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晨光冒進屋子裏，白衣上神懷抱著一只雪白的狐貍，面頰貼著狐貍的腦門兒，掌心輕撫著脊背，一看便知對其愛惜不已。

他哄了亂語很久很久，最後亂語自己哭累了，不知不覺睡著了，變成原型，窩在他懷裏。身體要緊緊貼著，掌心慢慢撫摸著，不能停，頻率適中，力道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輕，否則就要掉眼淚。

修竹哪還舍得他哭著醒來，叫他這麽抱著撫摸著一萬年，他都願意。

亂語睡了很漫長的覺。沒有光怪陸離的夢，只好像躺在柔軟的雲裏，熟悉而安心的氣息籠罩著他，風兒輕輕地搖著，很舒服，是自他今生以來最舒服的一覺。

醒來的時候，睜眼就看到一片白，恍惚以為自己真的睡在雲朵中，直到感受到溫暖的體溫，才想起來是主人抱著他。

之前發洩情緒時不覺得，現在冷靜了有些羞愧自己的失控，霎時就想跳開。

但他一動，修竹就抱緊了他，低頭詢問：“怎麽了？醒了嗎？”

“……”

“？”

亂語爪墊頂著修竹的胸膛，“你松開我。”

修竹上神多少有點變態。

不合時宜地被小狐貍口吐人言可愛到。很想像從前一般，埋它的肚子。但小狐貍還在生氣，不能惹。

他松開手，小狐貍趁勢跳到一邊，化作人形。

懷裏的毛茸茸沒了，修竹很不舍，但如果能抱到軟乎乎的少年也是極好的，可惜也不能。

“你……”亂語欲言又止，他想讓人先出去，想自己冷靜一會兒，可是這是他的主人，是上神修竹。

然而修竹很好脾氣：“嗯？”

“我想自己待一會兒。”亂語有些猶豫，“可以嗎？”

“好。”

修竹答應得很爽快，他起身站了一會兒，很慢地伸手摸了摸亂語的頭發，又順勢滑下來摸到臉，“我去給你烤肉，一會兒送來。等我回來？”

他動作太自然，語氣又那麽溫柔，亂語順從地讓他摸，然後點點頭。

修竹便離開了，還貼心地帶上了門。

屋內，亂語擡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的臉頰。

18.

坐在屋子裏良久，亂語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麽都沒想，放空了自己。他有些無措和迷茫，一直壓在心底的事情陡然散盡，現在突然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應該怎麽面對修竹了。

修竹說，愛他。

其實，再不想承認，亂語也知道，書生就是修竹，每一次遇到的無尋都是修竹，他們一直是同一個人。

書生愛他，每一世的無尋也都愛著他，那身為上神的修竹，又怎麽會是例外？

他只是埋怨，那個舍不得他死，於是扔下他，獨自殉道的修竹。他是太痛了，痛得生了恨，便想出了許許多多的因，把所有的錯都歸到修竹身上。

猜想修竹把他當做消遣的玩物，修竹不要他是因為玩膩了，修竹就是一個很壞很壞的主人……

可是只要修竹將他抱進懷裏，溫柔地說一句喜愛，就可以打破所有不好的猜想，消除一切恨意。

在玄武那裏等修竹接他的時候，玄武就和他簡單說了修竹失憶的原因。亂語自己身體有異是早就察覺了的，經玄武一說才知曉，原來在上輩子修竹赴死時，剝離了一魄給他，以護他周全。

亂語只知道修竹給了他修為三萬年，金丹五百顆，卻不知原來還有生生剝離的魂魄。

剛在人間重生時，他總是不喜歡人形，總覺得變成人形的自己像個立著的靶子，隨時有獵手包圍自己，射出利箭，會萬箭穿心。恢覆記憶後發現自己並沒有類似的經歷，還覺得奇怪，現在才知曉，那是修竹的記憶。

曾經天地崩壞，天光似箭，每一束光都穿過修竹，消融了修竹的軀體與魂魄，唯有給予亂語的這一魄留在他體內，未曾消亡，只感應到噬心之痛。

也是這一魄的缺失，讓修竹失去了情緒和關於他的所有記憶。

現在塵埃落定，亂語卻覺得別扭。

19.

