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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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鬼將手指放在寶石上,忽然想到宵君的叮囑,於是並未動用靈力,而是把項鏈塞給逸塵:“對著它使勁一下。”

逸塵:“?”

他捏著寶石,加重力道,卻並無反應,於是他試著將一線靈力送了進去,那寶石於是愈發明亮清透,逐漸蒙上一層水霧。山鬼並未說停,他於是也沒有松手,持續將自身靈力送入其中,寶石逐漸不能承受,滿溢靈氣流動繚繞,卻未能找到宣洩之處,終於自瑩藍通透的表面之下沁出了如同水珠的靈氣凝結,它們緩緩匯集,滴落在山鬼伸開的掌心,凝固成一顆靈透漂亮的小石子。

逸塵收了靈力,隱約覺得有所損耗,卻並不嚴重,只如同施放了大型法術。寶石很快恢覆了原本模樣,被逸塵還給了山鬼。

謝衣看著山鬼掌心的石子,遠比之前他們收回的更為明澈瑰麗,在陽光之下熠熠閃光,大約這才是未被妖物吸收同化之前的本來模樣。

“逸塵的靈力凝結成石子這麽純粹,你是不是馬上就是劍仙了?”樂無異驚奇地問。

逸塵搖頭:“並非如此,應當是這寶石的作用。靈力經由它淬煉,毫無雜質,近乎天地所成。難怪妖物竟能依仗此物,全然隱匿氣息。”

謝衣心中思索,若此物曾經作為神劍的配飾,置為劍柄裝飾,則劍主人對敵時所發靈氣充盈寶石,轉為純粹靈息透入劍刃與劍心相和,自然威力增加,錦上添花。如此一想,這寶石可能當真就是自己所尋之物。

山鬼縷了縷額前發絲:“送你啦。這本來只是一個石頭,很久以前那個人類朋友幫我做成了項鏈,謝衣哥哥可以改成墜子什麽的。”

“送我?”謝衣道,“此物大約是上古神明遺寶,既然一直由山鬼保管,興許曾屬於掌管草木繁榮的神農大神。祖神之物,山鬼竟然如此舍得?”

山鬼撇撇嘴:“我也想不起來哪來的,好像一直都在巫山。我以前也就是拿著玩,存了好多小石子,後來丟了好多年也沒什麽事,我都沒去和阿宵說過。如果真是神農神上的寶物,他要是想起來了,我告訴他去問你要,不就好啦。而且其實……我從來沒見過神農神上,宵君都沒見過,神農神上或者很忙,或者一直在睡覺吧。”

樂無異摸了摸後腦勺,終於還是有點猶豫。這好像就是師父在找的東西,可是搶走女孩子的首飾這種事情,聽起來總也不那麽靠譜。

“好像很貴重,真的可以送人嘛?”

山鬼擺擺手:“沒事啦!本來就是謝衣哥哥找回來的!你要是不好意思,再送我一套項鏈不就好了,我要你上次畫的,很華麗的,我變不出來的那種!”

她把項鏈給了謝衣,謝衣於是深深一禮,感謝她相贈。山鬼連忙躲開:“謝衣哥哥你不能向我行禮,宵君說我看錯了,你和白菊花的精怪不一樣,是和我一樣的!”

樂無異於是楞了一下,他一直以為山鬼的‘一樣’和‘不一樣’說的是性別。

“咦,師父,你……”

謝衣摁住他腦後,輕輕安撫:“我可沒有山鬼這般神通,容顏不衰而已。”

山鬼想了半天,還是說:“那你還這麽厲害,我以為也是位府君。和阿宵一樣的。”

謝衣笑道:“我除卻一身偃術,其餘所學只是常人武術法術,不敢與府君相較。”

山鬼驚奇地說:“謝衣哥哥,你真是神奇!宵君說你很厲害!他可能打不過。你們是不是互相謙虛,在逗我!”

