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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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異睫毛動了動,張開眼睛,然後他迷糊地發現,這次居然並沒有比師父醒得晚。謝衣睡顏近在眼前,平日裏動人的狹長眼睛此時輕輕闔著,睫毛在眼下映出溫柔的陰影。

師父真好看。樂無異眨了眨眼,蹭得靠近些,一邊偷看師父,一邊犯迷糊。嗯,身上有點黏黏的……快睡著的時候好像聽到師父說,抱歉,有點累,先不收拾了……

咦……?原來之前,之前,師父他都……怪不得醒來的時候都很清爽舒服。

師父應該是這幾日來真的太累了,所以才會睡得比他還久。樂無異想到這裏,忽然意識到,師父大概和他一樣,是因為千柱之陣損耗了太多靈力……千柱之陣,樂無異發現自己反應慢半拍——為何都到了那種地步,自己都暈過去了,現在還能和師父好好地呆在一起,實在想不出後來發生了什麽。

現在這個屋子,也完全不熟悉,好像用的都是很了不起的木材……

他腦袋裏轉著念頭,卻忽然被謝衣擡手攬了一下,拽進懷裏。腦後烏發被沒太用力的手指順了順,師父向來溫厚磁性的嗓音帶著些將醒未醒的低沈含糊:

“再睡一會。”

樂無異被他如此這般的聲音拂在耳邊,心中一動,昨夜全然沒了力氣的地方立即有些醒了。小徒弟在師父懷裏臉紅地閉上眼,心裏抓狂地想,啊啊怎麽會這樣!

師父似乎覺察到了,終於還是張開了眼睛。他很困地笑了笑,然後沒脾氣地撐著被衾坐了起來。

樂無異趕緊在被窩裏裝睡,腦袋上呆毛動也不動地貼著枕頭。他豎著耳朵聽,一陣簌簌的衣物響動後,又沒聲音了。小徒弟悄悄張開眼,正對上師父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我……那個……”樂無異試圖解釋,又發現沒什麽好解釋的。他是真的對師父完全沒有一星半點的抵抗力。

師父的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樂無異張大眼睛瞧著他,卻被掀開被子,一把抱起來。

“哎呀!”樂無異嚇了一跳,他完全不適合被公主抱,可是這樣什麽也沒穿的狀態實在沒法掙紮,“師、師父快放我下來!”

謝衣當然沒有理會:“別鬧,去洗澡了。”

且不說這師徒二人自去‘沐浴梳洗’,之前與他們並肩奮戰的劍修逸塵,從昨日至今,過得十分之糾結。

彼時他和山鬼一起傳送,眼前視野一換,令他吃了一驚,卻聽到山鬼說:“好累哦……睡覺了。”

逸塵於是被迫參觀了此地山神的石洞閨房:“……”

“我好困,有事問阿貍。”山鬼不理他,側身在石床上睡了。赤豹和文貍坐在床前地毯上,無辜地看著他。

逸塵彎腰提起貍貓,繞過位置奇怪的屏風,轉身出門。

石洞之外另有一番視野。石洞依山臨湖,左側是空曠廣袤的荒蕪田地,右側湖水一片靜謐,溫柔無波荷葉亭亭。岸邊有圓木所制廊橋通向湖中,並無江南景致的細膩柔情,反而開闊質樸,野趣盎然。湖水岸邊大約已然得了此間主人些許心思,曾動手勞作,加以修飾,能見些石頭小路,遠處花木遮蔽之間水霧彌漫,隱約可見純白石階,也許是有熱泉。

對比湖水附近的風景,逸塵對著西邊一片廣袤空白幹燥平坦的荒地,不沈默也不大可能。被他提著頸後軟肉的貍貓扭動腰身,似乎很不樂意。

逸塵曾有幸見過師門幻境以及師祖一輩修行的洞天,大約知道此地是山鬼所有,若非她告知出路,自己也無從出去。他尚未修煉出前往女子閨房叫醒姑娘的本領,又並不覺得應該在此地亂撞,因此只得嘆息,將貍貓放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它。

“你主人何時能放在下出去?”

貍貓搖頭,歪著腦袋擡起兩爪,比了一個‘睡覺’,然後吱吱地咧著牙笑。

“睡……醒?”

