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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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的穹頂雕飾精美,浮雕壁畫從容接續,一路延伸,直至城主站立的中央圓頂之下。

城主側身而立,並沒有看他們。而是垂目翻閱一本古籍。謝衣知道這本書。他正是從其中一段記載中查到了唯一有關的線索。

他心中有數,星羅城主已然知道他為何而來了。城主命斛於退下,不停召喚不得前來,也不要讓閑人打擾。

神殿中只餘下三人,城主說:“既然是多年老友,我也懶得客氣。我這寶物,你非要不可?”

謝衣並未想到她會這樣問,卻依然回答:“受人所托,定要達成,應當是非要不可。除非能有更合適的東西用以替代,可惜實在渺茫。”

“受人所托?”城主喃喃地念了一次,“如果我告訴你,想從星羅帶走它,過程必定兇險非常呢?你還是定要達成?”

“城主,謝某應允之事,雖非不願,也實在不是十分想去。”

樂無異不太明白他們在說什麽。他只知道師父受人之托,需要問星羅城主要一樣東西,城主覺得這個東西很危險,不太容易拿到。

城主卻聽了個清楚明白。謝衣一定有重要的把柄捏在委托之人手中,這位大偃師竟然妥協了,願意替此人效勞。他說‘雖非不願’,大約是在暗示,這件事無損大義,興許還是一件好事,可又‘不是十分想去’,說明本身也兇險覆雜。

城主輕輕嘆息:“既然如此……告訴你也罷。你要的東西,就在我腳下。神農祖神遺落塵世之寶,上古神劍之護鞘。這是連星羅人也知之甚少的秘密。”

謝衣道:“……果然。不知城主所謂兇險非常,是指什麽?”

城主靜靜地看著他:“絨和越,兩個花齡少女,父親死於活祭。她們闖了神殿,向祖神遺寶遺祈公道,被王族秘殺了。她們的怨恨成了這詛咒的開始。此後,這寶物就被鎮在了神殿之下。”

她沒有提太多,謝衣卻幾乎能想到,要鎮住一件神明遺寶所化的兇物,究竟需要多大的犧牲和代價。

城主道:“你一人前往,活不了的。城主嫡傳血脈能吸引詛咒,且能以身為引觸動此地法術屏障,在幻境中稍微拖延片刻。樂公子此身同是靈犀所化,興許能引誘陰靈,為你謀求得手之機。我與樂公子,你選一個同行吧。”

她心中淡然平靜,已經看出樂無異不是常人。這少年身上帶著清正浩然的靈犀之力,不知是何來頭。她已經清楚地告訴謝衣,若帶著小徒弟同去,他大概會是引走更多兇險的犧牲品。謝衣果然靜默了。他註視著城主的眼睛,這女人卻坦然地用眼神告訴他,她說的是真話。

謝衣,就知道你舍不得。城主心中微弱而無奈地笑了。就算失敗,為你技藝留下一脈傳承,也算稍微對得起良心吧。

“師父。”樂無異從沈默中擡起眼神,看著謝衣。

他此時的神情和巫山地下的溫柔神采重疊。他早已告訴師父,他那時所想的是:師父,我沒有力氣了,能不能陪我埋在這裏,永遠在一起。

“好。”謝衣於是說,“無異陪為師一起去吧。”

他這回答實在有些出人意料。城主細長優美的眼睛瞇起來,竟然笑了笑:“那好吧。你可別後悔。”

星羅之主詳細交代了她所知的一切。然後目送兩人消失在青綠色的法陣輝光中。她垂下眼簾,看了看放在圓形桌臺上的古籍和其中夾著的親筆手書,然後取下左手腕上硨磲石手鏈,放在了書上。

她一步一步向著陣心走了過去。終於也消失在午後的陽光裏。她也許會與那師徒兩人相遇,共同歷經艱險,回返人間,也或許……再也不能回到此地。

神殿側壁的天窗爬滿藤蘿,將陽光梳理成一縷縷金色絲線,灑落在華麗的地毯上。法陣憑空消散,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樂無異註視著眼前的景象,感到震驚。

這也是星羅巖,不知是多久之前,或者是多久之後,或者又是一個別的世界。

腳下的石制廣場聚滿人群,卻靜默肅穆,圍成一圈又一圈舞蹈,詭異得令人心驚膽戰。被他們圍在中間的祭祀圓柱上高高吊著一個人。

樂無異不停提醒自己,這是幻境,是幻境,可有一種強大的念力在不停暗示他,這是事實,就是現實,就是此時,如果他不做什麽,這個人就要死了。

他努力想要忽視不停在腦海中重疊回響的女音,卻又頭痛欲裂,只能緊緊摁住腦袋,蹲在了地上。

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你不相信!你不相信!一道尖銳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閃過,然後又是鋪天蓋地的暗示和強制。

樂無異頭痛欲裂,被逼得幾乎發狂,卻驟然有一瞬間的清醒,難道只有聽之任之,才有可能繼續往前走。他於是沒有再抵抗,任由眼前的幻象催眠了他。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空洞,然後又仿佛恢覆了清醒的神智。

他的身邊憑空出現一陣扭曲的渦旋,一個小女孩面容模糊,從燃燒的綠色火焰中現身。她收了手中的幽綠匕首,從樂無異身後走到他面前,又漂浮起來,雙手並攏,燃著熊熊黑焰:“你不是星羅人,為什麽要來星羅?”

