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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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無異看到饞雞站在師父肩上,於是把它拿了過來,丟在小兜裏。饞雞從小兜裏冒出毛絨絨的腦袋,唧唧抗議。樂無異笑著用手指撓了撓它的腦袋,給它壓進小兜裏去。饞雞雄赳赳地“唧唧”叫著重新冒出腦袋,晃了晃頭頂的呆毛。

師徒兩人從府中穿過,一路前行。經過正門時樂無異擡頭看向匾額,心裏隱約浮現對已然逝去的歲月的留戀。長安的定國公府。唉。已然回不去了。

樂無異在心裏稍微嘆氣,回頭看他師父:“我們走吧,和她說了要出門。師父,去逛街吧!”

逛街……

謝衣平和地點了點頭,兩人並肩前行。樂無異沒有覺察心思曲折的師父有何不妥,他言笑晏晏,抱著一堆小玩意給師父看。這些小物件並沒有偃師徽記,也沒有用偃甲專門的材料貯存靈力,只是樂無異近幾日閑來之作。謝衣看著他仿佛毫無憂慮的琥珀色眼眸,心中百轉千回,最終也只能頷首。

兩人進入內城,沿著繁華的主道一路前往西市。

他們終於停在西市牌坊之下的時候,長安城中落日微斜,夕陽金紅色的餘暉透過層疊暮雲,將天際暈染出溫暖的緋色。運河之上粼粼波光,翔集的水鳥喧鬧嬉戲,銜著水中點點閃動的靜美夕陽,掠向遠方。

“師父,到了哦,熱鬧吧。”十七歲的少年回過身,在街市之中展顏微笑。微風拂動他額前碎發,明亮瞳仁在晝夜相交的瑰麗黃昏之中呈現迷人的淺金色。在他的身後,暮色西沈,喧鬧街景次第點亮檐下燈火,華燈初上。

時光仿佛停頓。謝衣靜靜地看著他,心有所感。混沌蕪雜的百年光陰裹挾著無數情感和回憶,如同大江東去,在時間的洪流之中飛速而逝。名叫樂無異的少年,懷著滿腔溫柔憧憬,撞進了他一片沈寂的世界,在荒蕪之境植下一點綠意。他溫暖耀眼,如同永遠等在當年的街角,只待自己擡步向前。

謝衣依舊壓抑的心境如同被驟然而來的光和風掃過,消弭了所有雲霧,只餘平靜透徹。他似乎終於讀懂面前少年所有的心意。

他曾給師尊寫過一句話。我心匪石,不可轉也。帶著對心中明月的無限忠誠敬意。他不能認同大祭司枉顧下界之人性命,卻從未想過背叛部族,背叛尊師。他並未有一天停止過尋覓延續烈山血脈之法,可惜師尊究竟未能明白。……當他成為初七,終於變成師尊掌中利刃,卻再不必領會‘我心匪石’的一片赤誠。

一直以來念及此處,幾番毀譽,及至殞命,並無怨懟。只是惋惜一己之力為部族尊師所做究竟太少。人之一生,孤獨而來,孤獨而去,是上天定數。一生已逝,光陰不再,是百代之天道。來世如何,隨緣而已。然而他的徒兒無異……堅定善良,為他這個總也來不及盡心傳授技藝的師父,所做已然太多。為他與鬼神立約,以命為誓逆轉天道,更是全然近乎獻祭。在此刻之前,他一直無比堅定地認為,此舉實在太不值得。

然而,時至此時,他才驟然領悟,他究竟是思慮太深了,以至於長久以來都沒能想透。

謝衣待尊師和烈山部,雖百死而無悔。

而樂無異待他謝衣,並不全然是為師徒之義,他的一念執著,是對他謝衣此人的執著啊……

這一念差池,就再也無法妄論對錯。就算再問千百次,只怕這傻徒兒也是一心覺得太值得。

樂無異看著謝衣向他走過來。

啊,師父好像很無奈地笑了。

他心中有些開心,溫柔地想:師父笑起來真好看。就算用我的一百年,來換他一天真正開心,也會心甘情願吧。師父運氣真不好,總也不順,那位龍的陛下要是說話算數,真是老天爺終於公平一點了。

“無異。”

“恩!”樂無異嘴角上揚,忍不住調侃師父,“師父你走路真慢!”