逸塵扶著下頷,心道:“這有何可謙,多半兩人所言都是實話……地仙靈力維持容顏不衰,卻並無神通,以凡人之能竟也如此之強?……偃術?難怪日前所見蠍子靈巧如活物,原來並非普通機關術……無怪古來機關術師多在戰時揚名,謝衣卻能以此造福百姓。樂兄靈力幾日來愈發與他相近,難道並不是師從已久?否則為何謝衣盛名享譽中原西域,卻從未聽人提起‘樂無異’?這師徒二人身上謎團頗多,樂兄身上也不見了侵蝕已久的妖邪之力,是那妖物已然離去?那他們此時尋找這上古異寶,又是作何使用?”

他並不覺得謝衣此人別有用心,將為禍一方,只是想不透這寶石被他尋去,有何用途。他心中有些猶豫,不知是否應將巫山此行經歷全然告知師門。他身為先哨,職責只是一探究竟,若告知師門隱患已除不必增援,勢必應說明何人所為,是何原因。‘偃師謝衣師徒二人,為尋回上古神明遺寶,除去藉由此寶隱匿山中的大妖。’這等理由,實在更引人深究。還是不提這石頭了。至於他們有何用處,也罷……再說吧。

他一番念頭轉過,謝衣已然在和山鬼辭行,說即將前往星羅巖。逸塵本也無事,四處游歷,正想跟去,探探寶石之事,卻聽山鬼對謝衣說:“這個小劍修好可愛的,陪我玩幾天行不行?”

謝衣楞了一下看向逸塵,果然逸塵也萬分驚訝,他於是揶揄道:“雖然無異還欠少俠一頓酒,以後再說也不遲,逸塵少俠,時光短暫,可要玩得盡興。”

樂無異已然笑得不行,他拍了逸塵一下,正經地對山鬼說:“沒問題,沒問題!”

山鬼醒悟一般:“原來你不是謝衣哥哥叫來幫忙的呀……那時候忽然從山洞沖出來,嚇我一跳呢!沒關系,反正我不樂意,你也走不了!”

逸塵:“……”

謝衣將山鬼所贈別苑命名為桃源居,然後教了小徒弟傳送之法。樂無異收著鑰匙,覺得名不符實,但師父大概對這個名字很鐘情,自己努力努力,應該也能種出一片桃花來。可惜出了巫山地界,就沒法和山鬼的洞府邊界重疊了,不然可以經常找她玩。做好項鏈也能趕緊給她。算了,總能再見到的。

兩人傳送離開,回到當日的荒嶺,樂無異說:“饞雞一直在睡覺,我們怎麽去星羅巖呢?”謝衣道:“這小寵物大約是依賴你的靈力存在,此時你尚未全然恢覆,它當然沒有精神。先傳送至巫山邊界,一路走走,到了靠水的鎮子,再乘船前往。”

樂無異說:“師父……雖然不知道有什麽事情,可總覺得你還是很上心。是不是還挺要緊的?”

謝衣微笑,起了地法傳送:“帶小徒弟游山玩水,要不要緊?”

樂無異明知道師父在逗他,依舊很在意地笑著追問了一句:“真的嗎?”

事實證明,師父的游山玩水居然是認真的。不僅游山玩水,還順帶收集各類材料。路上遭遇的一切珍禽兇獸,雖然不能像夷則一樣捉起來,丟進桃源居養著,揪走幾根毛還是很順手。加上巫山地界裏富產樹木良才,兩人收獲頗豐。師父的目鏡好像還能探測礦石,雖然準頭有點不靠譜,多挖幾次還是能翻出來一些的。

“師父,我都要鑿出一個井了,你的儀器靠不靠譜?!”樂無異扔了小錘和鏟子,一邊擦汗一邊憂愁。

“全靠經驗和猜測,你說靠不靠譜?”謝衣悠哉地笑著,取下水壺扔給樂無異。然後把他拽上來。

“什、什麽?!不是目鏡看的麽?”樂無異不可置信地問,“我明明看到師父在調刻度。”

“為師只是研究附近地面。”謝衣自己繼續工程,樂無異蹲在一邊喝水,傻乎乎地看著大偃師掘土,試圖刨礦石。

不久之後,謝衣將一小塊不起眼的黑石晶拋給了他。樂無異伸手接住,翻來覆去地看,喃喃地說:“師父,你太了不起了……”