貍貓點頭。

逸塵扶著額,別提有多頭疼。

第三天中午,山鬼睡到和樂無異差不多同時醒。她伸著懶腰,拽來樂無異畫的圖,對著想了一身適合心情的衣服換上,開始考慮“靈力好像恢覆了點”,“還沒和阿宵道謝”“阿貍哪去了”“小葉子醒了沒”“謝衣哥哥吃什麽”等等一系列問題。然後她忽然記起來,昨天順路把幫忙的劍修帶回家了……山鬼跳起來,連忙問腳邊假寐的豹子:“那個幫忙的人呢?那天怕外面危險,把他捉回來了。”

豹子懶洋洋地擡頭,蹭了蹭主人的小腿,然後站起來向外走。

於是山鬼出門,看到年輕的劍修面無表情,長衫下擺別在腰間,拿著許久沒人用過的工具在在荒地裏種花。阿貍抱著一個和它一樣高的壺,跟著他澆水。

山鬼眨了眨眼睛。忽然覺得好想把這個劍修據為己有。嗯,和小葉子一樣帥,和謝衣哥哥一樣有氣質,打架的招式很好看,會種花!還能指揮動阿貍!

她心裏轉了個念頭的時間,逸塵放下了工具,輕理衣著,站起來對她抱拳為禮。“在下太華山逸塵,叨擾仙家洞府,多有得罪。”

山鬼驚奇地問:“咦?這裏用靈力長花沒反應,好煩的。你這麽好,都幫我種花了,為什麽還得罪?”

逸塵和阿貍看向一旁的火堆灰燼、魚刺、果核。山鬼於是說:“哎……?沒,沒關系,不過我很好奇,你怎麽捉到的?我總是想吃,總也逮不住的呀。”

“……”

這邊洞府逸塵給山鬼抓魚吃,期間瑤山府君前來探望,稱讚了他沒有鹽也能烤魚。隔壁洞府樂無異和師父在熱泉梳洗了一中午……也興許不是在梳洗……總之終於收拾停當,此時樂無異對著與逸塵所見頗為相似的景象,也有些呆滯。

清風舒朗,湖水悠然。屋前三只偃甲蠍在曬太陽,偶爾懶洋洋地動動鉗子,身上金屬尚未能來得及保養,也還算呈光發亮。

然後……不知哪來的風卷過一片不知哪來的葉子,在樂無異腳下荒地打了個圈,荒涼地吹走了……

屋後的熱泉草木疏落,芳菲掩映,為什麽屋前一片荒蕪,啥也不長?難道和桃源仙居一樣,留著幾塊地來讓主人耕作?可這也太大了吧……說起來,好像沒看到饞雞……樂無異摸了摸頭頂呆毛,果然圓鳥現出澄黃澄黃的身子,被他捉在手裏還呼呼大睡。樂無異戳了兩下,饞雞張開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然後繼續睡。樂無異還是把它收起來了。

謝衣從屋裏出來,換了一身青藍色的衣物。袖口和下擺的鑲邊精致而舒展,加之不同於偃師長袍的剪裁,更顯得身形頎長挺拔。

樂無異難得見到他如此利落的裝束,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盯著師父看了能有許久,直到師父無奈地微微笑了,他才回過神來,想到了之前的疑問。

小徒弟有點尷尬,食指摸了摸鼻梁,別開眼神:“師父,這是什麽地方啊。我們不是在那個地底下?然後?”

謝衣於是看著他,從頭說來:“十數年前,地下那妖鬼從太華劍修手中逃得一命,銷聲匿跡。此時想來,它大約是得來了山鬼贈與菊花精怪的石頭,用帶有靈氣的石子修煉妖邪法門,不但化生出無形無色之鬼替它效力,還掩飾了邪氣,逃過修仙門派追擊。此後又搶走了山鬼的項鏈嵌在額頂之上。它大概是從中汲取靈力,短短十數年內恢覆了實力。若非他終於忍不住又去禍及百姓,太華也不會覺察。逸塵正是追查此事,一路前來。你靈力耗竭暈倒之後,山鬼和瑤山府君搭救了我們。你身上原本有些輕微傷勢,因有逸塵的先天養命之陣,已然無礙。只是靈力損耗難以覆原,近幾日可不要動用。此處大約是巫山山神的洞府左近,山鬼將此地贈與你,可以當做宅邸。”

樂無異聽了師父一番話,覺得這種種轉折真是覆雜神奇,他心中十分慶幸,又覺得好像漏掉了什麽重要的事情,一時想不起來,只得先挑其他要緊的地方發問:“那些石子……菊花精豈不是兇多吉少?如果山鬼知道她贈給別人的禮物引來禍患,會很傷心自責吧。”

“也許正是。她此時大約只當菊花精與她一樣,遭遇妖物搶奪。這位山神心思純善,大概想不了太深。妖物心存忌憚,不敢與山神硬拼,這才只奪寶物,然而擊殺一只他處遷來的精怪,只怕不會留手。”