“你怎麽這麽笨呢?這可怎麽是好。”謝衣擡手輕撫徒兒腦後束起長發,喃喃低語。唉……究竟要如何去做,才能償還徒兒欠與神明的這條小命。若如方才所想,斷絕了自身因由,卻不知樂無異會如何傷心。人非鐵石,他實在不忍再道一次“再會”。然而若不做出決斷,徒兒豈非隨時都有危險,實在令人焦慮……那只鯤鵬,舉止令人生疑,大約知道什麽。今晚還是再探一探。

樂無異全然沒有發現師父又走神了,他滿腦子滾動的都是:什……什麽?!師父說我笨啊!!

師父對他的評價,從前可是:簡直註定會成為偃師一樣。而他也真的沒有辜負師父的期望……那現在得到的這個評價,一定是因為最近的十幾年都讓師父很捉急,那那那得是有多笨啊……

“無異,饞雞呢?”少年微卷的長發手感頗好,謝衣忍不住又順了兩下。樂無異下意識地瞇了瞇眼,神游地想,師父的手又軟又有力氣,順毛真舒服。“饞雞……哦,饞雞收起來了。”

“收在哪裏?”

樂無異擡手摸了腦袋上的翹起來的呆毛,翻過掌心時,已經揉著一團澄黃的圓鳥。饞雞似乎沒有想到出現在一個這麽熱鬧的地方,興奮得唧唧叫。樂無異連忙捏住它:“它最近特別興奮,到處亂竄,我怕它跑丟了才收起來的。“饞雞聽到師父兩個字,迅速地安分了,歪著腦袋去看謝衣。樂無異於是張開掌心,讓它在手上蹦跶。謝衣伸出手,饞雞蹭了蹭他修長手指,沿著手臂一路蹦上去,站在謝衣左肩上。謝衣道:“許久不見,可否借我參詳兩日。”

還可否……只要是師父說的,只有可沒有否啦。不……告別除外吧。

樂無異看著饞雞在謝衣肩上站著,一副安分守己的正經樣子,覺得它應該不會鬧騰師父……雖然不知道如何參詳一個鳥……師父不能把它收起來,是不是要一起睡啊。喵了個咪,是不是還要看師父洗澡啊!

謝衣看他盯著饞雞,全然沒有自覺地眨著眼。放在以前,他一定不知道樂無異在想什麽,可是此時,他已經能看到微小的仇恨火花了。

真是傻徒兒。

“不是逛街嗎,走吧。師父第一次陪人逛街,竟然是陪小徒弟。”

樂無異驚奇地回答:“咦?我才不信,阿阮那麽能玩,一定也有師父功勞。”

謝衣淡淡笑著,街道兩邊琳瑯滿目的小吃和攤位生意興旺,攤主店主們各國口音的吆喝未能掩蓋兩人的低語

“當真未曾,你不信也罷。”

樂無異側著頭和他談話,偃甲鏡框總是略微遮擋視線,讓他終於忍不住換到了另外一邊,把饞雞拿起來放在師父右肩上:“師父我好開心,你不能誆我!”

這少年溫和爽朗的笑鬧和轉身時飛揚的衣角使得謝衣第一次產生暫時不想再去想到某事的念頭。其他事情……唉,先暫且不去想了,先認真地陪無異逛逛街吧。“為師何曾誆騙於你?”

“我的拜師禮啊!師父,我好惦記的!師父不然你給我買袋糖雪球吧。”樂無異看著賣小食的小販,開心地說。

“拜師禮……本來已經選好了,今日忽然覺得,重新想想好了。”謝衣隨手拿了一片銀葉子,換了一袋糖雪球。小販受寵若驚地連聲道謝,向這仙人一般的客人表達:不知貴府何處?若是夫人孕中嗜酸,小店可以每日送上門!

