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綺冬回到仙樂山莊，閑雜人等已逐漸散去，莊內恢覆了往日的寧靜，但這種寧靜又缺了些生氣。就像用鍋蓋遮掩住的，熱水的沸騰。

有種欲蓋彌彰的感覺。

她走回房間，一路上碰上不少下人，暗地裏對她指指點點，跟她對上視線後卻又飛快地挪開，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自從傅夫人回來見到她後，她在莊裏的地位，霎那間就微妙了起來。

但更微妙的是，身為當事者的她居然什麽也不知道。

這可就很有趣了。

她冷眼望向迎面走來的一個婢女，心裏正想著要不要攔下她威脅利誘一番，擡頭卻見傅雲帆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遠處的亭子裏。

他站得筆直，視線遠遠地，好像就落在她身上。

月綺冬猶豫了一秒鐘了，隨即調轉腳步的方向，走向亭子。

傅雲帆是沒想到月綺冬會朝她走來的，這個女人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樣，對誰似乎都不曾放在心上。

傅雲帆最開始以為自己是被她的那雙眼睛吸引，可那天在林子裏中了百媚娘的幻術後，他才可笑地發笑，自己哪裏是被眼睛吸引，不過是，在無意識中，將她當成了某個人。

原本他還不是很確定，可那天他娘的反應證實了他的猜測。

多諷刺，總以為自己風流一生，無牽無掛，到頭來，居然是自己的記憶出現了斷層。

“冬姑娘……別來無恙啊。”傅雲帆試圖擠出以前那種沒心沒肝的笑容，但臉部肌肉勉強抽動了幾下，他還是放棄了。

“傅少爺……近來，很是安分啊……”月綺冬是指他終於不再騷擾她了。

傅雲帆笑了笑，月綺冬卻覺得很是淒涼。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感覺莊內彌漫著一股悲涼的氣氛呢。”她罕見地開口，似乎準備閑聊。

“是嗎？”換成之前，傅雲帆一定又驚訝又感動，可他現在，什麽感覺都沒有，都沒有了……

“冬姑娘，相信記憶嗎？”

“嗯？”她不明白。

“冬姑娘相信記憶會騙人嗎？”傅雲帆看了她一眼，視線卻穿過她，望向她身後。

月綺冬想起了一件事，“會。”

傅雲帆略微驚訝地望了她一眼，他可沒想過會得到肯定的回答。

“這沒什麽好驚訝，這個世界無奇不有，只是你沒碰到過。”或者沒開發出來而已，但在月綺冬生活的那個時代，奪取記憶已經不算是一件稀奇的事了。

“不，我碰到過。”傅雲帆淒涼地笑了笑，“我曾經……遺棄了記憶……”

月綺冬突然明白了，那天百媚娘的幻術讓他喚起了自己的記憶。

這就有趣了。

“遺棄記憶嗎？”她失笑道，“你主動放棄的？”

“嗯，主動放棄的。”傅雲帆似乎是無意識地點了點頭，“因為太痛苦了，就像有人把你的頭使勁往水裏摁，那些水像是有生命，使勁往你鼻孔裏，嘴巴裏，眼睛裏，任何一個有縫的地方它們都毫不留情地鉆進去，你拼命掙紮都沒有用，無時無刻都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他的眼神幽幽，“冬姑娘，你懂這種感受嗎？”

月綺冬望著他，她記得她第一次見到他時神采飛揚的樣子，但此時的傅雲帆，滿臉疲憊，滿眼憂傷，頹廢得像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我不懂。”她挪開視線，不願在於他對視，“我沒有過這種體驗。”情感傾註太多，牽絆會越多，這是她在族內這麽多年領悟到的唯一真理。

傅雲帆失笑，“也是，這種感受，最好還是不要有。”

“所以，那個女孩很像我？”看樣子，這個是她這兩天被人側目的重點。

傅雲帆楞住了，他已經很久沒有聽到有人再提起她了…..

