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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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異和謝衣到了長安,用逸塵留下的訊符知會了他,就開始四處閑逛。主街上游人如織,燈火如晝。整個長安城處處花燈貫通,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無不費一番心意,為家人子女祈求姻緣幸福。在這一年一次的情夕,不知有多少佳人期待與書生結下良緣,不知有多少男子,等著與心儀之人相約,成全一段佳話。

從東市起一直到運河碼頭,全都滿是游人和花燈。商家門前明麗的燈盞爭奇鬥妍,起伏相接,不僅招攬了尋常生意,還能賣出些應景的小東西。結伴游玩的多是情侶,也有好友閨蜜。路過的淑女們用扇子掩唇微笑,懵懂的少年貨郎不解佳人心意,總也挑不對合適顏色的胭脂。提著花燈的孩童沖過人群,和青梅竹馬嬉笑打鬧,打賭誰家的小子能騙到囡囡親一口。

樂無異抱著一袋糖雪球,饞雞每啄一口,就要酸得抖抖毛,可又忍不住想吃,它只好呆在零食袋子裏又蹦又跳。街市人群熙來攘往,燈火絢麗溫暖,整個夜色浮動著自每一盞燈芯裏燃出的溫柔。謝衣寬大衣袖之下牽著樂無異的手,被他拽著的少年東張西望,時不時就又瞧見了模樣可愛的燈。

“師父,你看這個馬,怎麽耳朵那麽長?”

謝衣擡眼去看,頓時忍俊不禁:“這畫的是張果老倒騎毛驢。”

樂無異笑:“真的嗎?”他彎腰轉了個側面,果然還有韓湘子,呂洞賓。

掛燈的老先生點著一管煙,看著他們呵呵笑,面前一個小攤,賣些雜物玩意兒,文玩核桃。樂無異與他打招呼:“老先生,為何情夕要掛八仙?”

那老爺子慢悠悠吐了一口白煙,瞇著眼笑看他:“這八仙有男有女,有富有窮,這燈是說,緣分情愛,可不分貧富貴賤。”

樂無異琢磨一會,覺得有理,笑著點頭。饞雞從零食袋裏冒出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好奇地瞧他們。那老爺子說:“呦。”遂笑呵呵地站起身,手指在饞雞眼前晃了晃,趁它黑漆漆的眼珠跟著轉悠,彈了彈它的腦袋。

“唧唧唧唧!!!”

樂無異趕緊安撫它。老先生樂得合不攏嘴,撿了幾個木彈珠:“給,給,送你的小鳥玩。”

樂無異騰不出手拿,謝衣道謝接過來,手指頓了頓,撚住其中一個,輕輕捏動。機括極其細微的響動被掩飾在歡鬧的人群中,謝衣連忙停手,對上老人蒼老而有神的眼睛,稍微笑了笑,沒有多言。

老先生很是訝異,興致盎然地瞧著他。他丟開煙槍彎腰翻出一件匣子:“來來,這個賣給你。”

謝衣被強行賣了東西,也不著惱,笑著付了價錢。老先生興致盎然地問:“怎麽稱呼?”

謝衣道:“過路的旅人,沒有稱呼。”

老先生伸手把匣子放回去,擺了擺手。謝衣好奇他那匣子,見他又要收回,只得說:“在下謝衣。”

“嘿,我該能想到。”老爺子瞇著眼,換了個壓在竹箱底兒裏的匣子遞給他,“老法子,失傳了……賣給你了。”

這師徒兩個偶得了一只匣子,一本正經地又走了一條街,離開那老先生的視線,立即興致勃勃地找了個無人的角落蹲下研究。謝衣拆了足有一刻,才解開外面的封鎖。匣子封了兩層,第二層換了樂無異來拆,饞雞蹲在他腦袋上,揪著他的呆毛,免得主人忽然擡頭,把它栽下去。