亂語醒後，整個韶華宮都任他行走，修竹不放心他，還叫矢羽小童與他作伴。

矢羽是跳脫的性子，圍著亂語問候了兩圈，再三確定亂語不需要他，就溜出了院子，不過幾息又灰溜溜地回來了。

喪氣地說：“我還是呆這兒吧，主人知道我私自離開會罰我的。”

亂語想，主人很溫柔，不會罰人的，又想，他也喚修竹主人。

他其實知道矢羽。矢羽應該是萬年前某片花圃裏的一株洛神花，那時矢羽還未成精，修竹給它們澆水修枝，花了許多心力。

亂語本不善妒，從前也對修竹照顧植草靈物習以為常，可不知怎麽，現在一回想這宮裏受到修竹照拂的精怪，就有些妒忌。

以前他們住著小竹屋，成精的自己就走了，沒有留下喊修竹主人的。

可現在有一院子的精怪會喊主人。

亂語很不舒服，心悶，難解。

這不應該，這不對。

修竹說，他是唯一的狐貍。

他不能做一只善妒的狐貍精。

矢羽閑不住，挑了幾個話題和亂語聊聊天。

矢羽：“你從前認識主人嗎？主人對你好好哦。”

亂語：“嗯。”

矢羽：“什麽時候認識的？你也是受主人點化的嗎？”

亂語：“三百萬年前，不是。”

矢羽：“哇！我總共才一萬歲，我是受主人點化成精的，成精沒多少年呢，主人缺個管事兒的，就讓我負責了。你是天生的？自己修煉的嗎？”

亂語：“不是。”

修竹撿他回去後的某一日，在閉目修煉時，還是狐貍的他趴在修竹身邊，不知怎麽碰到了修竹的靈力，然後突然就開了靈智，一下子成了精。

所以他是可恥地蹭了修竹的靈力，不是被有意點化，也不是自己努力修煉的。

亂語很羞愧。

矢羽暗自嘆氣，這天聊死了。這漂亮狐貍精臉色很不好的樣子！完了，主人回來會殺了我。

才想著呢，對面的亂語突然很不舒服的樣子，一閉眼，暈了。

嚇得矢羽跳起來，扶住他，驚慌失措，很沒規矩地大喊：“主人！！！救命啊！”

20.

安寧殿中。

亂語已經化成了原型，躺在床上，修竹坐在旁邊守著，雖然自己的魂魄已經不在亂語體內，但他還是不敢貿然用自己的法力診斷，怕還會對亂語有不好的影響，只好傳音找玄武。

矢羽自覺犯了錯，局促地站在一邊，噤聲不敢擡頭。

沒一會兒，桃物扛著迷迷糊糊的玄武來了，把玄武放下，一落地玄武就醒了。

玄武披散著頭發，一看就知道是剛從床上被桃物扛過來的，他揮了揮手。

桃物很是通人性，順手拎上正在當鵪鶉的矢羽，離開安寧殿。

玄武給亂語探查一番，撐著下巴思索了一下，又用神力更細致地探了探。

半天不見他開口，修竹詢問：“如何？”

玄武轉頭看修竹。

看了許久，然後伸手。

修竹憑借多年摯友的理解經驗，配合地伸手，讓他搭上手腕。

玄武也用神力探查了修竹。

然後撐著下巴，看著修竹不說話了。

修竹：“？”這真的理解不了了。

他試探地問：“很嚴重？是不是我的魂魄影響到他了？當初過於著急，只想著我的一魄能在危急時護著他，是太魯莽了些。”

玄武：“唔，是有影響。”

修竹：“當如何？”

玄武盯著修竹，神色淡淡，語出驚人：“你們雙修吧。”

修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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