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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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一星期,忙碌得幾乎沒時間讓他沈浸在哀傷中,當年父親離世時,是姑姑幫忙處理後事,如今走的是他妹妹,房善元一手包辦所有事宜。

從申請死亡證明等繁瑣的手續,到連絡葬儀社,最後是出殯奠禮的安排,多虧於家的協助,讓他在初次面對這些事情時不至於太茫然失措。

奠祭當日會場布置得相當樸實,到場的只有幾位過去特別照顧房晴恬的護士,和親屬代表方的姑母,再加上於敬的雙親及宅第的傭人。

整個流程走完不到三小時,由房善元親自送妹妹最後一程,待遺體火化後僅剩下小小的一只骨灰罈,他雙手捧著,不發一語。

為房晴恬選擇了樹葬的方式入土為安,再多的不舍與遺憾,終是塵歸塵,土歸土。

午後,連著好幾日外宿的男人陪他回到住處,那臺昂貴的跑車不曉得怎麼了,在房晴恬過世後,他只看過於敬駕駛黑色的寶馬。

「你今天也不用去酒吧了,在家休息吧。」脫下西裝外套,男人卷起袖子,為他泡了一杯香醇的咖啡。

始終沒有眼神的交流,即使現在靠得這麼近,即使是對他釋出關懷,於敬都像在逃避著什麼。

望著冉冉上升的白煙,他曾經多想嚐一口的熱咖啡,如今竟然對他不再有吸引力。

男人留下他離開了,一個人坐在沙發上,電視裏播放著日覆一日的節目,一切都令人枯燥乏味,他舉起馬克杯,低頭啜飲一口。

時間過得異常緩慢,房善元躺倒在沙發上,新聞重覆播放,他連一則都沒能記住。

落日餘暉灑進采光通明的室內,春神翩然到來的三月天,外頭已是鳥語花香,他卻仍被困在上一個冬季的回憶中。

想起那件厚實的紅外套,少女披著它在寧靜的病房望向窗外落葉紛飛,那一幕像定格的老電影,一次次的獨獨為他重新放映。

房晴恬走了,再也不需要為了昂貴的藥品兼職好幾份工作,也沒必要為了張羅妹妹的生活連肉體都能出賣。

他不需要再那麼辛苦的過日子了。葬禮上,姑母讓他好好的為自己而活,於家兩位長輩也告訴他要為今後做打算。

誰都勸他揮別過去積極的邁向未來,只有他連自已為何還活著都抱持了疑問。

淩晨一點鐘,打開大門的鎖,這時間對於敬而言是回來的早了。

今晚一直不在狀況內,調酒頻頻出錯,甚至險些打破玻璃杯,知道內情的唐紹明開口卻是詢問房善元的情況,倒是樂展藝不羅嗦的將他趕回家。

沒想到竟然也有輪到別人擔心他的一天。

於敬脫下風衣,看一眼窩在角落的男人,那雖然是一開始屬於房善元的位置,但是過大的單人床上頭空蕩蕩,在這時候顯得特別突兀。

銀白色的月光暈染窗前素白的方桌,而他站在光線的另一側,連對那人釋出關心的善意都躊躇不決,發現自己忽然無法掌握與對方的距離。

放任那人像被遺棄的流浪貓般卷曲著身子入眠,開啟浴室的電源,讓溫熱的流水沖刷他一身疲憊。

仔細想想,在房晴恬過世後,除了交代要事的場合,他們已經好一段時間沒聊上一句話。

吹乾濕發,於敬坐在床緣,盯著仍是拿背面向他的房善元,他想,如此疏遠的氣氛究竟會持續到何時,而他們又為什麼非得延續這種仿佛陌生人的現狀。

事實上今晚提早返家,是有兩個原因,但總歸起來都是相同的理由,他怕打開門後,看見他不想看見的光景。

擔心男人想不開,或是不告而別。他擅自揣測對方的精神狀態是不穩定的,也許是因為即使過了一周,那天房善元在醫院萬念俱灰的哭聲仍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他怕了,怕這名男人會用極端的方式斬斷對房晴恬的思念。

平躺在床鋪上,於敬仍是睜著雙眼未眠,室內靜悄悄,一個微乎其微的聲音,微小到十之八九是自己聽錯,但他卻無法不去理會。

「小元…你睡了嗎?」發現男人的右肩頭輕微顫動,證實他的猜測。

於敬掀開被單,坐了起來,「小元…」

房善元明顯在發抖,卻不應聲也沒回頭。

他下了床,走進那人身旁,覆在棉被下鼓鼓的身體卷曲成小小的圓,讓高大的男人看來如此無助與脆弱,宛如正無聲無息的洩露著一種絕望。

手掌輕輕地按上男人的肩頭,他躺在房善元身後,像是害怕驚動小動物那般,小心翼翼的將胸口貼上對方的背。

『沒事的。』他想告訴他,房晴恬去了更好的地方,再沒有病痛的折磨。

可那不過是安慰人的話,連他自己都不信了,要怎麼說服人?

逝者已逝,承受悲痛的是被留下的生者。

誰都明白旭日依然東升,而明日依舊到來,只是對房善元來說,努力了半輩子,打拼了這麼多年,讓他堅持下去的寄托沒了,曾經遍體麟傷也堅持不放手的存在,到頭來掌心攤平,才驚覺手中不過一場空。

「…抱我。」

那人的聲音像被滾燙的火爐燒過,暗啞的令人心驚,他停頓了數秒,雙手繞過對方上身。

故意沒聽懂話裏的意思,用淺白的表意去解釋,於敬正擁抱著他,卻不是房善元所求。

「於敬…你抱我吧…」讓灼熱的溫度給他活著的感受,甚至是用疼痛貫穿他的身體,哪怕是像欲望這種不切實際的東西,只要能令他暫時遺忘傷痛,就是他懸崖邊的救命稻草。

於敬確實聽見了,卻只有收緊雙臂,將那人摟得更緊。

說不出自己可能傳染了愛滋給他,他沒那麼殘酷,應該說,他再無法對這名男人殘忍。

「…為什麼?」他問他為何拒絕,明明是來者不拒,濫交成性的男人,就算已經提不起興趣,也沒必要在這時候突然貫徹那可笑的原則。

房善元張了張口,只是反覆著問:「為什麼啊…」

而禁錮住他的雙臂又更發力,甚至硌得他胸口疼痛,終於房善元克制不住情緒,放聲大吼:「我叫你上我啊─!!!」

再難聽的話都說了,同時嚐到淚水的滋味。

誰都好,有沒有人是真的需要他。

倏地,頸間感受到膩人的濕意,那股暖流穿透他的肌膚,滲入他的骨髓,耳邊聽見於敬用同樣乾澀的嗓音說:「恬恬…要我告訴你,她很幸福…她說…謝謝你…」

霎時,眼前只有一片朦朧,身子一抽一抽的顫抖,痛的呼吸都不能,於是他大口吸氣,拼死壓抑的情緒這才不受控制。

「啊…啊…啊啊───啊───!!!」

他的痛切無法付諸言語,五臟六腑被刀刨一樣的疼,沒人能為他止血,因為丟失的是心頭上的一塊肉,他只能任憑傷口血肉模糊。

而身後的男人緊緊的,緊緊的擁抱他,緊到兩個人一起痛了。

活得恣意暢快的於敬,這輩子沒說過什麼大謊,富貴如他,向來是有話直說。

但這天他拿死人的遺言做妄言,才曉得,原來當你想疼一個人,是撒謊也舍不得他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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