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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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塵見到掌門時,謝衣已然和清和在陣中。他們並未傳到別處,依舊身在殿內,只是腳下構建了暗合先天八位的陣法,與太華護山本陣遙相呼應,汲取靈力。

清和真人憂慮道:“如我方才所說,此事太華實在無能為力。然而她所說神明預言分明是指我徒兒,偏偏陰差陽錯……況且此事事關人命,不得不鄭重以待……她們似乎精通占蔔之術,竟然知你名諱,你有些準備。”

謝衣反覆斟酌他簡要交代,心中有些沈重,然而也只能說:“好。”

虛影從腳下開始堆疊,盤繞著無數象征生命活力的木屬靈力,迸射出金色的輝光。一道光弧從殿中擴散,如同閃耀的雷光直入天際,接連在護山大陣之上,碧藍色的天空出現了象征伏羲至高神力的天皇咒文,將那光弧接納包容,釋放到穹宇,牽引來自天際的另外一道微弱光弧。

碧綠色的虛影之中,重建起神殿場景,壯麗高遠的穹宇遙遠而又熟悉,一個手持權杖的女子結束了漫長的施法,緩緩張開了眼睛。

山鬼回頭看樂無異。擁有琥珀色眼睛的少年神情平靜。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女人的唇,猜測她因遙遠而顯得緩慢的虛影傳訊。

我……神農一脈……與地界媧皇親厚,曾有一祭司……意志卓絕,忍誅心之痛……永駐死生之間,求援媧皇,得賜……甲骨預言。我……前往死生之間……相見,將此一線生機……回返人間。

……預言……伏羲正統……太華弟子……天下之主……於五色石將燃盡的此年,得賜昭明劍寶石……環佩……破伏羲大神結界,環佩之上……伏羲……塗有安邑魔族之血,侵蝕軀體……可得存活人間……

若非此護山陣法亦有伏羲靈力……我之意念,透不出伏羲結界……

謝衣神情莫辯。

即使改換了世界,她威嚴端莊的眉眼仿若從未改變。蜿蜒的長發如瀑垂下,一雙最深情也最絕情的眼睛,猶如神祗的化影投映人間。

“我乃……紫薇祭司滄溟……你卻不是破軍……他的魂魄……散在死生之間,永入不了輪回。”

“預言偏差了……環佩、寶石在你之手………你逆天篡改自己命盤……難道要犧牲我……全族性命……”

樂無異依舊沒有什麽表情,眼瞳裏也沒有一絲波瀾。

山鬼按住心口,難過地說:“她在說什麽?為什麽謝衣哥哥手指在抖。”

樂無異回頭:“謝謝你……走吧,我不看了。”

山鬼收了法術,轉而看著他:“你是不是知道她說什麽。”

樂無異笑了笑,眼神溫柔明亮,他不動聲色地騙了山鬼:“嗯,我看的懂。我師父以前應該認得她。她想讓師父幫個忙,居然叫不出他的名字,所以師父有點傷心。”

山鬼明麗的眸子閃動著猶豫,最後還是選擇相信了樂無異的神情:“這樣啊……也是,要是逸塵忽然不認得我了,我也會像謝衣哥哥這麽難過。”

樂無異點頭:“所以沒什麽事。你也不要告訴逸塵,免得他擔心。”

山鬼聽話地說:“嗯。逸塵已經有很多事情要煩心了,我不告訴他就是。”

逸塵找到樂無異和山鬼的時候,這兩人在山門外的巨樹上,找了個小亭子,雲深霧繞地下棋。

“哎……不是這樣下的。”

“我不管,我就要這樣走。”

逸塵無奈:“樂兄,在下勸你不要自尋困擾。”

山鬼笑道:“你自己不陪我下棋,還不許小葉子陪我,真沒趣兒。”

樂無異道:“我已然知道他為何不肯陪你了。比饞雞還能耍賴皮。”蹲在棋枰上的圓鳥明顯剛睡醒,也懶得計較主人說了它的壞話,懶洋洋地迷糊著。

逸塵走上前,觀戰一會,示意山鬼讓出些位置。他坐下接了殘局,不一會就把樂無異殺得還手不及。

山鬼拍手鼓掌,稱讚逸塵真厲害。樂無異笑了笑,回了她一句:“我那是怕他沒面子,故意只用一半水準。”

山鬼說他吹牛,逸塵道:“承讓,我還以為樂兄心神不寧。”

樂無異道:“師父在身邊,我心神自然就寧了,可那種時候我水準比此時翻三倍,你會來找輸嗎?”

逸塵道:“必定不會,我雖也不太在意輸贏,特意找輸的事,也還是算了。何況令師在身邊,樂兄會和我對弈?”

“大概不會,”樂無異問,“掌門叫你做什麽?”

逸塵尋思片刻,沒有讓山鬼回避,而是直接問:“掌門說你身上有龍印,讓我問問你,龍神是否會重臨三界。”

樂無異半天才說:“太華真是稀奇,這是怎麽看出來的……你們掌門怎麽這麽……這麽的……”

逸塵道:“這……我師父向來不管事,近來他竟然應了差事讓我去請你和謝先生,想必掌門師叔會略有空閑。”

山鬼歪著腦袋玩頭發:“逸塵,為什麽你嫌棄人從來都沒有不文雅的字?”什麽叫‘略有空閑’……是和‘閑得沒事幹’一個意思嗎?

