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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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斛於請閣主開啟神殿西側的星羅閣,帶著四個姑娘擡著圖紙匣,去了客舍。

又過了三天,城主大人還沒有再看到謝衣,依然很沈得住氣。偃師謝衣是星羅貴客,雖然她並沒有特意通告城中,也已經有不少人家的父母知道了消息,歡欣鼓舞地前來向城主和祭祀們請求,能否為自家兒女說親。

斛於恭敬地行禮,然後說:“回城主,他們的確還在看圖紙。不過謝先生在司宏閣借閱了許多古籍,還向我請教過古星羅文。”

城主淡淡道:“他都看了什麽?為我列個名目。”

斛於依令而去。

樂無異發現,跟著師父在別人家作客的好處是,不用燒菜也有飯吃。他於是樂得埋頭研究圖譜。這可是最好的資料,手邊是圖,門外整座城都有正在使用的偃甲。三日時間他幾乎踏遍了整個星羅棧道,幾乎每一處由偃術運轉的關竅都親自去看過,只除了不能隨意靠近的神殿和城主居所。樂無異並不曾繪制過如此大型的圖紙,他心中滿是新奇。他曾經做過的最大偃甲位於西域沙漠之上,此時看來,那項四下延伸百米的偃術工程比之星落的棧道,還屬容易。沙漠雖然地質特殊,畢竟相對平坦,星羅卻四處都是石臺峭壁,甚至有向內傾斜的天然石梁,隔斷南北兩側。如此詭異艱難的地形都沒能難住師父,樂無異心裏說不出開心還是失落。開心當然是因為師父好厲害。失落是因為,要成為和師父一樣的大偃師,好像還得再繼續修行。從前所有的努力,都是在追逐一段已然停滯的時光,所以能夠比較容易接近目標,而現在,師父陪著他研究偃術,當然也會和他一起註視前方,想出更多新奇點子。

樂無異知道師父天天對著如山的古籍,可他全然看不懂寫的什麽,於是也不問了。他心裏滿懷鬥志,乖乖鉆研圖譜,查看棧道和星羅地形,一心鉆在偃術裏,有不明白的或者突然冒出的想法,還能隨時和師父討論,這樣的日子也很開心。這師徒兩個白日裏都在忙活,夜晚卻總是胡來。前來待客的城主侍女們實在愛死了這種反差。一想到平時溫柔正經的謝先生,也有把徒弟欺負哭的時候,她們就捂著臉感謝石樓建得太早,其實隔音不好。直到謝衣發現有兩個女孩打理花草,竊竊私語地笑著誇讚樂無異模樣俊挺溫柔,身材均勻修長,眼睛漂亮,聲音好聽,謝大師床功真好,沒有不行呀……然後她們終於聽不到墻角了。

謝大師被樂無異稱讚床功無數次,也沒此時這麽無奈過。城主能否告訴他,為什麽星羅的女孩子熱情到有這種喜好?他到底如何不行?這個問題他沒有問,如果他真去問了,城主大約也會如實相告:

上回你在我城中數月,每日都有少年少女對祭司哭訴你無情。敢問謝先生行走中原,每年求愛之人是否過百?你應了幾個?誰能想到你專門等著下手自己徒弟?

謝衣顧不得去與城主閑談這些瑣事,這幾日他借閱了不少典籍,翻了很多祭祀古籍,別扭的古星羅文都有所長進了,卻依舊沒能尋到有用的東西。印象裏的蛛絲馬跡確實並未記錯,星羅有過神秘的護城寶物,也的確以神農為祖神,世代供奉。然而關於神跡或者祭祀,與‘神劍’相關的只有寥寥數字:

越明年,其女絨越,一十又三,請賜神劍平父仇怨,殉而祭。

十三歲的少女,請求動用‘神劍’去終結父親的仇怨,卻‘殉而祭’。這是真的以身殉劍,以血祭劍,還是形容為劍所殺?

其實在得來山鬼的項鏈之前,關於所謂的‘神劍’,謝衣並沒有絲毫的頭緒,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情前往巫山。然而山鬼是巫山之魂化生的地仙,她手中的神明遺寶,很大幾率屬於神農……那麽同樣信奉神農大神的星羅部,那件神秘的護城寶物,究竟會不會與神劍有關呢。

這種宗族秘事,即便與城主有舊日相助之誼,也似乎不便直問。只能先查證線索,再做打算。可是身為客人所能借閱的典籍,已盡於此,難道真的直接去問‘神劍’之事?

