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五)

關燈
使劍越來越順手的樂無異和法術終於有點準頭的山鬼姑娘跟著謝衣到達山腹。他們收回的石子數,已然超出山鬼當年所贈的數量。視野出乎意料的開闊和深不可測讓樂無異心有點沒底。究竟是何等妖物需用到如此大的巢穴,而且這巢穴似乎根本不只方才那一個入口。如果其他位置的妖物和搶走山鬼項鏈的大妖一同出陣,他們要如何打算,才能取勝?

“來了。”謝衣凝神屏息,淡淡地說。“傻徒兒,你需要一個舜華之胄呆著原地,還是趕緊動?”

樂無異抓狂地拽著山鬼閃開,將掃到面前的攻擊一劍擋住,向下劈了回去:“師父你不要這個時候打趣我!哪次我也沒說想要舜華之胄!”

山鬼用藤蔓纏住那個醜陋的巨大觸手,又驚又怒地說:“就是這個東西搶走我的項鏈!小葉子,快給我報仇啦!”

她雙手一揮,將一只巨大的靈氣團丟在空中,稍微照亮了山腹。樂無異倒抽一口冷氣:“喵了個咪!有沒搞錯這東西能帶項鏈嗎!!!!”

章,章魚?魷魚?水母?比巫山最高的樹還高!

那怪物張狂地嗤笑,發出一連串可畏而模糊的聲響,在山腹之中回響。

“桀桀桀桀,全都去了,竟然攔不住你們……新鮮的血……食物……山神小姑娘,我還沒打算動你,你竟然自己送上門!桀桀桀桀!源源不斷的靈氣!在這裏……關著你……桀桀桀桀!”

“有病啊……桀桀桀桀是什麽。”樂無異低聲說。

“重點是他說要關著我呀!”山鬼氣他找不到重點,“快躲!”

謝衣有些頭痛,一時竟想不出應付這東西該從何處下手。打頭?打腳?方才一路下行,此地大概深藏水下,所以縮地傳送之術也使不出,只能另外設法靠近。

“無異,你的九霄雷霆要多近!”

樂無異帶著山鬼,在巨大的章魚觸手之間四處躲避,同樣喊話回答他師父:“這麽遠劈不著!”

山鬼突然說:“我好像會了!小葉子你放下我!”她身邊草木瘋長,勉強困住一只觸手,深深勒入皮肉。那怪物一聲怒嚎,整個山腹都在顫動。

山鬼斬斷了與樂無異相連的藤蔓,推了他一把:“分開!”

怪物噴出的黑氣頓時掃在他二人之前停留之處。

山鬼向後疾退,凝神揮出一道地刃,準頭只有稍微的偏差,依然穿透了地面,刺穿了那只被捆住拼命掙紮的觸手。濃重的血腥和黑氣噴薄而出,怪物大聲嘶叫,已然不是三人所知的語言。

謝衣樂無異兩人借著山鬼制造的一瞬空隙,心有靈犀一般經由那負傷觸手狂奔而上,在它鼓動身體,造成巨大波動的一瞬間,並沒有被彈飛,而是分別躍到了旁邊的觸手上。

不行,太滑了!樂無異取劍下刺,在觸手抖動險些跌落的一瞬間刺入了怪物皮肉,借著血肉的阻滯狼狽地重新翻了上去。

他剛要前行,卻見一團黑霧當頭襲來,只得竭力一躍,又在另外一條觸手上深深紮了一劍。

太狼狽了!樂無異身邊並無偃甲,就算終於達到攻擊距離,也只能硬拼法術劍術,他飛快地聚力召喚雷光,璀璨光球發出自四面八方匯攏,凝聚成巨大光柱,當頭劈下。

謝衣在觸手之中穿行翻飛,如同在海中逐浪,兩只偃甲蠍死死鉗住怪物皮肉,全力圍攻,白袍偃師咒訣前指,浩如堆雲撞日的法術裹挾強大威力,瘋狂地劈落。承自流月的法術對大祭司無效,砸在此妖身上卻疼得徹骨。

樂無異被狂躁的觸手和黑霧逼迫得一刻也不敢停頓,登雲逐月的絕技引而不得發,十分焦慮。他自空中掠過,居高而下看著遍地被捆縛住尖端的觸手,心中隱約覺得,只要山神姑娘忽如其來的一個契機,他和師父大約就能得手。

正在此時,一道寒如冰霜的劍意沖破身邊,纏繞著十二條水骨所化長龍,擦過他身邊,向著怪物直擊而去。

這熟悉的招式讓樂無異顧不得去管他如何到來,只是沖他大喊:“躲開黑氣!棱刺也沖你那邊去了!”他話音剛落,幾百道漆黑棱刺呼嘯著紮入地面,恰是逸塵方才所在的方向。

山鬼驟然見到陌生人,不知敵友,稍微一分心,正在捆縛的觸手急劇掙脫,向她抽了過去。逸塵劍鞘脫手將山鬼擊倒在地,險險躲過這一擊。眼見那觸手又砸了過來,他不及多想,就地起了一座寒冰之刃。鋒銳的冰刃被狠狠地拍入地下,卻也穿透了巨大的觸手。

只這一息之機,逸塵抱起山鬼,前沖了一段,終於讓山鬼逮到了反擊的機會。

“你的水法術是不是很準!那裏能到嗎!”山鬼抓著他袖子,焦急地說。

逸塵飛速點頭:“盡力而為!”

