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離中秋過去兩個月，初秋的日子過去了，天氣漸漸變涼，單薄的毛衣漸漸拿出來擠滿了衣櫥。前兩天梁肇年給俞溫打來電話，說北尾駐地移防到了東瓊，有事可以隨時找他。

俞溫拿著電話沈默了幾瞬，想問出口的話，到了嘴邊怕又是失望，便沒有問。是梁肇年自己回答的：“北尾沒有他，到了東瓊，哥哥會繼續幫你找。”

掛了電話後，俞溫泡了杯花茶，環抱著膝蓋坐在窗臺前，看著窗外的落日。落日昏黃繾綣在山際間，在雲邊勾出一道道金邊。

“千絲金光穿雲而出，萬分清輝透塵而來。”

俞溫突然想起這句話。

才啜進去一口花茶，俞溫的目光悄然落在化妝臺上，那裏有一個梨花木的盒子，是那天老太太給自己的鏤空葫蘆耳環。

想起那天老太太說，可以拿著這個，去祠堂祈願，誰料調度電話突然打來，便又回了東瓊。一隔兩月，到現在俞溫也沒有再回去鶴寧。

俞溫重新看向窗外已然變得灰藍的天。

那天自己想祈什麽願呢？

希望周宴可以回來，回到自己身邊，留在自己身邊。

不，不是自己也可以，即便他身邊有其他女人也可以，只要讓自己見到他，知道他平安。

還是……只要可以保佑他在某個地方平安順遂，一輩子不見也可以。

只要他平安順遂。

手邊的電話突然震動起來，是主管護士小陳的電話。俞溫連忙接起電話，一邊起身站到地上，走到門前撈過衣架上的外套，肩膀和耳朵夾著電話。

“俞醫生，急診來了一個槍傷的軍人。齊主任在上手術，讓我打電話找你。”

“知道了。”俞溫說：“我現在趕回來，十分鐘。”

所幸軍醫院和俞溫住的地方離得不遠，俞溫隨意套了鞋子，便直往醫院趕。

兩個小時前 東瓊市特警基地 會議室

公安、特警和武警特戰都集合在一起，由公安局局長布置本次特殊任務的行動。待任務情況都交代完畢，局長眉目一沈，道：“這次行動由特警負責，武警特戰配合抓捕。”

局長任務下發完畢，室內齊聲回答，各自檢查裝備準備出發。

今天的任務其實不算重大案件，只是關乎於上次指導員提起的那單毒品交易，所以各相關部門都不敢怠慢。

“今天可是毒品交易團夥。”武警特戰員坐在車上往目的地去，段綢突然側臉問周宴：“你說這次能逮幾個？”

周宴斜眸看他一瞬，不以為意的輕笑道：“一窩端。”

兩人相視一笑，沒有再搭話。毒品交易現場在一個郊區的廢氣的自建房裏，樓房分了兩層，第一層有特警先行進去控制現場。

特警在裏面搜尋了一圈，沒有人。特警通訊員朝外使了個眼色，周宴收到，特戰員一行五人迅速略過一層上到二樓。

周宴打前鋒，靠著墻在一間門前停下，探頭聽著裏面的動靜。過了一瞬，他側著臉，舉起手來，攤平手掌五指並攏，輕輕向前一頓，作出行動的手勢。

段綢意會，輕步上前兩步，正對著木門，一手端著槍，一手舉過耳側，比著三下倒數。

三……二……一

段綢比到一的同時抻起腳一把踹開了門，幾乎是同一個瞬間，周宴和其他特戰員迅速持槍進去。幾人把房間搜尋了一遍，還是沒有人，周宴擰著眉，看著窗邊的窗簾隨風飄起，快步走到窗前，撐著身子往外一躍，立刻上前去追。

幾人動作雖然迅速，但卻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又急又亂的跑著，還有幾個步子輕浮，在泥路上跑不踏實。

周宴大致判斷了他們的方向，抄近路一連躍著過了幾個瓦片的屋頂，逮中了他們跑的方向，再從屋頂上一躍而下，正正扒在為首一人身上，其他幾人懵在遠處，段綢也迅速逮住剩下幾個還在掙紮的人。