謝衣猶豫了兩日,還未決定去見城主,城主卻讓人來找他了。斛於手下一位小姑娘前來送信,城主的手書龍飛鳳舞,中原文字寫的精彩張揚,還是駢儷文體。大約意思是:

謝衣,你怎麽突然這麽能吃,是怎樣全力以赴地欺負徒弟,才能一天吃下一頭牛啊。我這裏谷物多牲畜少,你能不能不要這樣。

最近天天吃很飽的饞雞蹲在謝衣肩上,撐開羽毛成了一只圓鳥,蹭了蹭他的頸項:“唧唧唧唧。”

謝大師輕描淡寫地折起手書,溫雅地笑了笑:“勞煩轉告城主,在下有事相求,想自星羅帶走一物。請城主稍候,在下前去拜謁。”

城主聽了傳信,平靜地說:“果然不出我所料。可惜他要的東西我不能給他,斛於,尋個理由把他堵回去,我以後都不見他。”

斛於有點忐忑地問:“城主,真要把他堵回去?謝先生為星羅費的心力,說是救了一族也不為過,當初若非他路過,堅持盡快拆除朽壞棧道,誅殺陰靈,可能星羅已是座鬼氣侵蝕,草木遍地的死城了。當年城東的情形,您也知道……若非謝衣警示,星煞根本查不到原因。此事不能明說,斛於一直有愧於他。”

城主淡淡道:“那我應當如何?他所看的那些典籍,我都大概翻了。他在找線索,想知道星羅之寶是什麽。果然我這神殿之下,值得被他惦記的,也只有那一樣啊。”

斛於輕聲說:“不如真的讓他試試?”

城主道:“試試?他若成功,星羅先祖守護之物交予他人,他若失敗,就得死在此地。我星羅部眾,如何對得起良心。”

斛於再三斟酌,也還是說:“城主,請寬恕斛於不敬之罪。先祖不也差點害了星羅嗎?神農祖神不再顯聖之後,剎倫王之後四百多年的活祭,才是陰靈的根源啊。而那寶物,分明就是陰靈徘徊覬覦之物,真的讓謝衣帶走,興許也是星羅的解脫。”

城主站了起來,一手扶著座椅,陷入深思:“你就這麽相信他能活著出來?”

斛於單膝跪下,以手放在心口:“尊上,斛於願同他入陣,以身為祭,破去咒恨。此物鎮在神殿之下,究竟隱患,況且我星羅部欠謝偃師大恩,雖並未明言,終究務必償還。城主身份尊貴,諸祭司各有其職。斛於忝列星煞之首,自當為部族而生,為部族而死。”

城主輕聲嘆氣:“真要動這寶物,陪他入陣的,也輪不到你。以身為祭破去咒恨,若真能如此,我為何不去?你以為,燒了所有典籍,讓這本該被祭祀的東西深埋地下,是歷任城主願意?”

斛於不解,沈默不語。

城主輕輕攏住袖子,立在了窗前,俯視著星羅巖繁華的日景:“若有本事,興許一人也能成功。若沒有,去多少人,也還枉然。我的兩位叔叔死了。大哥和他心愛之人,還有隨行的兩位星煞再次前去,也都死了。我心裏很清楚,終有一日,蟄伏的罪孽會全然報覆,十數代城主日日鎮壓的神殿結界能維持多久,我亦不知。”

斛於震驚地聽著,第一次知道了陳年舊事隱秘的真相。她一直都以為,如同史書所載,星羅部女主繼位,是因城主一脈子息單薄,又屢屢死於對抗惡妖的征戰。

城主沈吟許久,直至正午的陽光刺痛了她的眼,也將整個星羅巖籠罩在喧囂溫暖之下。斛於一直維持著單膝跪下的姿勢,她終於聽到城主發出了幾不可聞的輕嘆。

樂無異和謝衣一起等在神殿外,稍微用手指遮著眼睛:“師父,今天天氣真好,你看那邊,我昨天在那個廣場上買的劍。”謝衣隨著他手指看去,街道上來往行人小得如同芝麻,市集卻依舊喧鬧而富有活力。

“這邊視野真好,星羅城主真會找地方建房子。師父,她在做什麽?換衣服嘛?”樂無異額前發絲被風撩起來,笑著埋怨城主大人好難見到。

謝衣不緊不慢地問:“怎麽,樂無異想現在沖進去看看?”他偃師長袍隨著風輕輕搖擺,神態溫和帶笑。

“沒有!”樂無異立即否認,“師父你又擠兌我!都快每天一次了!我也會生氣的!”

“小徒弟生氣什麽樣子?”謝衣慢悠悠地問,“為師頗願一見。今夜試試?”

樂無異又被他調侃,頓時面色微紅,忍了半天還是笑了:“我生氣了!看劍。”他手指一按,長劍從劍鞘機括中滑出些許,被他反手持在掌心。

這小徒弟努力表達目露兇光的樣子,偏偏眼神又澄澈又可愛,呆毛還豎起來。緊緊抿著的唇也讓人只想親一下。

謝衣好整以暇地穩穩捏住劍刃,樂無異嚇了一跳,趕緊松手,任由師父搶走。謝衣試了幾下,扣開關竅處查看內裏:“做的不錯,機括還真靈活。做了多久?”

樂無異撓了撓毛毛:“哦,就昨天做的呀。”他說完之後意識到不對,瞬間笑了:“師父,你!”轉移話題!

謝衣笑道:“我?”

遠處斛於看著他兩人說笑,不由得也微微抿唇,嘴角浮現出笑容,她一瞬間有些後悔,也許城主起初的想法才是對的。

謝衣卻已然覺察她前來。師徒兩人一起回頭,向她擺手。他們身高相近,舉止神似,溫柔親昵仿若天成,繁華星羅之城如同背景長卷展開腳下,如洗青空浮雲舒卷,明媚的陽光為他們投下兩道依偎交融的影子。

這兩位偃師,美得真像一幅畫。

斛於鴻雁虔誠地行禮道:“城主請貴客入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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