“好了!”樂無異小心翼翼地旋開扭鎖,將內層掀了起來。一只木質機關人偶在匣內打坐,面目發絲,栩栩如生。謝衣輕叩它腳邊,機關人偶驟然起身,提著牙簽粗細的長棍打向地面。樂無異心中一跳,蓋上匣子,和師父對視一眼。兩人都想到了秦陵中守墓的沈重機關人。樂無異吞了一下口水,有點興奮,他一直好奇機關術究竟是怎麽回事,竟然真的可以研究研究了。這師徒兩個志同道合,愛好相似,此時窩在街角,都有些手癢,恨不能立即就把匣子拆個七零八落。謝衣擡眼看著無異,兩人都瞧出對方眼神,頓時心領神會,互相笑話。

“不,不要!說好了逛燈會的!”樂無異又瞧了匣子一眼,艱難地把眼神從這個新玩具上拔開。

“小徒兒,有點出息,分明是你更動心。”

他二人互相數落,笑了半天,終於把那匣子扔進桃源居,以後有空再玩。樂無異拖著師父繼續逛,專門往人多的地方湊熱鬧。沿途燈火繁華溫暖,花燈精致美好,看得人眼花繚亂。

兩人路過面攤,要了兩碗湯面,香氣撲鼻的湯面引人食指大動。饞雞蹲在樂無異碗邊吃面條,它揪住面條,居然不會斷,扯起來仰著腦袋發功一吸,可愛的鳥喙就吞掉了一根面。

樂無異時不時順手給它拽兩根,讓這毛絨絨的圓鳥能更順利地把面條整根揪出來。樂無異一邊吃面一邊和師父閑聊,開心地討論路上看到的燈。他笑起來爽朗俊俏,他那只會吃面的鳥也十分惹眼。謝衣神情平靜,只當不知被人看著,任由小徒兒在各路美人頻送秋波的燈會上,只會傻乎乎瞧著自己。好吃的湯面占了太多胃口,小徒兒後來買的零食大多進了饞雞的肚皮。興許是吃得太撐,饞雞困得打盹,樂無異把它收起來睡覺了。兩個人悠哉閑逛,細致研究每個造型別致的燈,透過昏黃的燈光,觀賞它美麗的外形,揣測內裏的木骨構造。

師父功力深厚,幾乎能夠幾秒之內切換眼神。他冷漠而嚴肅地婉拒了各種邀請以及對小徒兒任何可能的投懷送抱、送回遺落的手絹等情夕典故。可每當毫無所覺的樂無異開心叫他:

“哎,師父你看那邊。”

“師父這個是不是能吃?”

“師父那個掛很高的燈拖了這麽一長串下來真好看!”

……謝衣看向他,就又是溫和的樣子:“的確。這大約也是長安獨有的,此地還盛行穿成一串的風箏。無異未曾見到過?”

“師父,那邊賣的提燈是蓮花形狀的……師父?”

樂無異順著謝衣目光看過去,見到游人如織的道路邊,有個小女孩坐在角落裏哭泣。樂無異走過去,蹲在女孩面前,看到一盞花燈躺在地上。

謝衣嘆氣:“誰家的孩子,怎麽在這裏哭了。”

樂無異稍微一怔,心裏忽然有些慌亂。他迅速地拿起花燈檢查,方才玩笑間看過的骨架貼片在腦海裏走馬燈似地過,手指只轉了幾個方向,就摸到三處塌陷的木骨。

小女孩擡起頭,大大的眼睛裏蓄滿淚水,對著忽然來了的師徒兩個,呆呆不說話。

謝衣心中一軟,微微笑了笑,氣定神閑地說:“孩子,你的燈怎麽了?”

