐不住了，身子搖晃了兩下，暈了過去。

祁連鈺感覺自己做了好長一個夢。

夢裏的他只有6歲，正一個人坐在臺階上，手撐著腦袋，生著悶氣。

父皇遠遠地被一群人簇擁而來，看見他一臉悶悶不樂，失笑地蹲下來與他平視。

“怎麽啦？誰那麽大膽敢惹皇子生氣啊。”

“母後。”年幼的他扯著稚嫩的嗓音，氣呼呼地說道。

“來，告訴父皇，你母後怎麽惹你生氣了？”父皇向後揮了揮手，一向跟在他身旁的齊公公立馬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眼神示意其他人退下，獨留下他一人跟在父皇邊上。

“來，先起來，天氣涼了，屁股別坐冰了，咱們進屋去，你再好好告訴父皇，你母後怎麽惹你生氣了。”父皇伸出手，小小的他猶豫了下，握住了他。

那是一雙很大的手掌，上面布滿了繭子，尤其是掌心和中指處有著厚厚的一層。母後曾說父皇最擅長的就是射箭，簡直百發百中。

“華兒。”父皇還剛邁進房間，便喚道，“華兒。”母後從裏殿走了出來。

“這臭小子跑你那告狀去了？”母後蹙眉，她將長發高高束起，一身白衣簡裝，額頭上還有細微的汗珠。

“沒有！”小祁連鈺大聲叫道，“我才不會做打小報告的事呢！”

“哈哈哈，確實不是。”父皇失笑，“是我想來看看你，這小子剛好在外面一個人生悶氣呢。”

“來吧。”父皇將他抱在腿上。“告訴父皇，為什麽生氣？”

“我想練武，不想讀書，可母後非讓我讀。”小小的他尚不懂分辨好壞，一切只憑喜好來做。

“那你母後可沒做錯呢。”父皇揉了揉他的頭，“你如果不讀書，怎麽會認識字，又怎麽會有知識跟這天下的文武百官鬥智鬥勇呢？”

“有武功就好了啊，可以打得他們落花流水。”他興奮地比劃著收刀。

“哈哈哈，有勇無謀可不行啊。”父皇拿起一本書，“來，父皇陪你讀。”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國之興亡，肉食者謀。”

“父皇，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啊，國家的興衰，任何人都有責任。可你啊，既然生在皇家，不論身處何處，身兼何職，更要肩負起振興整個王朝的重則大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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