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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物品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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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下午六點,何簪寧才開車到周家來,把糯薷接回去。見到兩人時,何簪寧屬實楞了一瞬,看著糯薷哭紅的臉,還有俞溫腫脹的雙眸,一時不知該問什麽。

何簪寧的目光在兩人中間切換,還是忍不住開口問:“糯薷欺負你了?還是不聽話惹你生氣了?”

俞溫偏開了些臉,老實道:“沒有。糯薷很乖,是我把糯薷嚇哭了。”

何簪寧下意識打量著屋中環境,一時了然,便沒有再問。

“回去吧。”何簪寧抱過糯薷,讓俞溫上車:“家裏今晚還有中秋宴呢。”

何簪寧只當沒有見過早上的情形,佯作不知情的樣子,十分自然。可俞溫還是站在原地沒動,態度很明確。

“你不回去,我和你哥交不了差。”何簪寧看起來有些為難。

可俞溫沒有妥協的意思:“我會和他說的,我今晚回東瓊。”

兩人僵持許久不下,還是何簪寧先妥協道:“那你總要回去收拾行李吧?”

俞溫怔忪一瞬,沒有拒絕,跟著何簪寧上了車。

車子甫一在門前停下,俞溫便先下了車,從外面的小樓梯直接上了樓,沒進客廳。何簪寧也沒打算再勸,只把糯薷抱回房,又將俞溫要回東瓊的事情告訴了梁肇年,讓他決定。

可梁肇年怎麽會同意?一聽俞溫要回東瓊,眉宇一沈,卻也沒有立刻起身去找俞溫,沈思了一會兒,才對何簪寧說:“你到樓下客廳,告訴嫲嫲小溫要回東瓊,不在家吃飯。”

何簪寧大抵明白丈夫的意思,沒有耽擱,放下糯薷便馬不停蹄又到樓下去找老太太。

俞溫的東西不多,況且也只是回來鶴寧住幾天,所以所謂的行李,也只不過是一些隨身的證件和生活用品。

才拉上手提包的拉鏈,梁肇年的敲門聲便傳進耳裏。俞溫一副早料到的神色,起身去開門,倚在門邊等著梁肇年的勸說。

誰知梁肇年沒有。

梁肇年語氣平淡,只問:“要不要哥哥送你?”

俞溫有一瞬間的驚楞,隨後回答:“不用,快開飯了。我自己回去。”

梁肇年點點頭,真的沒再說一句勸說的話。俞溫自然樂的其然,拎起包直往外走,一邊還囑咐梁肇年:“我今天可能把糯薷嚇到了,你們多看著點糯薷。”

“怎麽嚇到的?”梁肇年不解。照例來說,自己兩個女兒跟著俞溫出去,自己是最放心不過的。

俞溫卻沒吱聲,不知如何開口,只低聲呢喃道:“也沒什麽……”

梁肇年沒有再問,伸手接過俞溫手裏的行李包,順著院子外面的樓梯下去。

俞溫沒想到,老太太會站在院子外面等著。

彼時何簪寧攙著老太太,站在梁肇年的車子前。老太太見了俞溫下來,顫巍巍的走到樓梯下面來接,俞溫側眸看向梁肇年,有些看穿一切的不知所措。

老太太上前來,握住俞溫的手:“小溫吶。怎麽不進去吃飯?”

俞溫垂眸看著老太太蒼老而溫暖的手,有些不適應道:“我回去有工作。”

老太太通透的眸子盯著俞溫看了一瞬,沒說穿上午的事情,只道:“你不想進去吃?那你跟著嫲嫲回老宅去吃好不好?”

俞溫看著老太太抱有期待的神色,躊躇了一會兒,還是要拒絕。話才想出口,何簪寧便先搶先一步:“老太太中午已經沒怎麽吃東西了,這會兒從裏面出來,說要回家。”

言下之意,老太太現在正餓著肚子,卻不會再進去了。

老太太稍稍佝僂著身子,正握著俞溫的手,等著俞溫點頭。俞溫看著老太太,眸光裏總含有幾分自己無法拒絕的溫情和期待。

俞溫終於松口:“那走吧。我晚點再回去。”

梁肇年差點笑出聲來,和何簪寧一起,到老太太家裏去。車子開在蜿蜒的山路上,平穩而安靜,一路沈默無言。

“你什麽時候回北尾?”何簪寧試圖打破沈靜。

“明天一早。”梁肇年打轉著方向盤,開得很慢:“這次回去估計要幾個月才能回來了,要移防去東瓊,忙。”

“家裏人都在,你專心工作,兩個女兒有我。”何簪寧看向倒後鏡裏的俞溫:“那明天我送小溫回去吧?”

聽到自己的名字,俞溫的目光才在窗外回進來:“不用了,我買了票。你在家照顧糯薷吧。”

“還是讓嫂子送你,我們放心點。”梁肇年說:“家裏有嬢嬢,也不是事事都要簪寧親力親為。”

都說到這份上了,俞溫自然也沒再拒絕。又過了十五分鐘,車子才在老宅停下,說是老宅,但其實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梁家老宅,只是在半山上給老太太買的房子。

一行四人進去,裏面的阿姨收到老太太要回來的電話,早早準備了一整桌豐盛的飯菜。

到老宅的時候,已經過了八點,幾人都空著肚子。老太太也沒拘束大宅院的禮節,讓大家都圍著圓桌坐下,拿了碗筷吃飯。

老家族有餐桌上的規矩,食不語。一頓飯下來,幾人都沒有提起什麽話題,只偶爾談論一兩句菜色的口味,誇讚阿姨的廚藝,又勸老太太要多吃水果蔬菜。

直至大家都飽腹,擱下了碗筷,才又都坐到了院子裏,圍著圓桌賞月。

“小溫從前是怎麽過中秋的?”老太太似乎有話要說。

俞溫聞言深深一頓,擡眸看著月亮,浮現出從前的畫面。去年的中秋,俞溫和周宴還未熟識,沒有去周家一起過中秋賞月,但嬌蘭還是讓周宴給自己送來一盒冰皮月餅。

“很久遠了。”俞溫說:“記不清了。”

是記不清?還是說不清?