小女孩啜泣著說:“這不是我的……這是小黑哥哥阿娘做的,做了好幾天,要賣給小姐少爺們換家用。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是撞了一下,它就壞了……”

“於是你就坐在這裏哭?”樂無異神情輕快,“這有什麽大不了的……我幫你…”

他還沒說完,小姑娘眼淚撲朔朔掉得一塌糊塗,傷心極了。她一邊抽氣一邊噎住打嗝:“我,我娘給我的……花燈陪給他,我……不敢回家……娘好辛苦……”

樂無異手足無措,想幫她擦眼淚。他擡起手指又收回去,心裏一下又一下,跳得飛快。他不知自己是怎麽了,明明擔心這小女孩的心情占了上風,卻偏偏間雜著一絲說不清的不安。直到他告訴自己:師父是我的。這才用微涼的手指摸到工具,從容地切開貼紙邊襯,將斷折的燈骨加固彌合,又重新將燈面封住。

謝衣並不知蹲在地上的小徒兒心中經歷了怎樣一番驚濤駭浪又重歸平靜。他只是自然而然地用低沈嗓音安撫了小孩兒,笑著告訴她,旁邊的大哥哥能只用一會,就修好她的燈。

小姑娘將信將疑,止了淚水,眼巴巴地看著樂無異。

謝衣也轉了視線,卻無意中發現無異的手指有些僵硬,不若平日柔軟。外人大約根本瞧不出有何不同,他是無異師父,卻能精確地覺察哪怕分毫的差別。

“無異?”

“嗯。”樂無異說,“馬上,馬上的。”

謝衣道:“吃醋了?”

樂無異楞楞地擡頭。他手指停得倉促,頓了一下,差點劃到手。謝衣連忙蹲下,拿過花燈,握住他手指查看,小徒兒連忙說:“沒,沒事。”

他一副被戳破了心事的驚嚇樣子讓謝衣心裏有些冒火。他捏著樂無異手指,半晌沒有說話,心裏一口氣堵了許久,這才緩過勁來。

樂無異若和美貌女子吃醋,他大約是好笑多過氣悶。可這小東西此時分明是心驚膽戰,怕他又對誰家的小孩上了心。更可氣的是,竟然擔心得手指冰涼,還什麽也不說。只怕他真的開口要收徒弟,樂無異也不會向他爭辯一句,只會一個人的時候再難過,說不定還會做噩夢。

謝衣沈默了太久,樂無異隱約知道他一定生氣了。

“師父……我怎麽可能和……”他比了比小姑娘的身高,想要辯解,卻完全不知道還有什麽可說。

謝衣終於放開了他的手指。小女孩傻傻地瞧著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謝衣看著他的眼睛,神光深不可測,倒映著繁華借市裏點點移動的燈火。他緩緩地說:“無異。這小姑娘甚為靈動,為師想指點一二。”

樂無異琥珀色的眼瞳裏閃過一絲癡迷神色。他緩慢地點頭,一個微弱的‘好’卡在喉嚨裏,怎麽都說不出。他稍微吐氣,腦海之中亂七八糟,怔怔地看著師父。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瘋狂念頭終於占走了他的理智,他低聲說:

“師父不要收徒弟。”

他微弱的抗議得到了師父的答覆。

“為何?”謝衣心情稍微恢覆,卻微妙地沒有松口。

樂無異難過地想,沒有為何,因為我愛你,因為我想永遠獨占‘師父’這個稱呼。

他氣息急促,卻不說話。低頭緊緊地閉著眼睛。

“沒有為何?”

樂無異被他逼到絕境,終於喃喃地說:“師父是我的。”他看起來很委屈,整個人都沒了精神,漂亮的琥珀色眼瞳哪裏還有半分飛揚神采,只剩下點點溫柔倔強的波光。他的仰慕、崇敬,以及長大之後不知多少年的溫柔心事全都給了眼前這個人,‘為何’兩字輕而又輕,卻又怎麽會有別的答案。

謝衣道:“原來你知道。”

樂無異擡頭看師父,謝衣神情無奈又溫柔,將手中花燈塞給他:

“快修好。為師只差沒有寫著:不收徒弟,只要無異。既然你知道……那就好生記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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