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鈺醒來的時候，只看見月綺冬坐在一旁。

他不知道他睡了多久，但天色昏暗，房裏並未開燈，他卻看見她的雙眼在閃著光。

像一只貓。

他腦子裏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醒了？”月綺冬一如既往的清冷。

“嗯。”他掙紮著想要爬起來，“我怎麽了？”

“傅天懷的那掌傷了你的內力，恐怕從現在開始，你身體裏的毒素會加速蔓延。”月綺冬起身，倒了杯水，拿到床邊，遞給他。

換言之，他可能隨時會死。

這樣啊……祁連鈺接過杯子，垂下了眼眸。

“阿峰他們呢？”

“和傅莊主在外面，好像在商量你的病情吧。”月綺冬盯著他，像是在端詳一個陌生人，讓他有些不自然。

“你，幹嘛盯著我？”

“我在想，”她冷笑了下，“原來這才是真的你啊。”蠟黃的臉龐上是棱角分明的輪廓，細長的雙眼裏透著深邃的精光，此時的祁連鈺緊緊抿著薄唇望著她，下巴微微翹起，一臉戒備。

她啞然失笑，厭惡起自己平白升出的同情心。

“對不起。”祁連鈺低下了頭。

“我要離開了。”月綺冬突然說道，“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所以我要離開這裏了。”

祁連鈺猛地一擡頭，一臉震驚地望著她。

“冬……”

“祁連鈺，我們，道不同，不相為謀吧？”同情心這種東西，適可而止就好。就算她想幫忙，若是人家不領情，她倒也沒必要熱臉往人家冷屁股上貼，想她月綺冬也不可能是這種人。

再者，她摻合的事已經夠多了，差不多也該得了。

“祁連鈺，給你一個忠告，你的病情拖不了太久的，你最好心裏能有個數。”月綺冬說這句話時，心裏閃過些許異樣的情感。她自嘲地笑了笑，想來，她也是個重感情的人啊。

“保重啊，祁連鈺。”

月綺冬離開的那天早上，天陰沈得可怕，仿佛有場大風暴即將來到，讓人總覺得心慌。

傅雲帆再三勸說等看了天氣情況再走，被她一臉堅決地拒絕了。

她什麽都沒帶，誠如她當初什麽也沒帶來。走的時候，只有傅雲帆和玄清、唐峰三個人送她，祁連鈺自始自終都沒有出現過。

月綺冬也未曾問過他們今後作何打算。

她離開得很瀟灑，仿佛只是在江面上劃過的一絲波瀾，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但這絲波瀾，卻被岸上的人記在了心裏。

祁連鈺一個人靜靜地在房裏呆了許久，遠處一道閃電明晃晃地劈過，他的左眼跟著跳了跳。

“阿鈺，”唐峰輕喚，“冬姑娘離開了。”

“我知道了。”祁連鈺垂下眸子，拿起桌上的茶杯，雷聲緊隨閃電之後，轟轟烈烈地響了起來。

他的手，就這樣頓在空中。

“唐忻哥哥，”玄清滿頭大汗地從外頭跑了進來，“外面下大雨了，冬姐姐，冬姐姐……”祁連鈺臉色陰沈，一言不發，玄清的聲音越說越小聲。

他最後只聽見她說，“傅雲帆拿著傘去追冬姐姐了。”

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阿鈺？”唐峰有些擔憂地望向他。

“我沒事。”他將杯子遞到嘴邊，輕酌了一口。

玄清還想說什麽，唐峰向她搖了搖頭，她悻悻地低下頭，不再多說。

“那你之後打算怎麽辦？”月綺冬走了，傅天懷這邊恐怕也撬不出什麽話來了，他的身體已經越發地虛弱，恐怕也不能再待下去了。

“要不是時候，我們……”

“我想回去看看。”祁連鈺打斷他的話，“有些事，我想問清楚。”

“不行！”唐峰聞言，倒是急了，“你的身體禁不起這樣的折騰的，你還得趕去醫藥谷……”

“阿峰，”他眼神幽幽，如蒙了一層大霧，但唐峰卻一下子看到了裏面深藏的決心，“我有我的責任。”

唐峰頓時，整個人垮了下來。他該知道的，祁連鈺這麽執著於調查藏寶圖的事情，無非是害怕，當初的那個預言成真。

他輕嘆，望向門外，明明是大白天，卻是黑壓壓的一片。大雨淅瀝瀝地下著，在每個人的心裏淋著。

這場雨一下就是三天，連軸轉的三天，讓等待的人心情煩悶。

祁連鈺到底是沒走成，三天裏毒氣又發作了一次。這次沒有月綺冬冰冷的雙手替他降溫，他整個人如同有火在身體裏炙熱地燒。

他翻來覆去，咬著牙撐過了一夜，起來時，渾身被汗水濕了個遍。

大雨過後便迎來正式的夏天了，外面酷暑逼人，艷陽高照，讓人睜不開眼。

他站在門口，俊朗的面孔上是掩飾不了的疲憊。

“阿鈺。”唐峰背著個小包，走到他身旁，“你放心，我把事情問清楚了就去找你。”他終是抵不過現實的考驗，退而求其次，讓唐峰代替他回宮一趟。

祁連鈺勉強扯出一抹笑，點了點頭。

“你放心，到了醫藥谷，一定有人能醫治好你身體裏的毒素的。”祁連鈺的身體每況愈下，就算他再怎麽堅持，恐怕都挨不到真相水落石出的那一刻。

目前由他替他回宮將這些前程往事問個清楚，而他先行前往醫藥谷，是最好的辦法。

但唐峰也知道，以祁連鈺的倔強個性，此時心中必然充滿了不甘。

“玄清。”他看向旁邊的女子，“阿鈺，一路上就麻煩你多照顧了。”

玄清點了點頭，讓他放心。

祁連鈺啟程的時候，天罕見地飄來幾縷白雲，遮住了毒辣了好幾天大地的太陽。唐峰已經先行他們一天離去，臨走前，趕制了兩份人皮面具，囑咐他們要戴上，以免發生意外。

傅天懷一路送他們至山腳下，幾次欲言又止，但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是拍了拍祁連鈺的肩膀，讓他好生保重。

祁連鈺踏上路途的時候，突然有種長途漫漫的迷茫感。

當初他初出宮時，對這外面的世界充滿了憧憬，腦海裏規劃了一個又一個的藍圖，哪怕命不久矣，他也覺得足矣。

可如今再度走出來，他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自以為的瀟灑和灑脫，不過都是表面。人在江湖，誰能不挨刀。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責任，無論走到哪裏，責任這東西，還真是想卸也卸不掉。

祁連鈺自嘲地笑了笑，他望向這條路，來時四人的身影還歷歷在目，如今只剩他跟玄清了。

“阿……唐忻，唐忻哥哥……”玄清瞧見他始終一言不發地望著遠處，不禁有些擔憂。

“你還是叫我阿鈺吧。”祁連鈺收回眼神，邁開步子，“唐忻這個名字已經丟了，你以後還是叫我阿鈺吧。”

玄清有些呆楞，她一時沒反應過來。待回過神，祁連鈺已然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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