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四)

關燈
樂無異心裏輕飄飄的,完全轉不過彎。他順從地低著頭修燈,心裏隱約閃過一線亮光:原來師父是生氣了,故意逗我……可是,可是……這八個字,為什麽我會好開心?不管了,反正師父是我的。

他利落地修好了燈,用火絨點亮給了小女孩。小姑娘破涕為笑,接過花燈,然後有點心虛地說:“可是壞過一次,還賣給大哥哥大姐姐,是不是壞孩子。”

樂無異摸出一顆小珍珠:“那就不賣了,換給我。把這個漂亮珠子給你娘,能換好多米。”

小女孩想了一會,小聲地說:“真的嗎?好像珠子比燈好。”

樂無異道:“我是很厲害的人,被我親手修過的花燈,能值一整缸米。”

小女孩期待地估量了一下,終於握住了那顆珍珠。開心得不得了。她撲起來摟著樂無異頸項,在臉上香了一口:“謝謝哥哥!”然後看著謝衣咧嘴笑了一下,興高采烈地跑了。

樂無異提著花燈站起來,回眸看著謝衣。“師父……”

謝衣不想理他,又拿他沒辦法,終於還是摸了摸徒兒發頂的呆毛。

他的原則早就不知去了何處,也不知是自己對著無異就心軟,還是小徒兒只用眼神都能撒嬌。

那盞‘貴重的花燈’被收進桃源居。謝衣牽著受了一番自找的驚嚇,明顯沒有剛才活躍的小徒兒,繼續閑逛。他自己心情憂郁還得先哄徒兒,於是專挑人多的地方湊熱鬧。

街市轉角的路邊搭起了一簾臺幕,許多女子和孩童擠在一起,還有貴人小姐們帶著侍女站在臺下,遠遠看著。

師徒兩個擠過去,幕上皮影靈巧輕快,男子騎在披紅掛綠的馬上,與手挎花籃的女子對答。兩位藝人都是女孩,扮演將軍的少女刻意壓著嗓音,引得臺下眾人微笑嘀咕。

“終於衣錦還鄉,又遇上這故人的春天,看這一江春水,看這清溪桃花,看這如黛青山,都沒有絲毫改變,也不知我新婚一夜就別離的妻子是否依舊紅顏?對面來的是誰家女子,生得滿面春光,美麗非凡!這位姑娘,請你停下美麗的腳步,你可知自己犯下什麽樣的錯誤? ”

操作皮影女子的藝人比之前這位‘將軍’還更年少,柔軟的嗓音清甜可愛:“這位官人,明明是你的馬蹄踢翻了我的竹籃,你看這寬闊的道路直通藍天,你卻非讓這可惡的畜生濺起我滿身汙點,怎麽反倒怪罪起我的錯誤?”

壓著嗓子的‘將軍’說:“你的錯誤就是美若天仙,蓬松的烏發脹滿了我的眼簾,看不見道路山川,只是漆黑一片……”

臺下的姑娘們聚精會神,孩子們也看得安靜下來,仿佛已然進入了故事裏那年的春天。然而將軍回到家,發現傍晚歸來家中的妻子正是路上偶遇的美麗女子,將軍一改之前的輕浮,勃然大怒,認為妻子竟然與偶遇的男子調情答話,只怕早已不貞。

故事的最終手挎花籃的女子受不了夫君冷嘲熱諷,投水自盡,葬送了溫柔芳魂。臺下懵懂的女孩們悄悄掉眼淚,樂無異心裏也不是滋味。謝衣沒料到情夕的劇目竟然以悲劇收尾,一時有些後悔拽了小徒兒來看,也不知要如何安撫滿臉失望的樂無異。

他還沒開口,樂無異忽然說:“師父等我一會。”小徒兒分開人群擠上了木臺,躲進了歇幕的簾後。原本要散了的眾人瞧見他,都有點好奇,於是繼續等著,過了約有兩刻,不停有人離開,也有人好奇圍過來,簾後的燈火終於重新亮了起來。