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神色迷離不清，幹涸的嘴唇開開合合，卻沒說出來一句能聽清的話。

很快特警也趕來，給幾人都上了手銬，周宴才起身喘了口氣揉了揉手腕。

“怎麽才四個人？”收到的情報明明是五個人，周宴上前去問其中一個特警。

“還有一個藏在一樓的水缸裏，後面才發現的。”那名特警回答。

周宴點點頭，隨後扭頭對段綢說：“協助警方搜查證據。”

一行人行動起來，周宴和段綢留在一樓搜查。進到裏間，兩人才發現客廳正中的電視墻處，有一扇很隱秘的門。兩人相視一瞬，動手把門推開，往裏看去，裏面是一個陰暗雜亂的房間，房間裏除了一張床，什麽都沒有。

兩人往裏走去，翻箱倒櫃的搜查每一個角落，終於周宴在櫃子的一角發現一整箱制毒的工具。段綢走過來看見了，不禁苦笑一聲：“咱們他媽的穿上這套軍裝，就是為了守護這樣的人？”

周宴把東西挑揀出來在手裏捏了捏，回答：“你說錯了。我們穿軍裝，是為了逮這些腌臜勾當，讓這個世界上黑暗的角落變得光明磊落一點。”

“我說不過你。”段綢擺擺手。

周宴還是垂眸看著手裏的白色粉狀，檢查了一下胸前的記錄儀還開著，擡腿往外走去，那幾人還戴著手銬頓在外面。

“這是不是你的東西？”周宴上前去，頓在為首一人面前問。

那人不吱聲，不肯認罪。周宴也不著急，沈聲道：“記錄儀都開著，不認這東西也是你的。”

“你擡頭看看，這是什麽？”周宴繼續問。

“廚房裏的東西。”那人擡眸看了一瞬隨口胡編。

還是沒說真話，周宴反倒耐心十足，語氣中帶有幾分輕笑，反問道：“白砂糖？生粉？還是鹽？”

“敢不敢這一包都給我吞了？”周宴又問。

那人徹底沒了聲，迷迷糊糊的垂下頭。周宴也不再追問，起身把手裏的東西交給特警。正想著準備收隊，段綢上前來耳語幾句，說剛剛抓捕的時候，有特戰員手臂花了一道口子，很深。

周宴這才正色，厲聲道：“送醫院。”

把特戰員送到醫院時，俞溫正下了手術，把醫囑交給負責的護士。急診那邊卻傳來一陣嘈雜，醫院裏人潮湧動，急診裏的大多都是急需救助的病患，周圍滿是患者的□□喊叫，嘈雜不已。這會兒有急救患者進來，湧動的人潮響著陣陣混亂的聲音。

俞溫扭頭看去，進來的幾人身著全副武裝，其中一人站在中間，右手捂著還在淌血的左小臂。旁邊兩人面色有點焦急，新來的小護士正滿臉大汗的和他們解釋著什麽。

“怎麽了？”俞溫扭頭問主管護士。

主管護士也急了，在前臺出來，邊往那邊走邊解釋：“可能要俞醫生幫忙了。急診今天有連環交通事故，值班的醫生都上手術了，只有許醫生看著急診，他們還要等等。”

俞溫自然答應，走到幾人面前，站在一邊的特戰員看著戰友直流血的手臂，語氣已經很著急了：“還要等多久？這血流了一路了。”

“不用等了，我來處理吧。”俞溫說完，扭頭和主管護士說：“今天我看著急診，後面如果有號，排到我這裏來吧。”

主管護士連連點頭。俞溫看著中間的那名特戰員：“你跟我來吧。”

俞溫走在前面，領著特戰員進了一個急診室，邊戴起手套邊讓他坐下：“把手拿開讓我看看傷口。”

急診室裏燈光白熾，俞溫端倪著特戰員的小臂，傷口確實劃得不輕，鮮血順著外翻的皮肉往外流，只能拿紗布先捂住止血。

“傷得很深，得縫針。”俞溫輕聲說：“你們先幫他捂住傷口。”

