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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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線詭譎的光芒自黑暗中破出石壁,巨大的木制偃甲滿覆冰雪,它轉動銹蝕的關節,半張開木翅接住了樂無異,它橫沖直撞,輾轉滑翔,就像一頭狂妄兇狠的鳳鳥,粉身碎骨也要把雛鳥托在自己的脊梁。它一路跌撞,滿身破損創傷,終於狠狠沖在了塵埃彌漫的地面上。

樂無異爬起身,艱難地抱住大鳥損毀的頭顱,用手指觸碰它失神的眼瞳下方偃師謝衣的紋章。那個印記,正在隱約發亮。

所有的記憶洶湧而來。回憶充斥了他的腦海。

不……師父該在北國的冰雪中沈睡,等待來年春開,又怎麽會在這陰暗恐怖不見光亮的地下,駕馭飛鳶救他。

不……怎麽會這樣……

“師父,”他茫然地說,“這不可能……”他曾下定決心要從無盡的黑暗中挽回他的命魂,血祭招魂之陣只差最後的陣心。那極北洞窟中的鏡面,是地皇女媧隱匿人間的最後神跡,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能養足生機靈力,重回人間。曾經的他算好了一切,要用此陣將師父的魂魄留在偃甲之內。為防有所差池,他甚至傷害自己,以身去試。此地的陣輪亦被他用手指確認了一次,分明就一模一樣,也能痊愈一切傷勢。怎麽可能會有差錯……

“師父……難道我害了你……”他攀著木制偃鳥冰冷的頸項,它全無活氣,已然只是死物。綠葉齒輪越來越暗淡,終於重新融入了黑暗。

師父……

無助的少年眼神黯淡,就像終於熄滅了屬於生者的光。偃甲飛鳶……他親眼看著它被埋在了漫天大雪裏,就如同看著將所有不舍和眷戀全然埋葬的自己。那時的他清楚地知道,倘若不能再見,如此一別,就是連‘再會’也無法傳達的永訣。

如果必有一人要去殉了心中正義……不想讓師父去。師父……該是他的……是天宇間柔軟的垂光,是輾轉流年裏最溫柔的愛和信仰。

他曾在沒有他的世界裏獨自走過無數冬夏,看遍北國的狂雪和江南爛漫的春花,可卻沒有勇氣,再一次挑戰漫長的光陰,再一次堅決的地走完孤獨和思念。

求不得與愛別離,究竟哪一個更苦……

他真的不想懂,也不敢去悟………終於自私了一次,寧可把這個難題丟給師父,卻竟然親手害了他。

也許這是懲罰。懲罰他想把月亮死死抱在懷裏。

樂無異在無盡的黑暗中靜默,靠在了冰冷的木鳥上。

師父……

最想要什麽,就去做什麽。最想得到什麽,就去求什麽。可是……用了很多很多年,只會越來越清醒地知道,他最想要的……

他閉上眼睛,心中一片蒼涼。

“如果最想要的是你……那又該怎麽辦?你為什麽不教會我,我該怎麽辦?”

黑暗中於是亮起了一盞燈。

明亮的光輝跨越輪回,將噬人的黑霧驅散。

樂無異有些恍惚地張開眼睛,看向這光的方向。

一襲白袍的偃師提燈而立,靜默不語,仿佛責備他心智脆弱,將被密布的陰靈吸走記憶,永留此地。

樂無異看著他,卻已分不清這是真實還是幻境。他心裏一片空茫,唯一能做的,只有站起來,走向他心中的月亮。

他將右手放在身後,擡起左手手指,卻不敢觸碰,只怕打擾了這開心又明媚的夢境。謝衣搖了搖頭,似乎告訴他不行。他的眼神如同能透過這少年刻意隱瞞的苦楚和痛,將他身上心間每一道傷痕都收在眼底,收在最沈默也最深刻的愛意深處。

樂無異琥珀色的眼瞳裏頓時蓄滿波光,盡是不甘心。他緩慢地湊近了謝衣沒有實體的幻象,隔著薄薄的光暈,給了師父一個虛無的吻。魂魄與身軀,溫暖與沈寂,時光逆轉,交疊百年,懵懂的少年無異,對著停駐死生之間的偃師謝衣,展露他一直的衷情和仰慕。

冰冷的淚水滑落臉頰,沈重呼吸中帶著疼到盡頭卻也依舊平靜的顫抖:“師父,謝衣……帶我一起。”

謝衣心中一片銳痛。他神智之內刀刃林立,淩遲心扉,幾乎就要縱容徒兒看著他,好像少看一眼都不行。可他崩裂玉輪趕來此地,已然近乎力竭,卻又凝出魂體安慰他,若再耽誤,只怕撐不了多久。

師父一定是生氣了,板著臉不理他。還轉身離開。樂無異無措地想要攔住他,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手指穿過他的身體。他心裏氣苦惶急,只能追著師父,亦步亦趨。

白袍的偃師手執明燈,照亮前路。他強盛的靈力驅散了陰暗迷霧,身後的少年不依不撓地喊他,跟了他一路。

樂無異換了所有稱呼,師父就是不理他,自顧自往前走。他於是終於說:“師父,你再不回答,就是同意嫁我!”

謝衣頓了一頓,回頭看他。他是魂魄之體,無法在陽間與徒兒對答,只能給了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樂無異乖乖噤聲,跟著他往前走。他只要確認了師父不是又要告別丟下他,那去哪裏,又有什麽關系?

