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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饞雞眼睜睜地看著這兩個女人圍著無異,不知要做什麽,它卻因身軀太龐大而擠不進去。它又氣又急,不停撞擊結界,卻不能使它碎裂得更嚴重一些。它想變小跳進去,可這結界總將他彈開,還找不到位置降落。它一怒之下直接閉眼,沖回了龍君所在的夢境。

頭頂的冰層發出了一聲巨響,沈眠的巨龍張開了巨大的眼瞳。

“不好了不好了,嗚嗚嗚,你快起來吧!我主人又睡著了!”

龍的呼吸遙遠而又飄忽,他沈默一會,忽然發出了一段沈重的低鳴。浩大的龍吟如同山呼海嘯,令饞雞渾身發抖,被威勢脅迫,不由自主地癱倒在冰面上。

渺茫的水霧四下聚攏,化為隱約的人形,龍低頭動了動自己的手指,聲音冰冷而帶著些微怒意:“……這個蠢貨……管閑事就罷了,枉費了神器靈息給他做身體,破一個結界費這般周折。”

他快速地說:“烈山部用了禁術留他。你與他也有魂印,現在立即就去,以你心口之血灌給他,把這蠢貨弄醒。”他將一道金色的符文打入了小鳥的身體:“快去。”

一片黑暗而荒蕪的視野。地面滿是劇毒的水泡和青綠的苔蘚。已然死去的人,或者重入輪回,或者魂飛魄散……這是哪裏?他又為何要在這裏。

“你是何人,為何跑來此地。”一個聲音對他說。

“我……”他茫然地想,“我好像要找一個人。可他明明不在這裏。我也不知我為何要來。”

“那還不快滾。”

他低著頭,不知要如何離去。也不知該去哪裏。

“你是誰?為何我看不見你。”

“無形之魂魄,看不看得見,有何區別?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凝神就能聽得見,總會有人在叫你。”

他於是閉上眼睛,什麽都不想,仔細去聽。

一個低沈溫和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如同直達心底:“無異……”

他抿著唇笑了起來,被一種溫柔的喜悅籠罩,心裏又暖和又滿足。他不知道為什麽,也不知道這是誰,可他想跟他走,無論去哪裏,都想永遠跟他在一起。

你在哪裏……

眼前的少年消失了。然後一個優雅端莊的女子出現在了黑暗裏。她神情冷漠,無聲地站在原地。

一個聲音在她耳邊響起:“誰準你來這裏。”

她心中驟然寧靜,純粹的靈力流轉蔓延。身後的地面有了光,在非生非死的境界中開辟出一片花草盛開的靜謐。

“城主大人……滄溟使命已成,前來覆命。”

無邊的綠意延展,在這清冷之境化生出微小世界,仿若神農的賜禮。

樂無異註視著眼前的穹頂。他似乎來過這個地方。

一雙步履站在他的身邊。

“真是愚蠢……”

樂無異仰視著他,視野卻一片模糊。威嚴的神念壓制他,不容他窺視真容。冰冷的火焰隔空撞擊在額前那枚印記上,疼得他渾身發抖,卻被死死控制,擡不起手指去捂住額角。這般苦痛的折磨持續了許久,才終於饒恕了他。軀殼內純白的魂魄縮成可憐的一團,瑟瑟發抖,許久才緩了過來。

樂無異眼前被冷汗濕透,無神地註視著看不清面容的神明,仿佛用了許久,才隱約找回些記憶,卻依舊不知自己是誰,為何要在此處。

“吾的印記已然崩毀半數,你若得不到夜神閻君之賜,頂多再活三日。你現在就去捐毒。”

他回身離開,向著身側說:“過來,把他弄走,立即回來。”

一個三四歲大的小孩跑了出來,他面容與小時候的樂無異有三分相似,卻有一雙水族慣有的冰藍色瞳仁。

小孩兒終於看到樂無異醒來的滿心歡喜被他一句話擊得粉碎,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

軟綿綿的圓鳥幾乎成了睡夢溫床,讓他補足精神。手指下細膩的絨羽溫暖又熟悉,似乎無數次從他指尖溜過。

樂無異把臉貼上它的背脊,低聲說:“別哭了。我記得你。”

邊飛邊抽噎的圓鳥止住了聲音,慢吞吞地打了一個嗝。向下降落。

小孩子被樂無異抱在懷裏擦眼淚,他取出一把白玉鑰匙遞給他,比了一個口形:‘家裏鑰匙’。然後又小心地抖了抖口袋,找出幾顆碎裂的玉石塊,一顆一顆數著放在樂無異掌心。樂無異點頭,在他額前親了一下:“謝謝你。真對不起。”

小孩蹭著他的臉頰,似乎舍不得分離。他努力指著自己。樂無異點頭:“嗯,去看你。”