“嗯。”他點了點頭，視線悵然地投向遠方，“很像，很像……”

“是嗎？”月綺冬知道，問題到這裏，差不多該適可而止了。

很神奇地是，此時祁連鈺居然適時地出現了。

“冬。”他在亭外三百米外，有些驚訝她居然跟傅雲帆在亭中聊天。

“你去哪裏？”他前面找了一圈，都麽發現她。

“沒去哪裏。”她斂起眼神，“玄清和唐峰呢？”

“在我房裏呢。”

“嗯。”月綺冬點了點頭，起步準備跟祁連鈺走。但想了想，還是停下了腳步，轉身望向再度將視線投放到她身上的傅雲帆。

“雖然我不曾有過這種感受，但我想，遺忘並不會比記住好多少。”尤其是當記憶席卷而來，那痛苦的感受恐怕會是一開始的雙倍。

月綺冬從來都是直面疼痛的，就像有人打針不敢正視，可她一定要親眼看見針頭戳進肉裏，她在等待，等待那一瞬間湧起的疼痛，然後與它抗衡。

然而她其實也明白，直面比躲避，需要勇氣要多得多了。

月綺冬一踏進房間裏，便見玄清和唐峰完整以待地等著她的歸來。

她不解地望向祁連鈺。

“我們在商量，接下去該怎麽辦？”

“所以呢？”她也想知道，他們打算怎麽辦。

“阿峰提議要走，玄清，也想跟我們一起走。”

跟我們一起走？月綺冬挑了挑眉，望向玄清。

“如今外面關於藏寶圖的傳聞喧囂塵上，你和唐峰勢必是眾矢之的。你不待在仙樂山莊，是打算跟我們出去當箭靶子？”

“我……”玄清認識月綺冬以來，很少見到她一連串講這麽多話的，但這麽多話全部是用來反駁她的，莫名地讓她感到心慌。

“可是，可是我在這裏人不生地不熟的，我想，我想跟你們一塊……”

“連同我們一起當箭靶子？”

“冬姑娘？”唐峰瞧見玄清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不禁心有不忍，忍不住出聲護著她。

“玄清也只是覺得跟我們更為親切，所以才想跟我們一起走，她沒有考慮那麽多的。”

是嗎？

月綺冬冷眼掃了她一眼，望向祁連鈺。

“你呢？”

“我……”祁連鈺無辜地指著自己，不明白箭頭為什麽突然朝向他了。

“你不想走？”她剛剛可是聽得很清楚，是“唐峰想走”，可沒說他也想走。

“我……”祁連鈺的確還在猶豫，如果那張藏寶圖確實跟前朝皇帝有關，可密室裏的地圖看起來又似乎……

“我想再待幾天。”他實話實說。

如今疑點很多，事關整個王朝的生死存亡，他不能大意。

“阿鈺！”唐峰不解，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他們的事了啊。

“你不去醫藥谷了？”

祁連鈺一震，隨即垂下眸子。“嗯，不去了。”

“那你的毒怎麽辦？已經毒發過兩次了，藥又快完了，再這樣下去，你小命可會不保。”月綺冬說這些話時，語氣冰冷，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闡述不相關人的事情。

唐峰驚訝地瞪向祁連鈺，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他身上的毒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

“阿鈺？”

“多叫幾次，他身上的毒已經入侵五臟六腑七分了，撐死到今年年底，你估計就沒機會叫了。”

“不是說……還有三年的時間……”唐峰不敢置信地望著月綺冬，再看向祁連鈺，一時間消化不了這個消息。

“嗯，三年，你求天吧，比較快。”月綺冬冷笑道。

“阿鈺，阿鈺哥哥……怎麽了……”玄清覺得，今天的月綺冬有些不一樣，似乎對誰都很不滿，說話處處帶刺。

“阿鈺！”

“好了！”祁連鈺也有些火了，他不明白今天月綺冬是吃了什麽炸藥了，突然將他的病情說出來，惹得唐峰也跟著擔憂。

他自己的身體，他難道會不知道嗎？

“我沒有不走，再跟我兩天時間，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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