師父大人回來坐下,閑閑地指揮他的小徒弟:“去,把下面那一整塊都弄出來。”

樂無異應了一聲回去刨土,回頭問了一句:“師父,這個不教我嘛?我從前都是買的,從來不會刨礦石哎。”

謝衣慢悠悠地說:“不教。再跟著為師幾年,自然就領悟了。”

樂無異心裏想,要是可以,跟著師父幾十年,他也樂意之至。他笑了一下,一邊幹活一邊走神。謝衣看在眼裏,不由得心中溫柔。只要這小徒弟在身邊,似乎無論做什麽,都有樂趣。若能一直相伴,實在是最大的幸事。傻徒兒……為師還是藏著一二技藝為好。日後再有能耐,挖不到材料,要不要回來纏師父?

這師徒兩個一路向西南走,途徑有人煙的村莊,謝衣有時會耗費半日,和小徒弟一起,幫忙做些農用偃甲。他不曾說明自己是偃師,村人只當他是隱逸人間的古機關術大師。樂無異忽然想到逸塵曾經的評價,略有些疑惑,卻還未找到機會問。

“師父,這個齒輪距離左手第二個有多遠?算來算去多了一個……是不是拿混圖紙了。”

“不是拿混圖紙,是你第二只齒輪裝了我的。”

樂無異瞧了半天:“好,好像是。尺寸正好一樣,齒數也沒問題,越來越容易拿錯師父做的東西,靈力瞧不出區別……”

謝衣莞爾:“想偷懶不要找理由。給你了,為師再做一個就是。”

樂無異撓頭笑:“不是啦!”他把裝錯的齒輪拆下來,想了想,又裝回去,“師父,我再做個給你……”一想到即將刻上自己紋章的成品裏會有師父做的部件,就好開心。

謝衣大約知道了他的小心思,默許他換走各類小部件。甚至改了草圖,非要和他做的東西構造更接近。

“師父,其實我很好奇,要是你都沒提名字,為什麽逸塵會說早就聽說過師父?這裏和從前不一樣,沒有別人修習偃術吧。”

謝衣笑了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一邊調試自己的偃甲,一邊反問樂無異:“我曾聽秦廣王說,從前我身故之後,謝衣之名並未消逝,而是又活躍了許久。這是為什麽?”

樂無異眨了眨眼,沒想到師父忽然問這個,他手下驗算停了,半天才說:“我……當我做了格外滿意,能和師父九分神似的偃甲,我就忍不住模仿你的紋章,然後和別人說,我是偃師謝衣……我覺得,要是師父聽說了,大概會想到,這是樂無異在找你……”

是啊,小徒弟在找師父,找了很多年。謝衣放下手中部件,擡手摁住樂無異長發,輕輕揉了揉。

“為師聽說了,也想到了。所以後來,換成師父想找到你,也只好對天下人說,我是謝衣,正游歷此地。小徒弟聽到了,不管魂魄在哪裏,也會乖乖找來吧。”

樂無異回頭,呆呆地看著他:“師父……原來你知道。”他生怕師父問起龍的事,只好含糊地說:“我,我確實是一直少了個魂,不過不是四處轉悠,不然大概真的會找去跟著師父。”

謝衣知道他心中所想,並不說破,只是笑了笑:“無異現在找來跟著師父,也還來得及。”

樂無異瞧著他,琥珀色眼瞳裏映著謝衣疏朗眉目,他忍不住挨過去,腦袋上呆毛晃了晃:“師父,我抱抱你好不好。”

謝衣擡起眉毛,好笑地瞧著他。樂無異才不管那麽多,撲過去抱住:“師父!不許笑!我就是很想你的!”

他喊得很大聲,村裏的阿姨們驚奇地往小河邊看,綁著栗色馬尾的少年把他溫柔好看的師父推倒在河邊亂蹭,師父由著他撒嬌,圖紙部件到處亂丟,哎呀呀,真是有活力。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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