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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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兩人去了廣州,找到總也趕不上開門的那家園林花店。老板依舊不在,看門的老漢抽著煙袋,笑著說:“兩位真是趕得巧,每次都挑老板不在的時候來。”

樂無異有些失望,還是說:“哎,好吧。下次再來。”

謝衣點頭。

兩人沒了目的,在街上閑逛,樂無異看見一只金色的小鈴鐺,於是買了想給饞雞綁上。饞雞在他手裏拼命撲騰,扭動唧唧叫,不肯帶這麽俗氣的小掛飾。謝衣莞爾,大方地伸出手腕,扶著袖子:“你給我綁上?”

樂無異比劃一下,覺得太傻了。他笑了一下,另一手撓自己後腦勺:“算了,師父幫我系在劍上。”

謝衣接過來,揪著紅繩,將那鈴鐺系在了自己的佩劍上。

樂無異呆了一會,忍不住笑道:“師父,你那個劍太嚴肅了,一點都不搭。”

謝衣一雙眼睛狹長而溫柔,此時嘴角也擡起一些:“我甚為喜愛,你有何意見?”

傍晚時候兩人找了一家建築頗高的酒樓,在靠窗的位置看夕陽。溫暖的光輝灑落車水馬龍的繁華城市,白日的喧鬧過去了,還有晚上的夜集,讓做工歸來的人也能買些水產,吃腕餛飩,來一碗傳說皇帝家也要吃的冰渣甜粥。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人世間漫長歲月,因平凡而安詳,因溫暖喧嘩而令人向往。

樂無異和謝衣一起看著窗外,心裏十分寧靜。他一邊咬著甜糕,一邊問謝衣:“師父,我們之前找神劍昭明的碎片,是因為我嘛?”

謝衣手指蹭走他唇邊的點心屑:“不然呢?龍君將以靈飼血的龍族秘術傳授於我,我替他做一件事。倘若不能達成……”

樂無異問:“不能達成,他就不讓我陪著師父了?我就猜是這樣。師父你之前不說,是不是怕真的湊不齊,告訴我我還得擔心。”

謝衣輕聲說:“……我如何沒告訴你,星羅巖的幻境中,我已然對你說過。”

樂無異摸了一下鼻梁,訥訥地說:“嗯……嗯,好吧。那,還有那個,那個雙修……練功……什麽的……”

謝衣道:“確有此事。只有第一次是必須。需得讓你與我靈力貫通,相互結下契印,之後……其實我一直親你,那也可以,只是有些慢……或者你為我……”他眼瞧著小徒兒慢吞吞地臉紅了,就沒有繼續說,只是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結果樂無異竟然懂了他的意思。他滿臉通紅地摸了摸嘴唇,飛快地說:“……真的嗎,這都行……咳、咳嗯。”

晚上師徒兩個又在屋頂小酌。樂無異說:“師父,我們那兩件事,你想好了嗎?要先去做哪一件?”

謝衣道:“尚未想好。你急什麽?”

樂無異幫他添了酒:“我才不著急呢。我只想師父帶著我到處玩。去哪裏都沒關系。 ”

謝衣看他,小徒兒眼神透澈可愛,他於是說:“讓我躺會。”

樂無異坐好,謝衣躺在了他的膝蓋上,稍微閉上眼睛。樂無異將柔軟手指放在他發頂,擡頭看月亮。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

謝衣神情一如往日,與他的小徒兒談笑,看書,做偃甲,就如同根本忘記了他的兩件事。一個月後的某一天夜裏,樂無異醒來,身邊沒有人。他光腳踩在地面,無聲息地站在了窗前,謝衣只披著一件外衫站在湖邊,不知是在看荷花,還是在看月。

他的衣角被露水沾濕,自己卻毫無所覺。

樂無異遠遠地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瞳裏掠過一閃而逝的悲傷,就像窗外的月色,脈脈映在他的眼底。

之後又有一日晚上,這兩人坐在屋頂上。樂無異提到從前靜水湖中可以賞月的圓拱天臺,謝衣於是也想到了和他許久之前的月下對答。兩人念及早前年歲,只覺久遠,那時他們還未曾前往捐毒,樂無異還未叫師父,於他心中,也只是可愛的小故人。當年的小家夥終於長大,惦記著舊年街角的承諾,鄭重考慮要以手中之劍保護重要之人。

“師父,其實我有一件事要和你說。”

謝衣微笑:“小徒兒,何事?”

樂無異想了想,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嗯……那時候,師父說,最想要什麽,就去做什麽,這就是自己的道。後來我的確去了很多地方,做了許多事,也稍微幫助了家鄉的人,遇到的人……可我很久之後……我最想做的事情……是見到師父啊。現在每天都和師父在一起,就很開心……嗯,說不清。就是覺得,一直以來的願望都實現了,好像很有意義。就是你說的……‘餘心已足,不覆怨懟’,師父你知道我在說什麽嘛?”