樂無異被師父帶到了一座神壇上。謝衣靜靜看著他,神情溫和,仿佛下一刻就會對他說話。他的手指隔空停在徒兒腰間偃甲盒上。

樂無異看著他,心中似有所悟。

他將手指放在心口,閉上眼睛感應混雜在無盡黑暗中的靈力,然後竭盡所能,去召喚一件屬於偃師謝衣的東西。

他成功了。造型怪異的偃甲出現在他的面前,自己打開了頂蓋,呈出那只匣子。樂無異一直背著右手,只用左手打開了匣子,昭明劍鞘和寶石靜靜躺在裏面。樂無異拿出碎裂的環佩,放在掌心,給師父看。謝衣的神情頓住了。

靈力充斥的魂魄出現動蕩,讓他的面容有些模糊。樂無異感受到他驟然改變的心情,卻不知該說些什麽。

“所以……師父……你陪我三天好不好。千萬不要不見了。我好想你。”

樂無異繞過偃甲,又纏著他師父。他不喜歡摸不到的師父,可是能看著,那也比見不到好。

謝衣神情憂傷,卻又終於平靜。他轉過眼神看著偃甲,樂無異只好順著他的視線去看。他領悟了師父的意思,於是將碎裂的環佩放入匣子,將它闔上,沈入偃甲之內。無論如何,也依舊應該嘗試,即便環佩已然碎了……沒到最後一刻,總該心懷希望。

樂無異想著啟動它的方法,試圖讓這偃甲動起來,而他輕易地就成功了。

盈盈的青翠光輝自此地散開,四下蔓延,所到之處將霧氣中無盡的陰靈妖鬼盡皆籠罩。它們起初只是掙紮,後來卻不由自主地向此聚攏,排山倒海一般濃重的黑氣咆哮奔湧,匯湧神壇。樂無異被這詭異的景象驚到,慌亂地想要將師父周身的光亮保護住,他手中無劍,只得召喚了三只偃蠍,讓它們團團圍住謝衣。

蘇醒的陰靈們顧不得向他發起攻擊。它們貪婪地盤旋,試圖蠶食偃甲中散發出的靈息,卻又被那上古清氣灼痛。

謝衣魂體受到了幹擾,巨大的壓迫灌註內心,全然都是風雪咆哮一般的哭號。那不是對他的,是舊日裏懷有同樣信仰的人們對至高神祗的禱告哭訴,跨過幾千年光陰歲月,喚醒陰靈厲鬼澎湃的殘念痛苦。

神農大神!救救我們!

神農大神!快阻止活祭!

求您!救我的妻兒!

我不想死!不想!

謝衣看著樂無異。樂無異讀著他的眼神,緩慢地說:“等我……一會兒?”

謝衣點頭,然後緩慢地消散了形貌。樂無異站在原地,擡手去觸碰那團淺金色的光暈。

光暈圍繞他的指尖,仿佛溫柔的親吻。它不舍地盤旋片刻,忽然綻放光華,如同強行撕裂了深藏魂魄內裏的封印。

樂無異閉上了眼睛。他的世界開始倒錯。顛倒起伏的的大地沒有將他甩在空中,仿佛只是延展扭曲,如同咆哮的浪潮。

蕪雜的回憶湧上心頭,如同翻取三生追憶,模糊的幻影穿過魂魄,疾走奔跑,時光的洪流一往無前,湧向來世。

淺金色的光輝化作巨刃擊穿大地。遙遠地界之中夜神閻羅似有所覺,心念動處,白骨化生的鬼爪在西域古國的地宮破壁而出,猶如等待許久,只盼今日。

金色巨刃自上而下,貫穿地界,震動了生死樹亙古纏綿的淒迷綠意,牽引幽冥之力奔湧匯攏,打通了兩座同樣滿布冤魂的地下宮殿。陰靈之怒瞬間爆發,卻沒能毀滅任何東西,而是不可抗拒地流向冥河,去繼續它們不知中斷於何年的命輪之線。

兩座神殿之外,隱匿的神農結界驟然碎裂。需要庇護的舊日子民無一存世,它們終於失去了存在了意義。偶爾有游蕩在荒漠的魂魄經過,這座封閉了千百年,不容陰靈靠近的結界終於化為烏有,卻原來結界之後,早已沒有了守護子民的神明。狂風與亂沙將原本被時光遺忘的建築封閉殆盡,只餘殘垣。

貫通地界的金色光輝終於消弭,細碎的流光點點湧匯,在一片浮空虛無之中纏住因幽冥之力而昏厥的少年。

扯碎了魂印的魂魄力竭而微弱,只因滲入內裏的金色裂紋而殘餘形狀。黃泉之境的森寒鬼氣撕扯它,噬咬它,它不肯躲避,不肯離開,執著而絕望,逐漸分崩彌散。

被留戀的人終於也未能張開眼。只餘殘魂的思念迸發出最後的光,化為殘破的剪影。

偃師溫柔身形倏忽閃現,終於黯淡。

枝葉繁茂的生死樹卻在此時驟然抽長枝椏,隔絕無盡墜落的幽魂和冰冷的冥河之水,將驚愕的殘魂與身邊的少年一起,裹進了樹內。

蒼翠的巨樹靜默地懸在無可窮盡的黑暗裏,只如同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夜神閻君廣袖長袍,淩空踏在冥河之上。他墨筆一揮,往生簿上功過勾銷。若這小東西還能出來,大約已煉魂化了鬼仙。

至於不知為何總得生死樹青睞的這個人……他已然懶得去管,也管不太著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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