少年人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稍微有點緊張。一位藝人替他操作了孩童剪影,走到了空白的臺幕中央。那皮影小孩揮動小手放在眼前,像是在哭:“嗚嗚,不想學劍……爹爹說話不算數。”

此時一只皮影大雁飛了過來,落在孩子身邊。

“那只鳥,是……木頭做的?跟真的一樣,還會自己動……”謝衣沒料到樂無異會將這一段舊事編成故事,一時有些走神。

方才那位手挎花籃的女子走了出來。操作她的藝人挑起手中長桿,皮影女子彎腰,單膝跪在孩童面前。幕後站立的少年改換了稍低聲線:“孩子,你是誰家的?你怎麽哭了?”

他一個人配著對白,飾演兩個角色,此時的聲音平靜而溫柔。這句對白敲在謝衣心間,讓他隱約明白了樂無異剛才忽然的抗拒和驚惶。他害怕有人突然出現,重覆曾經兩人的相逢,也從此沈迷進‘謝衣’這兩字不能自拔,引他放在心頭掛念。

無異,真是傻徒兒……這世間聽過偃師謝衣的人何其多,又有幾人如你一般……萬水千山,漫長思念……

“爹爹把娘親師父給我做的木劍砍斷了,娘親要罵我的。”

“孩子,這木劍壞得徹底,就算是我,一時也難以將它修覆如初。別哭了……方才看你喜歡這只小鳥,若將它送給你,你要不要?”

“要……”

“好孩子……但是,我這偃甲鳥很是貴重,不能白白給你。作為交換,你須得答應我一件事。你會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遇到你要回護的人,需得有一項足以立身的技藝。往後你要聽話好好練劍,不許再為這個哭鼻子了。能做到麽?”.

“可是,我不喜歡學劍,真的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麽?”

“我,我要學做大雁,要做出一個大大的,比我爹爹還厲害。”

“你要修習偃術麽?……倒也亦無不可,從你心意便是。那就這麽說定了。你也是個小小男子漢,可不許反悔。”

“誰會後悔啊?我一定會做出來給你看……你到底是誰呀?”

“這卻不能教你知曉。我素有苦衷,不得不隱姓埋名。不過,若有朝一日你偃術大成,或許能夠知我名姓。”

提著花籃的美麗女子消失了蹤跡,留下孩童一人陪著大雁。小孩蹲在地上,再起身時,換上了成年男子的皮影。這是一位藍色衣衫的小書生。

小書生對著大雁說:“我夢到小時候,家裏宅子剛修好不久,什麽都是新的。我拿著那把斷掉的木劍,在街上邊哭邊走,我心裏模模糊糊知道,要去一個街角,見一個人……

可是我走了很久,都沒能找到他。天黑了,我只好回家。然後我走進院子,看到他背對著我,站在花架下。風吹過,花突然就謝了,紛紛揚揚飄落下來。他回頭,笑著向我說,他再也回不去了。

很久之後的一天,我在一片黑暗中找到他,師父說,好好在為師看不到的地方努力吧,傻徒兒。”

臺上的少年沈默一會,臺下也跟著靜默。直到提著花籃的女子出現在了臺幕上,從小書生身邊走過。小書生說:“你不要走,快停住。”

提著花籃的女子轉身看他。

“我好像見過你,可是想不起來,心裏模模糊糊的。”

“若是當真見過,只要慢慢去想,總能想起來的,不必急於一時……你這只大雁,可否給我看看?”

“我小時候遇到過一個偃術高人,他送了我一只這樣的大雁。後來我就仿照做了一只。”

“天嬰為骨,碧蠶絲為筋,金線為絡,火玉為心……時間真如白駒過隙,轉眼又是十數年。一別經年,好孩子,你都這麽大了。想不到當年無心之言,竟然一語成讖,看來冥冥之中,早有前緣註定。”

謝衣站在臺下,不知心中是什麽滋味。他早知無異情深,卻並不敢細想,他思念自己,究竟是何等煎熬的心境。此時他的小徒兒語氣溫柔,故事編得七七八八,時序顛倒混亂,卻總有許多舊日影子,竟將他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每一種可能有過的想法,都形容得如此深刻傳神。就仿佛用刀刃鐫刻心尖,永不忘記。