“多謝。”謝衣轉手將糖雪球給了樂無異。

“啊,謝謝師父!”樂無異拿起一只咬了一口,忽然後知後覺一般,整個人都呆了。他一言不發,低頭默默啃糖雪球,饞雞唧唧唧唧捉急地申請餵食,樂無異一只也沒給它。謝衣見他不做聲,才意外地見到了少年粉色的耳尖。

“……”

“……”

“師父……那個,那個,我突然想到!對面那個小店賣飾物,有如意絳。嗯,我決定買了送師父!”

謝衣不作聲,揶揄地看著他,似乎已然因為徒弟緋紅的臉色和別扭的轉移話題笑得不行。樂無異簡直在心裏淚流滿面,啊啊啊啊還能更沒出息一點嗎!我為什麽要臉紅!師父你和夷則一樣,談情說愛的技能是滿的吧!我都不是女孩子,都會變成這樣!怎麽辦啊!師父要是娶了誰家女孩子,本偃師會得覺得是仇人吧!

“我我我錢不夠!師父看我去換點零花!”樂無異視線飄忽,努力不要繼續臉紅。

他看到一個披著灰色鬥篷的男人與他擦肩而過,遂穿過行人輕輕拍了他一下。

那人沒有回頭,只是低聲問:何事?

樂無異在他身邊晃了晃手上的木制金魚,全身每一個關節都能活動,做的栩栩如生,活潑靈巧。

“這位公子,你看這個多可愛,尤其是圓圓的大眼睛和扭來扭去的尾巴。”

此人表示了“……………………………………………………………………………………”

他身邊書童看不下去,樂得不行:“少爺,少爺,這個真的好可愛,給少夫人帶回去吧!”

這位冷峻寡言的公子點頭。書童遂給了樂無異一個銀葉子。樂無異笑答:“多謝惠顧!”

謝衣看著他們,嘴角微微彎著。

樂無異拋了拋銀葉子,覺得距離買下如意絳還有很大距離,遂回身向謝衣走去。師父目光在灰色鬥篷的年輕人身上略微停留,就回到了他身上。樂無異驚奇:“咦?認得的人嗎?”

謝衣無奈,覺得小徒兒還真是對他的視線十分敏銳:“不認得,走吧。”

樂無異摸了摸腦後長發:“不行不行,我還差一點啦!”

他又瞄到一個披著鵝黃色披風的少女,遂上前攔住。樂無異知道自己看到漂亮女人就會反應慢半拍,遂也不擡頭,拿著手中小玩具說:“那個……看小姐有天人之姿……”喵了個咪,夷則啊!後面半句是什麽!!!

“咦?”那少女矜持地莞爾一笑,“這是不是機關術?和先賢的木牛流馬一樣神奇?小商,拿給我看看。”

婢女連忙上前,接過樂無異的手工,捧在小姐面前。

於是樂無異成功地用翅膀關節都活動的小雞換得一只金葉子。

少女帶著一眾婢女離去後,謝衣看著樂無異開心得意的樣子,忍不住道:“天人之姿,然後呢?”

樂無異擡眸看師父。師父神色柔和,身在繁華燈火之下,卻如同行走紅塵的謫仙。樂無異腦袋有點空,下意識地回答了:“……然後,形如溫玉,神如清風,可愛不可名。”

他說完再也不敢停頓,直直跑去對面店家那裏買如意絳了。謝衣看著他飛揚的栗色馬尾,一時有些無奈。

樂無異站在店家面前,用指尖觸感辨別絲絳質地和側邊的針藝,偃師敏銳的感覺和對於此物的鄭重心意使他斟酌了一會,才選定一條月白色的,將它輕輕繞在指尖。他交付銀錢,胖老板看他年少英俊,遂樂呵呵地小聲說:“9金99銀,那1銀不找了吧,送您本書?”

樂無異想,不能這裏也有逸塵記吧!他連忙說:“好啊!”

老板神秘地張望了一下,火速從賬冊下抽出一本《逐仙記》,給了樂無異。樂無異翻開封面瞧了瞧,作者並不是熟悉的名字,遂有些失望地收了起來。

他離開櫃臺,兩指托著下頷,正準備清一下嗓子,心想去街對面找師父千萬別臉紅,卻被人從身邊攔住了。

樂無異擡眼,對方風帽遮得很低,只看到俊挺鼻梁和秀美下頷:“這位公子,還請留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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