旁邊一人立時上前去給特戰員捂住傷口。俞溫便上前到櫃子裏拿出要用的醫用消毒水，醫用剪刀，醫用針線。

“縫合一般不用麻藥，所以會有點疼，你得忍一忍。”俞溫回到喬慎澤身前坐下，初步清理好傷口，才鑷起弧彎的針頭，盡可能輕柔的縫合起來。

俞溫垂眸看著小臂處的傷口，手中動作不停，目光卻不禁落在特戰員的胸襟上。

——武警特戰員

俞溫雖然不是軍醫，只是軍醫院外聘的醫生，在這裏見過的軍人不少，卻很少碰見過因為出任務受傷而來醫院的軍人。

“很痛吧？”俞溫突然問。

“不痛。”那人明顯一頓，隨後一笑，面上有點自豪：“我們隊長說了，只要能除掉那些不幹凈的東西，可以不惜一切代價。”

世界沒有什麽時候是完全和平的，我沒想過要當多偉大的人。我可能什麽也作不了，唯一能作的一點事情，可能就是懷著一腔熱血去保衛我的國家。這樣的事情不一定是我去作，可總要有人去。

這是他的原話。

俞溫想起嬌蘭曾經在車上說過的，手中縫針的動作一頓，拉扯到那人的皮肉，疼得他齜牙咧嘴，卻也悶哼著沒出聲。

“你們隊長……”俞溫動作有些僵硬，輕聲問：“叫什麽名字？”

特戰員張了張嘴，才想順口說出，後面的段綢便阻止道：“我們有規定，不方便透露。”

話一出口，俞溫才覺得自己有些唐突，沒有再問。

直到最後一針縫合完畢，俞溫拿紗布保護好傷口，才放下手裏的東西摘下了一側的口罩：“記得這幾天傷口不能沾水，也要註意忌口。”

特戰員應聲下來，起身說了謝謝，準備要走。俞溫卻先一步半個身子攔在前面，面上有些局促，只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雖然很唐突。”俞溫說：“但我還是想問問，你們隊長的姓？”

段綢還是沈默不說，露出官方抱歉的神色，要繞過俞溫往外走。俞溫眉目耷拉下來，沒再糾纏，只是段綢甫一出門，胸前的無線電傳來聲音。

“怎麽樣？”那邊的聲音傳出。

“準備了。”段綢回答。

那頭傳來的聲音只有三個字，卻似一陣驚雷穿透進俞溫耳裏。那個沈厚凜冽而又磁性幹脆的嗓音，俞溫只覺得很熟悉，很熟悉。

俞溫渾身像是過電般一顫，眸眶一熱，平靜淡然的神色撕裂在眸中，不受控的要上前去搶過段綢身前的無線電。

許是出於特戰員的本能，俞溫上前去時，因為不知道俞溫的意圖，他們也下意識的攔著。

俞溫卻少見的激動起來，眸中氤氳聚集，手中掙紮不停。幾名特戰員一頭霧水，卻又不敢怎麽樣，只能無措的攔開，叫來醫院的護士和安保。

恰逢外科主任下了手術經過，頭一回看見俞溫這個幾近失去理智的樣子，也是楞了一瞬，才立刻上前去把人和特戰員分開。

“俞溫！”陳主任口中不停叫著俞溫，試圖喚回俞溫的理智：“你清醒一點！這是醫院！”

不知是因為掙紮得失力了，還是因為聽進去主任的話，這才漸漸平靜下來。擡眸看去，周圍已然站了一圈的人，都探頭看著裏面的情況，混亂而嘈雜。

安保趕上來，把外圍的患者和家屬都疏散開。陳主任又把其餘幾個護士都支開，急診室門口頓時只剩了俞溫和陳主任。

陳主任沈默的看著俞溫平靜似沈譚的眸子，無聲的嘆了口氣。俞溫的臉很蒼白，黯淡得沒有一絲光彩，看似清淡的眸子，已然不知在深夜沈靜時崩潰過多少回。

“小溫。”陳主任說：“你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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