謝衣竟然無話可答。

“師父……你最想要什麽?”樂無異笑起來總是這樣,明朗又有點靦腆。他手中揪著一根狗尾巴草,放在唇邊咬著玩,還撓撓嘴角。

謝衣註視他,許久才笑了笑:“我嗎?許久以前,想用偃術庇護族人,還想以人力創制生命,使得世人皆遠離死生之苦……後來,以我之身,為師尊沈夜之劍與盾,足有一百年,直到神女墓之前,也未曾再有過任何願望。那時……也不覺得‘初七’與‘謝衣’這兩個名字值得放在一起,分明就像前生來世,沒有分毫關系。那時……我心想‘謝衣’這名字還真是奇哉怪也,像一種奇怪的力量引著我的心。只因你是‘謝衣’的徒兒,我竟不想讓你死。現在想來……分明就不是那麽回事。那種感覺,該是種強烈的直覺,如果讓你離開了溫暖人世,落盡陰冷的黑暗裏,我一定會後悔,非常後悔。”

他依舊微笑,神情卻並不一樣。眼瞳中不知藏著什麽,只是很深,不能分辨。

樂無異瞧著師父,緩慢地眨了眨眼。他擡起手,用手中的狗尾巴草撓師父的臉頰。謝衣揪住那毛絨絨的小玩意兒,塞在他耳朵邊上,手指摸了摸他下頷。

樂無異摸了半天才把翹的老高的狗尾巴草□□,他一邊笑一邊說:“師父,你還是沒有告訴我,最想要什麽。難不成你不知道?”

謝衣語氣低緩:“對啊。我不知道。……我為何就非要知道?為何就一定會知道……我只是個普通人,想和小徒兒走遍山川,把所有沒玩過的地方,都去逛逛。”

樂無異心中一片柔軟,只覺世間最會講故事的人,也難再說出一句比此時更令他心動的情話。他想抱住師父撒嬌,說一百次師父我也是,可他終於沈默。

謝衣似乎也有些走神,以至於沒有註意到樂無異輕輕握拳的手,也不會知道他的小徒兒是如何克制自己,才沒有緊緊抱住他。

樂無異閉著眼睛,努力平靜自己,他擡起眼簾,看著月亮:“師父,嗯……我有一個奇怪的秘密沒和你說……其實是怕你生氣,現在說可以嘛?”

謝衣慢慢地說:“我也有秘密未和你說,無異會不會生氣?怕你知道了,從此覺得謝衣此人徒有虛名,不過只是常人罷了,並不比隔壁阿郎有何不同。”

他語氣自嘲而隨意,幾番淺淡苦澀。樂無異卻差點站起來轉身就走,以免暴露出心底秘密。他心裏滿都是師父,哪怕謝衣說思量焦慮,萬不得已放棄他,願來生再聚……他也只會說好。魂飛魄散,不覆輪回,那又如何……師父的來生……師父這麽的好……一定會有別人陪著……他想到這裏,心中生出一陣羨慕難過,連忙慌亂地壓了下去。

枉論舊族之於師父的意義,即便只是紫薇祭司、破軍祭司這幾個字,那也全是他樂無異未曾身在其中的百年過往,他錯在太晚遇到師父,錯在什麽也未能改變,錯在即便一切重來,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可師父,以為他不知道,竟然親口讓他知曉,如此瘋狂隱秘的心事。

什麽也不要,什麽也不想。何謂義,何謂道……情之一字,本就沒有理智可言。

……我不知道。我為何就非要知道?我只是個普通人,想和小徒兒走遍山川,把所有沒玩過的地方,都去逛逛……

……怕你知道了,從此覺得謝衣此人虛有聲名,不過只是常人罷了……

樂無異神色安寧,心中卻一片心血如沸。師父……你不會知曉,有這兩句話,我……已然別無所求。

謝衣仿佛終於有些回神,覺察自己情緒失了控制。他勉強調整了狀態,又是平日裏溫和帶笑的模樣:“小無異,你還未回答我,會不會生氣?”

樂無異擡眼看他,爽快一笑:“我生氣你也不告訴我,我才不生氣。那,那我的秘密怎麽辦?今天月亮好看,才想和你說。”

謝衣道:“哦?那你還不趁著月亮好看,我不會生氣,趕緊快說?”

樂無異於是說:“嗯……就是那個,我以前的時候做了一件壞事。我怕師父魂魄不全,沒□□回,就想用血祭招魂的陣法,把師父找回來……現在想想,幸好差個陣心沒成功,不然……師父就算回來……萬一看到我發瘋殺人,那……估計也不會和我說話了。”

但凡禁術邪陣,無非以自身命魂之力去補無從往生的鬼魂亡者,發瘋……那是最輕的。還有人以身代了永滯死生之間的百般痛苦,噎、扼、刺、溺、病疾……而他……那該是什麽?割裂頭顱?一劍穿心?還是……

樂無異明明什麽都知道,卻什麽都不顧。

“……”謝衣早在初次去見龍君,就已然猜到無異根本就不是去尋什麽材料……他會知道,是因他也逐字逐句地找過這類法術。只不過他的小徒兒尚在人間,只少了天魂,用不上這般兇邪的禁術……

樂無異見他沈默,已然知道師父還是生氣,只是無法和他惱火。他有些心虛,也不出聲了,等著謝衣理他。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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