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冉楞住了，大腦一片空白。

“子冉，是時候告訴你真相了。”慕子笙眉頭深鎖，表情痛苦，好像在回憶不願記起的夢魘一般。

轉瞬間，腦海中的一切，都明晰起來……

“十幾年前，我曾經出莊游玩，因緣巧合下，認識了花綺露，當時我們一見鐘情。當時我也是年少氣盛，不懂事，也不在意花綺露的身份，總認為兩人只要相愛才是最重要的。”慕子笙眼神空洞，好像在回憶與花綺露的種種。

“爹為此罵過我，也打過我，不允許我跟魔道的人有所接觸，可是我怎麽也不聽，後來，爹實在拗不過我，只好答應，我與花綺露都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是不知道為什麽，花綺露最後居然反悔……”

“我和爹曾去過株花宮找花綺露，我真的不想失去她，想要極力挽回。沒想到，話不投機，我們爭吵起來，直到最後，花琰月將爹殺害了……”說到這裏，慕子笙的雙眼已經通紅，似乎要流下淚來，“娘受不了這番打擊，在爹被殺的幾天後，就拿出白綾，隨爹而去了……”

慕子笙並沒有用多長的時間來敘述這一切，然而慕子冉卻覺得時間過了好久。

今天聽到的一切，足以讓自己轉瞬間墜入十八層地獄。

哥哥曾經與露姐姐有一段情。

花琰月殺了自己的爹。

自己的娘傷心不已，追隨爹而去。

慕子冉不知道此時的自己究竟是什麽心情，是心痛？是悲憤？是惋惜？

從小就沒有爹娘疼愛的少年，總是非常羨慕旁人家的孩子，有爹娘照顧飲食起居，受委屈了可以跟爹娘說，即使犯了錯被爹娘教訓，也都成了奢望……少年的世界裏從記事開始，就只有哥哥一人，哥哥含辛茹苦地把他帶大，不辭辛苦地培養自己，有時候他甚至在想，沒有爹娘，有哥哥，也足夠了。

可是如今聽到自己爹娘的往事，那種對爹娘的思念和渴望再度蔓延開來，他的腦海中甚至浮現出當時的場景：冷血無情的花琰月，一劍刺死了爹，頓時鮮血四濺，爹倒在血泊之中，還沒來得及囑咐什麽，雙眸就已經失去光彩，緩緩地合上，再也沒有睜開過。娘聽聞這一切，心如刀絞，肝腸寸斷，痛不欲生，終日以淚洗面，日漸消瘦已經不成人形，終於在絕望和痛苦之中，白綾三尺，緊繞房梁，結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這是一場夢魘，一番殺戮，就好像自己經常做的那個噩夢，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一輩子都會跟隨著自己，直到死，直到消亡。

這就是真相？

好殘酷的真相，如果真相是這樣，我寧願不想知道……爹娘應該還活的好好的，花琰月沒有殺死爹，我們兩家沒有這麽多的往事和矛盾，花琰月仍然還是花琰月……

好像有一層迷霧，模糊了雙眼，少年下意識地擡手，想要撥開這層迷霧，卻發現，迷霧已經化作淚滴，正一滴一滴地滴落，劃過臉頰，沾濕衣襟，刺入心臟。

“子冉……”慕子笙輕輕捧過少年的臉頰，替他拭去一波又一波的淚水，看著少年現在的樣子，男子不免陣陣心痛，曾經的悲痛經歷又映入腦海中，但他仍然極力飲泣吞聲，輕聲安慰著眼前的少年，“沒事的，還有我。”

慕子冉終於再也控制不住，向前抱住慕子笙，軀體劇烈地顫抖著，聲淚俱下，嚎啕大哭。

肝腸寸斷此生痛，淚雨奔湧萬年空，情別離，千縷愁，江南一行夢如游。

“啊！！！”蘇賀痛苦地大吼一聲，全身都跟著抽搐起來， “慕子笙！你！你好卑鄙！你敢這樣對我！”

“蘇賀，你是怎樣對子冉的，我慕子笙今天全部還給你。”慕子笙陰冷的眼神恐怖無比，直叫人驚出一身冷汗。

慕子笙半夜潛入青城派，趁蘇賀準備更衣之際潛入他的臥房，用泣血針封住了他的武功，將他帶到了青城派外的一處隱蔽的山林裏，吊在樹上，開始了無休止的鞭打，每一鞭，都用了十足的內力。

山林裏，只有蘇賀痛苦的哀嚎，和鞭子抽打的恐怖聲響。

他只要一想到慕子冉被蘇賀虐待得遍體鱗傷，體無完膚，心中的憤怒就無法消退，心痛的感覺亦是無以覆加。

他仿佛看到了那殘酷的畫面，少年痛苦的哀嚎，被鮮血染紅的衣服，還有蘇賀猖狂的惡笑……

他恨蘇賀，他要把慕子冉所受的一切痛苦，都讓蘇賀嘗到！

杜鵑啼血鳥悲鳴，驚惶一夢驚天醒。

泣血山莊的別院內，蔥蔥碧葉片片落下，仿若雪花般漫天飛舞，擋住了視線，看不清那少年的臉。

這不僅僅只是入秋的自然垂落，還有那明晃晃的劍影，共同鐫刻了眼前迷亂的畫面。

慕子冉在此練劍，劍法利落，劍劍精準致命，沒有了之前的猶豫和陰柔，有的只是隱約的殺氣。

少年一言不發，面無表情，一邊的玉兒，不免心疼憂慮。

從江南回來之際，少年就已經知曉了自己爹娘的往事，終日悶悶不樂，茶飯不思，每天很早便入睡，睡到第二天很晚才醒來，起身便是無休止的練武習文。

子冉，你爹娘的事已經如此，你若有什麽想不通，可以跟玉兒說說，為何要自己一人默默承受，女子陣陣哀嘆，已經毫無辦法，只得時常陪伴左右，怕少年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麽錯事來。

