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六)

關燈
山鬼在山崖上醒來。她身邊站在英秀的青年劍修,他凝視著百米之外不斷崩落下陷的區域,輕輕握拳。

山鬼的唇都在顫抖,她兩眼朦朧,水霧彌漫。她以手撐著身下山巖,不可置信地看著崖下逐漸升騰的塵煙。

“逸塵遲來一步……”他緊緊抿著薄唇,竟然無法繼續。他與這師徒二人僅有數面之緣的,卻寧可相信謝衣真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願去揣測他們死生。

“謝衣哥哥,小葉子……”山鬼嗚咽抽泣,不成聲音,“你們在哪裏,快出來呀。”

對面山崖上。不久之前,被關在藤籠裏的三只寵物重獲自由,然後驚慌失措地感到地動山搖。

忽然隨著光陣傳送而來的青年心道不妙,提起尖叫掙紮的文貍:“你主人在何處!”

赤豹以爪劃動地面,發出淒涼悲吼,似乎試圖找出主人靈力波動的方向,卻微弱不可知。饞雞兩眼呆滯,似乎在神游,來自主人的靈犀支撐太過遙遠微弱,讓它終於抵抗不住,圓滾滾地昏了過去。

嘖……驚覺巫山地脈震顫,千裏趕來的冷峻青年只得提起文貍,四處尋找山鬼下落,當他終於看到這小姑娘的身影,崖下已然重新開始崩毀塌陷。

“丫頭!你這是何等情形!”

山鬼回頭,看到他,滿是淚痕的眼裏升起一線希望:“宵君,快幫幫我!我的朋友沒有回來!”

宵君丟開吱吱叫喚的文貍,握住她手腕,頓覺她靈力崩散,只怕許久不能覆原。雖然此時緊迫,他仍然不免震怒:“何方惡靈竟然冒犯山鬼!也罷,快平息此處。那邊小劍修,速速相助。”

逸塵即刻上前。以劍為陣,環繞周身,隨時起手任何招式。

宵君撐住山鬼身後,輕輕念誦一段咒文。咒言發音晦澀詭異,從未流傳於世。逸塵只覺心生一股幻念,控制了身體行為,仿佛身在巫山,自然而然但憑山主驅使,一段先天養命之陣自他指尖凝結成光,遠遠拋出,向著動蕩的山脈落了下去。

所有的巖石土木仿若有靈覺醒,方圓數裏內山林動蕩若海,波動起伏,它們唯一的主人此時立在山顛,張開符文流轉的神明之眼,以上古神咒裹挾著陌生而隱約熟悉的靈力,號令它們務必服從。

陷落崩毀的山腹之中,懸巖落石因山主之力緩慢懸浮,讓出一條通路,得見天光的瞬間,六道光柱沖破遮蔽,直入穹宇,又終於慢慢隱去。

宵君握著山鬼手腕,額上滑下冷汗,他不敢稍有失神,引導著山鬼輕緩放下擡在空中的纖細手指。

他已無力再去指點逸塵,可這年輕劍修天賦靈透,已然領會了宵君無瑕吩咐的意圖。他劍尖匯聚璀璨瑩藍光輝,先天之陣憑借神明之力,繚繞廣闊山脈,天承地載,生生不息。

萌發的植被承接了緩慢下浮的崩散山巖和斷裂的山峰,甚至填滿所有瘡痍的溝壑和罅隙,一切慢慢塵埃落定,歸於平靜。

宵君撤了靈息,讓已然回神的逸塵前來看護山鬼:“小劍修,送她回去好生休息,不得再動靈力。這是巫山的山神,若出了岔子,此地將全然荒蕪,生靈雕敝。山神所說的朋友大約無事。那千柱陣法似有地仙靈力。”

逸塵見他言談雖然從容,斷句之間卻隱約不穩,立即點頭:“在下定然照料後續,前輩可是稱謂‘宵君’?這位……這位山神若是問起,有何叮囑?”

宵君耗損甚重,傾盡己身之力襄助懵懂的山鬼,此時亦是強弩之末,亟待休整:“我是瑤山府君,小丫頭醒來若問,說我尚有要事,回洞府了。過幾日再來看她。”

將山鬼托付陌生人照看,雖然不大放心,然而太華劍修,劍意之中隱約可見性情。此人正直重義,可以相信。他勉力起了地術,在陣中離去了。

逸塵看著‘貍貓’,貍貓瞪著他,逸塵一時竟然想不出如何與它交流。他伸手去拿它,它要咬,抱它主人,它也咬。

“……”

“不能讓你主人躺在此處,快快將她送回家中穩妥處,我還去看她的朋友。”

阿貍無法口出人言,卻吱吱亂叫,用眼神怒嚎:你才是貍貓!你全家都是貍貓!宵君是厲害神仙,說我就算了!老子是大名鼎鼎的文貍!你不要動我主人,她的靈氣這麽弱,你不要亂動!

逸塵擡手扶著眉心:“你……為何不分輕重緩急,在下並無惡意,否則早將你扔下山去。”

他再次蹲下,努力與維護主人的暴躁貍貓交流:“在下無意冒犯。只是你家主人受了傷,需前往穩妥處休息。或者你家主人可有坐騎?設法送她回去,在下即刻前往崖下,去看謝先生與他徒弟。”

文貍收了牙,終於自暴躁獸性之中恢覆稍許靈通。

對,謝衣……

逸塵看到貍貓好像忽然一個激靈,回了神。它立起來,指了指主人,指了指自己。然後指著逸塵,比了比山崖。

“你……送她回去,在下,去看他們?”