老太太垂眸,靜默了一瞬,何簪寧和梁肇年都沒有隨意插話,只在一邊垂首剝著柚子,豎耳聽著。

“這二十六年來,是梁家欠你的。”老太太擡起頭來,眸中有水光,倒映著俞溫的模樣。

“老家族有老家族的傳統,根深蒂固改不過來,也沒人敢改。”老太太目光落在遠處,翻起了陳年往事:“沈至柔把你送走的那年,我不知情,我真的是不知情。”

“如若不然,我即便把你藏回深山老宅裏,也不會讓你流離在外,受盡委屈。”老太太擡起手來,握住胸襟前的衣服:“也不會到現在,都不敢奢望你叫我一聲嫲嫲。”

老太太邊說著,情緒愈發激動,嚇得梁肇年連忙起身給老太太順著氣。老太太卻不在意,只拉過俞溫的手,眼中含淚:“往後你想幹什麽,你盡管大膽去幹。梁家人不會攔你,也不敢攔你,我在一天,便護你一天。”

“你不用顧及任何人的感受,也不必看任何人的臉色。你沒有虧欠梁家人什麽,是他們虧欠了你,抹去了你的身份,你該得的東西,只要你說想要,嫲嫲給你要回來。”

俞溫望著老太太,眸色很平淡,也很平靜。

俞溫說:“我什麽都不缺,也什麽都不想要,我對梁家的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這麽多年過去了,那些陳年往事,我也沒有抱怨過,我不在意,您也不要介懷了”

“其實我很慶幸當初是母親把我帶到了鶴寧,生活了十八年,有過明媚燦爛的時候,也有過黑暗無邊的時候。”

“可是即便再來一遍,我也不後悔。因為如果不是這樣。”我不會遇到周宴。

後半句俞溫沒有說出來。

可是,盡管這八年過得沒有歡愉,可如果可以在遇到周宴一次,重蹈覆轍也無所謂。

湖邊寂靜一片,滿盆的月色照在湖面上,水光波粼卻無人欣賞。

老太太也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反倒是伸手從外套的口袋裏摸出一個梨木盒子。

俞溫順勢看去,那個盒子看起來像是明末清初的古董盒子,雖然老舊,但雕刻的工藝卻精煉不已,饒是數百年後再看,也是完美得無可挑剔。

老太太悠悠的打開盒子,掀開裏面鋪在面上的明黃絲綢絹子。細細看去,那是一對金質鏤空葫蘆耳環。耳環作工十分精細,菱狀鏤空的葫蘆精巧而生動。

“這是我們家祖傳的老物件,保平安的。”老太太把那對耳環拿出來:“上回留意,看見了你的耳洞,想著你可以戴。”

俞溫知道那對耳環的貴重,下意識的拒絕:“耳洞只是鬧著玩打的,我不習慣戴耳環。”

老太太笑了笑,意味深長的看向何簪寧,後者立時明白老太太的意思,開口道:“你拿著吧,這是保平安的,家裏的子孫都有。你哥哥的是一個玉扳指……幼寧的是一條項鏈,你的是這個。個個的都一樣貴重,你還是要收下,這是老人家的心意。”

俞溫還是默不作聲,老太太這才說話:“拿著傳下來的這三樣東西,可以去祠堂祈願。”

聽到祈願二字,俞溫才擡起頭來,看著老太太手裏的盒子,猶疑的伸手接過。

“可以祈願?”

“是。”

俞溫把梨木盒子端在手裏,指腹輕輕摩挲著,上面的鏤空葫蘆,像是有生來的溫度。

“我現在可以去嗎?”俞溫問。

“你想現在去?”老太太有些驚訝。

俞溫迎著老太太的目光,才想點頭,兜裏的電話便震動起來。

梁肇年看著俞溫接起電話,平靜的眉目隨著電話那邊的內容而變得焦急。俞溫應了幾聲,很快掛了電話,還不等梁肇年問,便自己先說:“東瓊軍醫院那邊人手不足,我得回去。”

說完俞溫看向面有憂容的老太太,想了想還是囑咐了一句:“您註意身體,好好照顧自己。我下次回來,再來看您。”

老太太握著俞溫的手,連連點頭。梁肇年說要送俞溫,俞溫也沒拒絕,只留了何簪寧在這裏陪著老太太。

看著兄妹兩人的背影,老太太眸色清明,突然問:“你說幼宜丫頭,想祈什麽願呢?”

何簪寧想了想,說:“幼宜的願望,應該都和周宴有關。”

老太太有些詫異,扭頭重覆了一遍:“周宴?是誰?”

何簪寧卻不打算告訴老太太太多,只擁著老太太往裏走去,落了外頭一室月光滿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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