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修竹撫摸著小狐貍的一只前肢，手指順著毛發一下一下摸著，將每一絲毛發都梳理得整齊服帖。

小狐貍一直被養得油光水滑的，也不掉毛，長相比普通的狐貍精來得精致，可愛。人形的時候也是，清秀幹凈又漂亮，讓別的精怪見了都要自慚形穢的。不過小狐貍喜歡原型，常常是被他鬧煩了，才會變成人。

修竹一下一下摸它的小爪子思緒飄到了很久以前。

突然，他感到指尖被毛發掃了一下。

修竹一楞，低頭看去，就見小狐貍白乎乎的爪子動了動，在貼到他手心後就不動了。

“小狐貍？”修竹的聲音很輕，像是害怕驚了它，又像是猶疑不定，不知自己是不是出現了錯覺。

小狐貍沒有反應，依然毫無意識地沈睡著。但修竹握著它的小爪子，感受著掌心的溫熱，知道方才亂語是真的有動靜了，不是錯覺，於是一遍一遍喊它：“小狐貍，小狐貍……”

喊著喊著，竟有水滴落在狐貍潔白的毛發上。

13.

修竹一襲白衣飄飄，竹墨清香，給小狐貍很深的印象。狐貍本來沒什麽喜不喜歡的，但是竹墨香聞得久了，對這個味道很眷戀喜愛。白衣看得久了，也獨愛白衣。他本來就是白狐貍，化作人形時，衣裳是白的，便不再穿其他顏色，對此還曾經竊竊自喜，覺得自己與主人般配。

直到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知道，看著般配並非真的般配。他的主人是天上神，而他不過是神明閑暇時圈養的寵物，天冠地屨，霄壤之別，如何能夠般配？

是以他的主人拋下他，獨自殉道；是以他的主人說自己錯了，負了他，讓他再尋良緣佳偶。

可他們從未在一起過，哪來的錯，又談何負了誰，這麽說不過是修竹上神溫柔仁慈，給他些安慰罷了。畢竟他的那點褻瀆神明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他還以為自己藏得很好，還以為他們是兩情相悅，想想那時自己作得一副恃寵而驕的姿態，簡直笑話。

他的主人唯有一句“別找我”是真的。

早就說了，別找，莫尋。找是自取其辱，尋是徒勞無功。偏偏他要上趕著作踐自己。

若是能回到人間那百年就好了。

亂語再一次這樣想。

人間那個人不是他的主人，不是只能仰望的上神，而是普普通通的凡人。那是他的無尋，是獨屬他，深愛他，離不開他，不會不要他的書生。

“小狐貍。”

“小狐貍……”

是書生。這樣愛著他，急切而輕柔的呼喚，是他的書生。

怎麽了？

是又擔心他吃毒蘑菇暈倒了嗎？

笨書生，他只是想休息一會兒。

他好累啊。

14.

“亂語，亂語……”

“小狐貍……”

亂語睜開眼睛，想給無尋一爪，吵死了，壞書生，不讓他睡覺。

但前爪摁在書生臉上後，亂語覺得不對了。書生好像沒有這個藍玉發簪，也不會這樣半束發，頭發好像也沒這麽長……

亂語視線順著頭發往下，啊，真的好長。

亂語收回爪子，化作人形。

再擡頭看人。

他怔住了。

修竹沒想到小狐貍一醒就給了自己一下，還打量好半天，最後不動了，臉上的神情先是不可置信的，而後湧出了失落，委屈，難過。

他陡然不知所措起來，“怎、怎麽了？別哭，亂語，是哪裏難受嗎？和主人說好不好？”

小狐貍剛醒，他不敢貿然傳送靈力，只能著急地問他，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怎麽這麽委屈？

他小心翼翼地把亂語抱在懷裏，又忍不住越摟越緊。

他哪裏不知他的小狐貍有多委屈，他們曾經生離死別，經歷過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他們已闊別萬年，這是真正的重逢。

15.

修竹抱著亂語很久，懷中人揪著自己的衣領悲慟哭泣，像是要把這麽多年的痛楚都哭出來似的，淚水浸濕了修竹的衣袍。還不時發著抖，聲音悶在衣裳裏，嗚嗚咽咽，讓人心疼。

修竹撫著他的發，嘴唇貼在他耳鬢，低啞著聲哄他：“我錯了，跟你道歉，再也不會拋下你了，以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對不起，小狐貍，受委屈了是不是，都是我不好，你別哭，你罰我，我什麽都聽你的。”

修竹自責不已，他太壞了，他的亂語只是一只什麽都不會的小狐貍，卻受了這麽多委屈。

“我不要你了。”亂語才不聽他的道歉。

他醒來一看到修竹的眼神便知，這是恢覆記憶的修竹。

他抽噎著，聲音嘶啞快說不出話，硬扯著聲道：“我不要你……不要你……”