“沖開它腳下泥沼,一瞬間都行!”

逸塵於是閉目施展咒訣,幾乎是竭盡所能之極限,在盡可能靠近妖物的位置遙遙布置陣法。山鬼深吸一口氣,數十道虛幻劍影如同長虹貫日,纏繞凝結沖向遙遠的怪物頭頂,妖物嘶吼警覺,擡起巨大的頭顱,卻不想那些劍光突然憑空消散,它身前泥淖之中漾起一輪藍色清波,一株幾十人合抱的巨樹破開巖石拔地而起,瘋狂生長,將猝不及防的妖物自一側穿透,直直插入它頭頂的巖層。

樂無異和謝衣毫無遲疑地利用了這唯一的機會。登雲逐月的流光劍影和破雲開天的恢弘劍招交相融匯,引動無窮威勢。

巫山之中地動山搖,一道淒厲嘶吼沖破重霄,歸於沈寂。

山鬼終於有些脫力,她眼睜睜地看見那棵巨樹被妖物之體侵蝕了所有靈氣,在逐漸虛化,消失。

“快走。快走!!!”

山腹之上傳來沈重的悶響,整個地面都在劇烈晃動,逸塵再次抱起這已然昏倒的姑娘,想要引動法訣,卻被落石砸得全然不能施術。遠處巨木消失的位置,破裂的穹頂倒灌暗河之水,幾乎瞬間就沖到了左近。

然而就在此時,若幹道光柱驟然通天而起,如同神明之咒,生生止住了光陰。

時間如同靜止了。

無論是奔湧的暗河之水,還是瘋狂崩塌的下落傾頹,都停留懸浮在光柱所撐的原處。歲月逆轉,時空倒流。許多年前的巫山水下,神女墓中,名為初七的青年向樂無異最後道別。此時此地,依舊是在巫山,一切仿佛重演。

兩個大陣相互交疊,彼此交融,讓身在陣中的逸塵,竟然有些怔忪。

謝衣平靜如昔:“太華秘術縱然能在此間傳送,只怕也甚為艱難,逸塵少俠速帶她離去。”

逸塵道:“我此時尚能感知陣點,可一旦離開,卻必定無法再尋此處。”

謝衣知他所言不虛:“無妨。不必回頭相助。我自會脫身。”

逸塵心知此女子是他們同行之人,當是重要身份。此時情景由不得他多想,只能盡力凝神,帶她離去。

兩人身影消散陣中,樂無異收回目光,與謝衣相對而視,竟然靜默。他們各自守著一方陣心,身邊的光柱錯落交疊,映亮了對方的眉眼。他們只距不到十步,卻如同隔著永無回轉的亙古歲月,誰也不能上前。

“你……為何要學這個?”謝衣的聲音極低。在廣闊寂寥的天頂之下像極了穿過時光的輕嘆。

樂無異神情平靜溫柔:“想學吧,也就會了。”

謝衣竟然微微笑了:“你還想要如何?”

樂無異琥珀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就像要把他的樣子鐫刻在自己心底:“師父,能不能給我一個機會,只有這一次,換我和你道一聲再會。”

謝衣沒有回答。

樂無異於是繼續說:“有一件事,我沒有告訴師父。其實我向神仙許願,希望能再見師父一面,他只允了很短的時間。時間結束,我就要回到從前的世界去,陪著夷則阿阮,陪著聞人,不能再回來了。”

“無異……那你用了什麽,來和神仙換呢?”

“也沒什麽,只是,以後永遠也見不到師父了。把以後的緣分都換來這裏,在師父還記得我的時候,來看看師父。”少年琥珀色瞳仁微微閃光,帶著無限溫柔和思慕,“……所以,雖然很舍不得,那個,師父,我要回去了。大概還有不到一刻。”

謝衣接了下去:“然後呢?我會從還未曾塌陷的隧道離去,我的小徒弟,自己站在這裏,等著回長安去?”

樂無異點頭,眼睛稍微彎起來,帶著心懷開朗的笑:“所以,師父,再會啦。”

兩人之間隔著一道盈盈的光柱,少年輕抿嘴角的微笑刻印在謝衣眼中,一如多年之前,他轉身走向黑暗,而勸樂無異堅強向前。

謝衣心中閃過一息銳痛。他卻假作一無所知,沒有拆穿傻徒弟的謊言。他緩慢地說:“既然如此,師父陪你到最後,可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