他有一瞬不想再聽。幾番銳利的心痛不深不淺地翻了出來。小徒兒每一息吐字,模仿的每一個語氣折轉,入得他耳中,都只如無異茫然靜默,看他遠走的眼神。

無異的眼睛一直都在說。師父,不要走,快停住。師父,愛我。他枉稱一聲‘為師’,卻總也不懂徒兒心意,遲來了這麽多年,幸好終於沒有錯過。他稍微握緊手指,眼神有些深遠,就仿佛透過臺上簾幕,將目光溫柔地放在徒兒眉間。

小無異……你此時將這一切回憶出來,是要告訴為師什麽呢?

他正心情沈重壓抑,立在幕布後的少年卻忽然改換了輕快的聲線:“原來您就是我想念的人。師父,您……犯了嚴重的錯誤。”

“傻徒兒,你在路上認出我,為何還怪罪起我的錯誤?”

“您……您的錯誤就是……美若天仙。”樂無異大概也知道自己用詞不當,咳了一下才說出來。

臺下的女孩兒們沒料到他還能拐回原本的臺詞,都在掩著嘴笑。

謝衣聽了他這一句,有些驚訝。他怎麽也想不到,樂無異說了許多心事,竟然是為了調侃於他。

小徒兒明明很不好意思,還是一本正經地說:“師父形如溫玉,神若清風,可愛不可名。”

謝衣記得他這一句。上一次在長安逛街,無異前半句誇讚誰家女子天人之姿,詞窮了接不下去,後半句跳來了他這裏,卻是不假思索,水到渠成。

“哦?那你要如何?”樂無異換了師父的語氣,說了一句,又改回正經的語氣。他胡亂攙和著之前劇目的臺詞,將對白改得亂七八糟:

“師父您……烏黑長發占滿我的眼簾,徒兒眼中看不到道路,看不到山川,只餘漆黑一片,再也不能走遠。師父,只得勞煩您引我回家。”

臺下的女孩子們原本陷在他的故事裏,此時卻笑的笑,臉紅的臉紅,小孩們興奮地握拳,無聲地加油:帶回家,帶回家!

謝衣抿著嘴,不知該氣還是該笑。

‘師父’的聲音慢吞吞,語氣比‘徒兒’溫柔:“你要跟我回家,豈不是入贅當了為師的夫郎。”

‘徒兒’含糊而輕快地說:“師父,您若能嫁我,我實在太開心。師父若是不嫁我,我嫁予師父,那也可以。”

女孩兒們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謝衣實在忍不住,也微微笑了。他想開口把小徒兒叫回來,卻又怕擾了他好不容易的‘告白’,只好不出聲。

幕後的樂無異說:“後來,他們就……嗯,回家鄉種地了。”兩位藝人手中的皮影擁抱在了一起,卿卿我我,然後做了一個擡著皮影大雁的姿勢,扛著它一起走了。

樂無異沒小心說:“哎,為什麽要扛著……不,這句不是。總之後來,他們回家鄉種地,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臺下笑得亂七八糟,起哄的小孩子們叫喚:“將軍呢?將軍呢?”

將軍皮影被提了起來,做了一個張望的姿勢。幕後的藝人女孩說:“他沒找到人,妻子和別人跑了!”

臺下圍得水洩不通,笑倒的女孩子們捧場的銅板扔的到處都是,還有小姐們丟的銀葉子,甚至還有姑娘摘了銀耳墜丟上臺。有同來的情郎被女孩們瞪得無奈,雖然覺得這故事簡直顛覆倫常,還是不得不鼓掌叫好。

藝人女孩出來收賞謝幕,臺下不見講故事的少年,竟然不肯散去,起哄要他出來。藝人姑娘們掀開簾幕捉他出來,卻發現他已然溜走了,只得笑著致歉。

不知誰喊了一句:“找美若天仙的師父去了!”頓時又引來一片歡笑喧鬧。

作者有話要說: 註:劇目改編自《踏搖娘》,出處《大明宮詞》,作者鄭重、王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