修竹能怎麽辦呢，只能滿口答應，哄他：“好，好，你想要誰，我給你找來。”

亂語更難過了，他想要的人再也不會回來了，他想要的人永永遠遠消失了。

他哭得更厲害了，修竹手足無措，只能抱緊他，親他的鬢角，“怎麽了，你說話，亂語。”

“要……要書生。”亂語哭得眼睛通紅，泣不成聲，“我要無尋。”

“我就是，亂語，我就是無尋，我就是你的書生。”身為上神，神魂完整的修竹，想要尋回在人間輪回時的記憶，並不難。他也不怕什麽因果牽扯，觸碰法則，只怕錯失了與亂語相處的每一寸時光。

“你不是！”亂語反駁他，“你拒絕我，你說過，讓我再去找良緣佳偶，你不是我的姻緣，我都記得！可是無尋是，是我的良緣，他愛我，他一直、一直愛我。我不懂也沒關系，他還是很愛我。我們在一起了的，一輩子，後來的也是他，我知道的，他等著我，每一次都有愛我。你……你不愛我……”亂語說得磕磕絆絆，把上輩子和這一世的不快都說了，顛三倒四的，修竹卻聽懂了。

他心疼得不得了，心都要碎了，再忍不住淚水，也跟著落淚，用力把亂語揉進懷裏，跟他坦白：“我也愛你，我怎麽會不愛你。千萬年以前，從你第一次變成人，看著我，叫我主人開始，我就對你動了心。你是我一手養大的，我所有的心思都牽掛著你，我怎麽會不愛你？你怎麽能說我不愛你？

“我只有你一只小狐貍，只有一個亂語，對不對？”

亂語卻搖頭：“換做別的狐貍也一樣！你根本不是要我！”

“怎麽可能？小狐貍，你怎麽可以胡亂猜測我，你是唯一的，我不會撿別的狐貍回家。”修竹顧不上自己，卻給亂語抹了淚。

“你想想，這麽多年，我碰到那麽多狐貍，那麽多動物，精怪，何曾帶回家養過？就說矢羽他們，也只是自己修行成了精，願意留就留，願意走就走。我可曾用對你的心思對待過他們？日日同吃同睡，沐浴都在一塊兒，送花，簪發，下廚做飯，餵藥，都只與你做過。你講講道理，我只看中了你一只小狐貍而已，不能冤枉我。”

亂語一直在心底問這個問題，到底是在萬千生靈中唯一選中了他，還是遇見了他，於是自然而然地，他成為唯一。

他曾經思來想去，沒有答案，索性不想了，逃避這個答案，只想要那個獨屬他的，也只愛他的書生。因為只有在書生那裏，他感受到自己是唯一被愛的，書生不會要別的狐貍，書生對他的愛超越了其他所有的欲望。書生怕他難過，便不敢讓他知曉情愛的滋味，至死都不言一語愛，卻深深愛了他一輩子。他相信書生的唯一。

可現在修竹跟他說，自己也是如此愛他。那麽千萬年前，修竹也和書生一般，愛而緘默不言嗎？也是怕他痛怕他難過，所以赴死前讓他另尋他愛嗎？

可他明明已經開竅了啊。明明是被那一日一日的寵愛，一年一年的溫柔動了真心的，卻要被殘忍地拋下，說什麽不是良緣的話，當時他都仿佛萬箭穿心，肝腸寸斷了。

他不要修竹的體貼，不要修竹的自以為是。書生的時候他未懂得情愛，後來自是理解書生的做法。可千萬年前，他們只差戳破窗戶紙，確定伴侶關系，共赴雲雨之歡了，怎麽會一樣，怎麽還可以扔下他獨自活著。

亂語大哭出聲，不是默默流淚，而哭得比以往都要慘痛，像孩子一般哭嚎，揪著修竹的衣裳，要捶要打，快把所有精血都哭完似的。

他當日想不通，於是還是步了後塵，也同修竹一起泯滅於道，他從未想過自己能死而覆生。桃物勸他，說修竹是天地寵兒，指不定萬年後又重凝血肉，不如等一等。可他痛不欲生，想著就算如此，他也不要等那虛無縹緲的可能了，他要告訴修竹，我們共生死。

他不要一個人漂泊流浪，沒有依靠。

“你總是……拋下我……我一個人，一直找你，嗚……”亂語抱緊他的主人，整個人都埋進他懷裏。

他又肯把他們，把修竹、書生、一世又一世的無尋，籠歸到面前的這個人了。所有受的苦和委屈都要責怪到這個人身上。

“我恨你！”亂語抽泣，哭得快喘不上氣，“討厭你！嗚……”

他恨死他了。

16.

他們互訴衷腸，互表愛與恨，直到日落又日出。天地都動容，不忍他們再分別。

他們相依偎，沒有一點距離，沒有一絲縫隙，心也緊貼著，從未這麽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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