樂無異想了想:“師父,我們瞞著她吧。以前夷則這樣做,我心裏不太認同,他卻說,能夠有選擇的餘地是一種幸事。後來經歷了很多事情……我現在覺得,他是對的。我們不要提醒山鬼了好不好,就讓她一直相信她選了的那個可能□□。”

曾經的許多年,他一直想要相信師父尚在人間,現實卻一次次讓他看得清清楚楚,全然不留餘地……如果可以,希望山鬼不要和他一樣。她應該相信,她見過的那只菊花精怪,正在巫山的某個角落安靜度日,偶爾會怨懟妖怪搶走了山神賜予的贈禮。

謝衣看他安靜蕭索的神情,隱約猜到這小徒弟想到了什麽。他於是擡手揉了揉樂無異的腦袋。果然樂無異擡起眼神的時候說:“師父,一想到現在還在你身邊,就好開心,覺得每一眨眼的時間都很珍貴。”

謝衣於是問:“既然如此,無異還要和師父告別?”

小徒弟於是知道他剛才沒想起什麽了。他心裏先是輕微慌亂,又隱約有些釋然。

謝衣看著樂無異。他眼中也許有波瀾,又也許平靜而寬容,像一潭深不可測的湖水,將光與溫柔的投影映在無異心裏。

樂無異想要對他笑一笑,卻終於沒能成功。他不是當年無憂無慮的樂公子,謝衣也不只是令他心中景仰的偃師謝衣。這是他的師父。是他曾經青澀懵懂的仰慕和長大之後鐫刻於心的思念。

他找了他那麽多年。

樂無異靜靜想了一會,還是擡起手臂抱住了師父,把腦袋放在師父頸邊:“師父對不起,我說謊了。”

“……其實我舍不得師父。那個時候,我心裏想的是,師父不要走,不要離開我,我沒有力氣了,師父,可不可以陪我埋在這裏,永遠在一起。”

他柔軟疏松的發蹭在謝衣頸側,微微發癢。謝衣擡手環住他,將他擁在懷裏,輕撫背脊。樂無異悶悶地說:“師父……我知道這個想法很自私……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師父你要是生氣的話……罰我什麽都行……”

謝衣閉上眼睛,他已然知道了小徒弟究竟是怎樣想念過他。“真的什麽都行?”

樂無異點頭,小聲說:“師父果然生氣了……”

謝衣的手指穿過他栗色發絲,終於棲在腦袋上,敲了一敲:“為師當然生氣了,當時為何不說實話?罰你答應三件事,一,現在去做飯。二,不許肖想山鬼,三……還未想好,日後再說。”他本想說不許和師父告別,又驀地覺得自己對無異說這個,實在有些厚臉皮,還是先哄好徒兒,以後再提這一句。

“咦?”樂無異擡頭,眼神都糾結了,別提有多冤枉,“山鬼?我沒……!”

謝衣微微笑了笑,低聲說:“旁的女子也不行。”唉,傻徒兒,不靈光的小腦瓜……

樂無異莫名地臉紅了。他慢吞吞地放開師父,低著頭想,氣氛忽然好奇怪,還是去找吃的做飯吧,今天真的不想洗澡了。

那一日樂無異做的午飯和逸塵做的真是十分一致——各種游魚遭了殃。同樣初來乍到的兩人都在想,這奇怪的地方一眼望去光禿禿,除了魚,還能吃什麽!就算下水拔蓮藕撈螃蟹,連個烹飪可用的鍋都沒有。

“幸好在下尚有佩劍……”

“幸好師父的劍雖然斷了半截,還在身邊……”

兩個帥氣的年輕人默默地想。

吃了烤魚餵過饞雞,樂無異和師父開始思考如何去找山鬼和逸塵。謝衣拿著玉石鑰匙,心想倘若此時出去,大約依舊站在當日的荒僻之地,不知能否直接由此前往另一柄鑰匙所轄之地。他正想著,山鬼和逸塵卻正巧出現在遠處的視野裏。

“餵!小葉子!”山鬼騎著赤豹,遠遠地對他們招手。逸塵站在旁邊,一副長途跋涉之後無語的樣子。

樂無異又驚奇又想笑,終於也揮了揮手。他心想:“為什麽這種異境裏,還能走很遠來看望鄰居,因為正好都在巫山嗎?”

他和師父又等了一會,山鬼和逸塵才慢慢走近。

神采奕奕的山鬼從赤豹背上跳下來,一副很開心的樣子。她捧著已經擦拭幹凈的項鏈給謝衣看:“謝衣哥哥,宵君剛走。我說你是來找‘此間不同尋常的物事’,他說多半就是我的項鏈。”

在她掌心之中,項鏈上鑲嵌的寶石光澤剔透,如同巫山的湖泊一般明凈美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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