貍貓點頭。

逸塵正覺無語,卻見一只赤色豹子嘴裏叼著個澄黃的毛團子,飛奔而至。

赤豹放下饞雞,張大口喘氣。它拱了拱主人,主人沒有回應,它焦慮暴躁地踱步。文貍和它吱吱嘀咕,大豹子點頭,看著逸塵。逸塵有些了悟,抱起山鬼,讓她趴在豹子背上。赤色豹子小心翼翼地站起來,帶著她緩慢前進。

貍貓向著逸塵點點頭,又比了比地上的圓鳥。逸塵於是捏著暈倒的鳥放在掌心,發現它只是毛比較蓬松,並非十分之胖。他未曾親近過除了仙鶴以外的鳥類,也不知如何攜帶,於是撐著手掌,托著饞雞,去山崖之下尋找謝衣和樂無異。

逸塵在一片覆蓋植被的山體廢墟之間行進,並沒有出聲呼喊。他大概確信之前千柱之陣起於此處,然而前來此地卻發現地勢覆雜。幸而親眼得見直沖天宇的華光撐到了那時,他二人應該無事。

掌心之中溫熱的小鳥輕輕動了動,似乎是顫動醒來。

逸塵不知是巧合還是因為它感到了主人,遂不再深入山脈,在附近搜尋。

“唧……”

小鳥柔弱地坐起來,臥在逸塵掌心,東張西望地找他的主人。

“唧!唧!”

逸塵走過某處,它忽然聲音激動,好像一旦有力氣,就想從他手上撲下去。逸塵心中一動,以長劍刺入巖石廢墟之中,默念劍訣,他正待發力,卻見一柄斷刃自虛掩的砂土之下刺出,斬斷了其上倒下的樹木和新長出的植被。

逸塵連忙放下饞雞,低聲道:“謝先生?還請別再耗力,在下代勞。”

他在地面凝出冰刃,撐開虛掩的植被斷木,露出一個稍微開闊的洞口。果然謝衣抱著他的笨徒弟,有些狼狽地出現。

他無奈地道謝:“有勞了。”

謝衣一身灰塵,身染汙濁血腥,卻依舊無損風儀,似乎永遠都能從容而有餘力。他將徒弟靠在自己膝上,坐下背倚著大石休息。饞雞有氣無力地撲騰著靠近無異,爬上謝衣側放的膝蓋。輕輕臥在他臉頰側面,毛絨絨顫巍巍地蹭動,想要喚醒主人。

樂無異昏昏沈沈,毫無知覺,逸塵以手指試探,他卻呼吸平穩,近似沈眠。

“樂兄這是……”

“累的。千柱之陣損耗極大。”謝衣闔著眼輕輕說,帶著細小傷口的手指撫摸樂無異長發,似乎也並不很擔心。

逸塵於是頷首。他心存敬畏,沒有去查看謝衣情形,卻也實在擔心這位謝先生也會忽然昏倒,他在二人身邊坐下,開始與謝衣說話:“在下追查妖物吸食幼兒魂魄的舊案,至巫山附近斷了線索,卻見大地震顫。找尋入口頗多波折,未能及時前來,實在愧疚。”

謝衣搖頭:“能得少俠相助,已是萬幸。救得山神,搭救了我與小徒。大恩不言謝,必不忘懷。”

逸塵親眼見他與樂無異合力斬殺大妖,此時分毫不敢居功,幸好無話找話的事情,對他而言並不困難,他輕輕抱拳:“並非如此,實為先生助我。此妖身帶活人血腥,一身紅血盡化黑霧,定然就是我所追剿的妖物。十數年前他為我太華擊退,再也不見蹤跡。此前在下收到師門訊息,說了巫山左近城鎮的異常,這才前來附近。”

謝衣並不計較他為何與己細數這些,他閉目養神之際,已然有些昏沈,幸而這小劍修絮絮叨叨,一直不停。

“在下先前曾見兩陣並立,不知最終所見,是先生所為,還是……”

“是我。”

逸塵看他聲音低沈,心知實在不能再閑扯下去。他站起身,在謝衣面前蹲下:“謝先生,謝先生。是否還能移動?此處不便久留……”

謝衣張開眼,取下目鏡,揉著眉心:“是,小友所言甚是……”

“無異……”

樂無異當然未醒,所以沒有回答。謝衣於是將他攬在懷裏。饞雞緩過勁來,小小鳥喙牽住謝衣衣襟,撲騰著鉆進了他衣服裏取暖。謝衣一記輕吻印在徒弟眉心,神智不太順暢的呢喃滿是寵愛:“傻徒兒。”

逸塵暗自吃驚,不過他向來淡定慣了,很快略過了此事。他對思路有點跟不上節奏的謝衣說:“在下可以用太華秘術……”

“謝衣哥哥!”

騎在赤豹上的山鬼看到他們,幾乎是瞬間就撲了過來。

謝衣擡起頭看到她,緩慢地說:“多謝相救。”

山鬼搖頭,忍著淚水問:“小葉子怎麽了。”

謝衣似乎想起什麽,將帶在身邊的小石子盡數給了山鬼,然後將一塊沾滿汙跡的寶石項鏈遞給她。

山鬼終於忍不住哭了。她緊緊握著項鏈,蹲在師徒二人面前,嗚咽地止不住。

逸塵實在無可奈何。他眼瞧著謝衣分明隨時都有可能昏過去,偏偏以堅韌的意志勉強支撐精神。他也不知這三人是什麽典故,遂不好插話。

山鬼拿出一個小盒子,取出一只玉制的鑰匙給了謝衣,在他耳邊說了幾句。

謝衣擡起眼簾,神色有些疑惑。山鬼沒再理他,回頭招呼逸塵靠近,然後對另外一只鑰匙說了句什麽。

謝衣看著逸塵帶著驚訝而莫名其妙的神情和山鬼一起消失了。他於是凝視手中的鑰匙。

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