逸塵問:“我何時嫌棄人了?”

“哦,你說沒有就沒有吧。”山鬼乖巧地瞧著他。

樂無異托著下頷琢磨:“掌門問這個幹什麽,而且我也不知道啊。饞雞,饞雞。起來,你知道嗎?”

饞雞一直聽著他們說話,此時懶洋洋地起身,用棋子在棋枰上推出一個歪歪扭扭的蚯蚓。

樂無異意會了一會:“龍?”

饞雞點頭。把蚯蚓推亂了,又圍了一個白色的圓,和一個黑色的半月。

“太陽?月亮?”

饞雞搖頭。

逸塵問:“白天黑夜?”

饞雞點頭,然後把圓和半月踩亂,自己在棋枰中央躺下,呼呼大睡。

山鬼掰著手指:“龍,白天黑夜,和饞雞睡覺?”

饞雞一下跳起來,蹦得能有三尺高,唧唧叫喚。

逸塵和樂無異齊齊看向山鬼。

樂無異眼神:和你說了那都是故事,不是真的,不要受這種影響!不要總看師姐寫的書啊!

逸塵眼神:……

山鬼又想了一會:“沒有饞雞?”

饞雞拼命點頭。

樂無異於是問:“龍不管白天黑夜,都在睡覺?”

饞雞松了一口氣,抻著爪子坐在棋枰上,點頭。

逸塵揉了揉眉心:“在下知道了。明日回稟掌門。”他心裏明知掌門的意思除了試探神龍的近況,還應打聽打聽樂無異為何身帶龍印,在世間有何目的,可他打定了主意,只當沒聽懂弦外之音。這師徒兩人……除了想方設法長長久久地呆在一起,還能有什麽目的?

謝衣回到客舍,樂無異藏在門背後,捂住了他的眼睛。

謝衣道:“猜猜你是誰?”

樂無異在他身後點頭,頭頂的呆毛一晃一晃。

“那我猜猜,夫人?”

樂無異松開手,居然沒鬧騰,乖乖等他轉過來。

謝衣轉過身,只見小徒兒戴著偃甲目鏡,穿著一身白袍,別致的金黑色領子十分穩重大氣。

謝衣道:“居然換了這一身?你不是嫌棄袖子太寬,下擺太長,顏色太淺,樣子太花哨……”

樂無異小聲說:“其實不是。就是不好意思。在廣州買了之後,總覺得和師父的是一套……”

謝衣道:“在太華已然無事,我已向清和真人告辭。不然再去廣州轉轉?上次說要去花店,卻一直沒趕上開門。”

樂無異點頭:“好,今天就去嗎?那和逸塵說一聲吧。”

謝衣捏了捏他臉頰:“難得無異肯穿出來,去給他們瞧瞧。”

師徒兩個去向逸塵道別,偃師謝衣帶著他的徒兒,兩個怎麽看怎麽是一對兒。

山鬼拍手稱讚真好看,逸塵也不由點頭。

“謝先生與我師尊商議如何?”

謝衣道:“並無緊要,令師委托之事,與太華並無幹系,他受人之托尋我,我自去走一趟即可。他不知這環佩是你贈送予我,還覺得欠了情分,我也無法分說。”

逸塵稍微蹙眉:“這……可否準我同往?師尊之事,無論是否幹系師門,也是我之要事……”

謝衣道:“不必。實不相瞞,我另有重要之事,尚未決定先做哪一件才會較為順遂,索性與無異去廣州轉轉。”

逸塵沒料到他的‘要事’之前還能隨性游玩,一時竟猜不透究竟是不是需要他這外人相助。

謝衣微微笑道:“逸塵有何可猶豫?我若有事,自會向你求援。”

逸塵思量片刻,以自身法力凝了半片晶瑩的水符,遞給謝衣。

“這和信符一樣,只是更為起效,我曾和山鬼試過,能自千裏之外傳遞一段消息。我收訊之後雖不能即刻就到,稍加尋覓,必當趕來。在下……其實無法理解師門思慮,為何會將一件不相幹的事托付謝先生,你又為何要答應?若先生願意相告,逸塵願代為前往。”

謝衣道:“並非如此。只因實在相幹,才會告知於我,我也……自會去做。”

逸塵幾番猶豫,毫無辦法。他生平第一次遇到這般情形,被人百般推拒,油鹽不進。這位偃師看似溫和如春風,易於相與,認準了什麽,卻真是難以更改。

樂無異道:“哎,幹嘛呢,頂多一年,不是還要長安再見嘛?”

逸塵無法,只得道:“好。”

他和山鬼將這師徒兩人送到山崖邊,看他們放出了偃甲飛鳶。樂無異站在巨大的木制飛鳶上,低頭向他們擺手:“再見啦。山鬼,你可別每天欺負逸塵。”

山鬼笑嘻嘻地說:“切,你還每天被謝衣哥哥欺負呢!”

樂無異懶得計較她的歪理,給逸塵比了一個‘再會。’

偃甲飛鳶緩慢地飛離山崖,逸塵拱手,也還了他一個‘再會。’

樂無異站在飛鳶上,遠遠地看他們,直到層雲遮蔽,再不能見。唯願從此之後每一年的情夕,山鬼都在逸塵身邊,似巫山晴好陽光,溫柔無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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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

山中人兮芳杜若,飲石泉兮蔭松柏。

逸塵

劍如大雅歌周南,無意毫尖弄生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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