他把小孩兒放在地上,他於是幻化了可愛的鳥形,飄起來飛走了。

樂無異站在大漠的黃沙中仰頭看他,手中緊緊攥著那柄鑰匙。黃色的鳥兒終於消失在天際,他於是背轉身,重又面對著綿亙的大漠。然而就在此時,一線溫柔從心底發生,突兀地牽住了思緒,他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卻不知自己在回答誰的呼喚,於是擡手捂住了嘴。

他四下裏看了看,沒有人,什麽也沒有。樂無異心中一片惘然,卻又找不出來由,只得作罷。

北國的風雪之中,溶洞深處靈力凝結的白玉之輪驟然出現了一絲裂痕,迸射出淺金色的輝光,將巨大的冰輪崩毀,那光不加徘徊,很快不見了蹤影。封在萬載玄冰之內的身體竟也是靈息所化,失了內裏魂魄,靜默地消弭無形。

沙漠中的神殿靜默荒蕪,矗立在已死之城的斷壁殘垣上,仿佛昭示一個曾經的王國最後的餘威。

漫漫黃沙看不到盡頭,一段歷史已被沙海埋沒,再無人問詢曾有的喧鬧興盛。

不遠處的砂床也許曾是湖泊,枯萎的胡楊也許曾綠意繁茂,這裏會是王國最肅穆的地方,遠處來往的商隊響著駝鈴,將來自中原的茶葉絲綢,帶去更遙遠的國度,旅行者們滿載食材和美酒,從此地回去家鄉。

然而這一切,都已然不覆。樂無異在沙土之下的兩根石柱間,找到了背對風向的黝黑入口。這曾經的王國不曾朽壞的最後一座建築,也是他來此的目的。

他要來做一件事。至於是什麽,他並不知道。

樂無異點了一束火把,慢慢向裏面走了進去。

沿途遇到的壁畫遭遇空氣流動,緩慢地脫落剝離。所有色彩斑斕的圖樣在現於他眼中的那一刻起,灰飛湮滅為塵埃。人世間流年如夢,總有一些人和事,遺失在倉促的時光裏,再也不能找尋。

建築的中心有一個滿布符文的陣盤。左側陣輪之上,無數金屬雕刻的細小人物以跪拜的姿勢虔誠行禮,樂無異轉動陣盤,讓這成百上千的雕琢人物面朝東方。陣輪之下覆蓋的入口在他腳下展開前路。樂無異舉著火把向前,身側卷過一陣微風,為他驅散了空氣中的汙濁和腐朽。

樂無異被溫柔的風安慰了心神,就連入口在身後閉合,也未能察覺。他追著那一縷溫柔,步下層疊的階梯,心神恍惚卻又安靜。無邊的黑暗中深藏著未知的危險和咆哮的兇靈,他卻仿佛心有所感,義無反顧。

他一路飛奔,朽壞的階梯在他腳下塌毀,向下墜落,他左手持著火把,右手去摸佩劍,卻落了空,只得以手指去攀援墻壁的棱角,即便手指見血都毫無所覺。他的身姿越來越輕快,在殘餘的階梯和斷開崩毀的深淵中跳躍。他似乎一直都有如此身手,只是終於重新熟悉,終於能在塌落的廢墟中穿行,如同輕盈的雨燕。然而當他又一次攀住斷垣,手指下風化的石頭卻驟然斷裂,那抹溫柔的風驟然回頭,將他包裹環繞,似乎想減緩他下落的趨勢,卻根本無能為力。

生死威脅激發了魂魄深處的本能,偃術驅動的長鎖突兀地彈出,找尋了最近的斷梁,很快被下墜的沖力崩緊,死死將它的主人懸掛在陰冷的石壁。

風漸漸散開,繞著他旋轉,似乎想要離去,樂無異心中疲憊又淒涼,他喃喃地說:“別走……”

微風拂過他面頰。向遠處流溢。樂無異心中隱約一抹光亮,卻又幾近荒蕪。曾經也有一個瞬間,他這樣悲傷,幾乎痛徹心扉,眼裏卻沒有一滴淚水。

那輕緩的風最後吹起了他的發簾,終於還是走遠了。溫柔的氣息滌蕩前路,似乎盼他前行。樂無異失落了火把,黑暗之中的手指滿是鮮血,一點點脫力。

曾經有一個人。來過他的生命裏。帶走了他的桃花和春光、留給他淒迷的思慕,以及大千世界裏漫長的修行和旅途。後來有一天,街角的桃花又開了,他所愛的人自幽冥歸來,還給他漫山遍野的桃花和盛放的情愛。

原來我在找他。

他兩眼註視著風離開的方向,終於再也沒有了力氣,重新向黑暗中墜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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