她的模樣天真而無邪。樂無異全然不知自己剛剛逃了一命,沒有因頑強抵抗而直接死在此地。他有些茫然地站了起來,依舊註視著下方的廣場:“我是偃師樂無異,來找一樣東西。那裏是怎麽了?他犯了什麽罪?殺人放火嗎。”

小女孩嬉笑著說:“他沒有犯罪呀。就是要被獻給神了。”

樂無異震驚地說:“獻給神?!為什麽要把活人獻給神,星羅供奉的是神農啊!”

小女孩無所謂地玩著頭發:“死了就死了唄。每年都有人被獻給神,祭司說,什麽時候神滿意了,就會回來了,星羅的王族就有救了呀。”

樂無異開始沿著臺階往下走,後來幹脆跑了起來,可惜漫長的石階曲曲折折,他怎麽也下不到頭。

“王族怎麽了?要死了?還是瘋了?用人獻祭!”

小女孩輕盈地跟著他跑,咯咯笑著說:“也沒有。他們只是壽命越來越短。沒了神的眷顧,大概過不了多久,王族就和普通人一樣,只能活幾十年啦。”

樂無異停住腳步。被幻境催眠的他完全無法覺察小女孩的詭異,就好像她本該如此,本來就會一直跟著他,和他說話。

“他們本來能活多久?”

“幾千年呀。王族能活很久的。”

樂無異輕聲說:“的確很殘忍。漫長的光陰忽然被收走了,是我也會很恐慌……” 他雙手撐著腿,彎腰平息一會,又繼續沿著走不到頭的石階狂奔。

“星羅真奇怪,不能用法術……不然我可以傳過去。”樂無異喃喃地說。

小女孩依舊跟著他:“你下去幹什麽?陪我說話不好嗎。祭司們不讓我過去呢。有個外頭來的大巫師說,只有最好的祭禮,才能打動神明呢。”

“他說的對。曾經也有一個神明……和我說,要延續生命這種願望,確實要用命來抵的。可是,他很好的,好像白送了我一些時間……可惡,怎麽還不到。”

小女孩詫異地問:“既然你覺得沒錯,你去幹什麽?參加祭典嗎?”她手指尖幽綠的光芒聚攏,嘴角揚起快樂的弧度,“那你就去吧。”

樂無異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呼呼……怎麽可能。”他咳嗽了一陣:“殺人來延續自己的性命,真是有病。”

“有病?我也覺得。”小女孩先是驚訝,然後哈哈大笑,就像聽到了什麽最好笑的事情,她尖銳地說:“那你能怎麽樣?你能救他嗎?你去呀!”

樂無異眼前一花,已然站在了舉行祭祀的廣場上。跳舞的人群停了下來,全都看著他。

“無異,你為何在這裏?”手持祭司法杖的男人停止了禱告,驚異地看著他。

“老……老爹?你在幹什麽?”樂無異驚駭莫名。被綁在柱子頂端的人已經沒了掙紮,樂紹成似乎正準備用手中的火炬點燃草堆,卻被他打斷了。

“無異,你瘋了嗎,為什麽要擾亂祭祀。”手持銀色長槍的戎裝女子走上前來,將手中之槍猛地貫在地上,發出一聲震懾的悶響。

“聞人……你……”樂無異實在不可置信,“這不是戰場,你卻在殺人!你知道嗎!”

身穿銀灰色衣衫的夏夷則走到了他的面前,沈聲說:“不得胡鬧,還不趕緊退下。”溫婉美麗的阿阮回轉過身,驚訝地說:“能為王族祈福,是他的福氣呀。大家都在跳舞,你在做什麽?不要打擾祭祀了,快點結束了我們才能去玩呀。”

樂無異動了動嘴角,卻只是張大眼睛,什麽也說不出。站在面前的,都是他最親近的人,他們都認為他在胡鬧,擾亂了祭祀。

聞人有些生氣了:“無異,你怎麽還不動,要和我動手嗎?你怎麽搞的,老是不在狀況。”

“你們,你們都瘋了嗎!聞人,你忘了嗎!生命至為珍貴,永不重來,怎麽能用活人祭祀啊!”

聞人驚訝地說:“可是,神農大人不回來,你也會死啊。難道你們樂家的生命,就不珍貴了嗎?難道夫人和定國公大人的生命,就不珍貴嗎?”她擡起了長槍,擺出迎敵的姿態。

“也許你說的對,可是我不認同……”樂無異難過地說,“聞人,這個無辜的人,他不是活該去死的啊……他也有他自己想做的事 ,有他自己想陪著的人。”他隱約覺得這個念頭很熟悉,卻不知是何時有過,站在對面的聞人明明應該與他想法一致,此時卻兵刃相向。

“既然如此,拔劍。”

樂無異抽出佩劍接住她第一招,然而聞人全然不留手,樂無異束手束腳,過不了多久就左支右拙。聞人的招數很熟悉,靈力卻全然感知不到,飄忽不定。

樂無異眼見樂紹成轉過身去重新禱告,很快就要點燃草叢。他心中焦慮而憤怒,強行接了聞人一下,從下而上地架住,然後在拼勁道的一瞬間忽然撤手,翻身躲開,推出一劍刺在了聞人手腕上。

聞人長槍脫手,樂無異沖過去推開了樂紹成,一劍劈裂了捆著人的粗壯木頭。他頭也不回地踩著緩慢倒下的巨木沖過去,一身輕功用得出神入化,竭盡全力撲到盡頭斬斷繩索,在木頭轟然落地之前死死拽著被獻祭之人躍了起來。

他們落在地上,樂無異劇烈喘氣,被他所救之人奄奄一息地張開眼睛。然後樂無異愕然地發現,這個女人他認識,這是,這是星羅的城主啊……

一陣瘋狂的疼痛襲來,樂無異死死抱住腦袋,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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