為何，為何殺我爹的偏偏是你？

這些天裏，少年不停地問自己，卻也只是心神不定，自尋煩惱。

“子冉，你的武功又進步了不少，正所謂力出於心，我立刻傳授一套新的內功給你，可以使你事半功倍。”慕子笙從房間內走出，讚許地朝少年點點頭。

“……哥哥，子冉感覺到剛才那套劍法仍有力不從心之處，想再參透一些，不想半途而廢，以免浪費功力。”

“那不成，所有武功的威力都是源自內功，倘若內功練不好，外力也不可能發揮出來，你現在年紀還小，必須加強內功的修煉，才有可能有朝一日殺了花琰月，否則怎麽可能替爹娘報仇？”慕子笙又回覆了以往的嚴苛，厲聲道。

“報仇？”慕子冉楞住了。

是啊，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爹娘皆因花綺露、花琰月而死，而自己居然也只是傷心一陣，居然沒有想過要報仇。

“……子冉，難道你沒有想過報仇？”慕子笙從少年的眼神裏立刻讀出了少年的心思，大感不妙。

子冉定是跟那魔頭廝混久了，有了感情，所以不忍下手！而且最重要的是，在上次的少年英雄會上，兩人的一系列舉動，都讓他感覺到他們有些暧昧不明，但他不願意去試想兩人的關系究竟到了什麽地步。

“哥哥，我……”慕子冉頓了頓，“花琰月武功太高，我……”

“你！好啊，我養了十幾年，居然養出個白眼狼！”慕子笙頓時大發雷霆，“子冉，你是不是跟那魔頭混久了，不忍下手！？”

“哥哥……我不是……我……”慕子冉也慌了神，不知道該怎樣解釋，他這時已經意識到，慕子笙說得沒錯。

縱使花綺露傷害了哥哥，縱使花琰月殺了爹，縱使娘為了此事自縊，縱使株花宮害了他全家，他也從未想過要找他們報仇。

慕子冉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已經不知道究竟該如何開口。

“你跟我過來！”慕子笙拉起慕子冉的胳膊向外走去，其間看到玉兒滿面的驚恐，也只是用冰冷的眼神回應，好像充滿警告與威脅。

玉兒趕忙低下頭，匆匆離開。

“跪下。”

慕子笙一掌拍下，迫使少年跪在地上。

慕子冉擡頭，驚呆了。

眼前，居然是自己爹娘的靈位。

瞬間那些畫面又迎面而來，爹的鮮血，娘的白綾，少年又是一陣面色慘白，無比震撼。

沒有什麽比靈位更可怕，也沒有什麽比靈位更刺激。

感受到少年的顫抖和不安，慕子笙也跪下來，面對著眼前的少年。

昏暗的房間內，少年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但也能依稀看出少年這些天的日漸消瘦。

“子冉，我曾經跟你說過，無欲無情，方可成為一代武林至尊。這麽多年來，我只動過一次情，那人就是花綺露。”

少年眼神飄忽卻又充滿疑慮，慕子笙知道他想要他繼續說下去。

“曾經的一段時間，我真的很開心，就是跟她在一起的時間裏，我天真地以為，她是真心待我……”慕子笙眼神也變得渙散起來，好像傷心至極，“後來我才知道，她對我好，僅僅是因為想要盜取我泣血山莊的武功秘籍。”

“這……這不可能！露姐姐她……這其中一定有什麽誤會！”慕子冉感到不可思議，對慕子笙的話產生了疑慮。

株花宮本身善用毒花毒草，威力無比，江湖之中人人聞其色變，勢力強大，又怎麽會貪圖別人家的武功秘籍？

“子冉，你一直在莊內，所以並不清楚外界對泣血山莊的看法。我泣血山莊雖然沒有一樣武功或者兵器能稱江湖第一，但是論內功，絕對是天下第一，無人能及。”看著少年驚訝的目光，慕子笙頓了頓，繼續說道：“我之前也說過，內功強大，可以使外力發揮到極致，所以這些年來很多武林幫派都在覬覦我泣血山莊的內功。”

慕子冉突然恍然大悟，想到了自己被蘇賀追殺，也是因為蘇賀想要拿自己要挾哥哥，交出武功秘籍。

少年此時已經是無言以對。

難道真相就是如此？

“子冉，你擡頭看看。”慕子笙見少年還是一副懷疑和猶豫的摸樣，索性起身，讓少年直直地看著爹娘的靈位。

“爹，娘，子笙無能，沒有教好弟弟，讓弟弟跟仇人混在一起，還被仇人利用而渾然不知，子笙該死！“慕子笙說完，便用頭重重地磕向地面。

“哥哥！“慕子冉頓時慌了神，看著慕子笙紅腫的額頭，連忙阻止。

慕子笙並沒有就此停止，只是不斷地磕頭，直到額頭滲出血來，頭也有些暈眩，才緩緩停下來，問道：“你現在明白了麽？肯報仇了麽？”

“我……我……”慕子冉還是猶豫。

“好！很好！”慕子笙萬分失望，大發雷霆，“你給我跪在這裏三天三夜，好好反省反省！直到你肯報仇為止！”慕子笙走出房門，狠狠地把門關上，房間頓時更黑暗了，好像一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

少年看著眼前的兩個靈位，頓時打了個激靈。

作者有話要說： 真相從來都是殘酷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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