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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病秧子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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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公子依然沒有回頭,他看向前方廣闊無邊的視線, 今日是個大晴天, 梅州城裏的天空蔚藍一片, 萬裏無雲。

多久沒有見到這樣的光景了, 梅州城終於恢覆如初了。

“百裏家所求永遠不過是一方凈土罷了,世事如此,少了程家還有‘陳家’,沒了米家幫還有豆家幫,如果不是程家太過分了,連巡撫大人的人都敢殺,誰知道他下一個要對付的會不會是百裏家呢, 所以我才會在最後關頭出了手, 才算是救了你, 這也是你命不該絕。”樹公子道。

葉長青看著此刻的樹公子,他的眼前似乎蒙住了一層水霧,但是眼神卻清澈透亮,仿佛能穿透迷霧看見恬淡和自然。

看著這樣風光霽月般的樹公子, 也有著為身處這世上不能尋得一方凈土而獨善其身的無奈, 葉長青幾乎肯定了百裏家和裕親王府是一定沒有關系的,和程家就更不可能了,至於白姑娘這個神奇的女子同時出現在了兩個府邸並不能說明什麽。

“是啊,世事如此,又能有幾人能像你們百裏氏這樣看得清呢。”葉長青也是不無感嘆的道。

那一日,兩人說了很多話, 倒是認識以來最多的一次會晤了,到最後兩人倒是談出了幾分交情,無聊的時候兩人竟然也開始串門子了,偶爾也能閑話家常了,不過一般都是葉長青說得多,而樹公子倒是聽得多罷了。

特別是有一次,樹公子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真的穿著他做的那雙鞋子淡定自若的來到了他的院子,葉長青看著他玉人一般的身姿立影,配著他做的那雙鞋子,還真是俊得妙不可言。

葉長青臉皮薄,稍稍有點不自然的撇開了頭,埋首啃西瓜起來了。

而樹公子也不在意,就在一旁安靜的看著《開工天物》的書籍。

葉長青默默的吃了一會兒,到最後吃了個大花臉,還一直笑著問他怎麽還不回去建大船。

樹公子只是淡定的翻了一頁書道:“卡殼了。”

葉長青就好心的要過去幫他看,樹公子擺了擺手表示不用,他一向自己能做的事情就不喜歡麻煩別人,但是卻架不住葉長青的熱情了。

葉長青這時候也是無聊的想出去活動了,襯樹公子不註意就抽走了他手中的書本道:“還是去看看吧,就當陪我出去走走。”

樹公子才神色不虞的看了葉長青一眼,見他一臉愉悅的樣子,終是不忍心拒絕,點了點頭。

不過葉長青倒是沒有讓他失望,不到一個時辰就幫他解決了他思考了幾天的難題,看著身旁一副無欲無求、只求享樂的葉長青,他的視線也逐漸加深了。

他雖然足不出戶,但是卻自問閱書無數,自認為早已看透人心,然而他卻覺得面前這個人卻怎麽也看不透,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這世上任何一個人的人,讓他迷惑的同時也情不自禁敞開了心扉。

只是一想到他從小孱弱的身體,他的眉頭不禁又皺了皺,眼看著調養了這麽久,卻總是還差了點,不行,他得上點心才是,讓他趕快好起來,像正常人一樣不要受病痛的折磨。

於是在他細心的照顧下,不出一年後,葉長青的身體狀況已經比先前那時候好多了,他也有更多的精力陪著樹公子講話了,兩個都是舉世無雙的年輕人,一旦打開了話簍子,也是覺得暢快無比的。

然而“天妒紅顏”,兩個這麽年輕漂亮的少年太要好,總是格外的惹人妒忌吧,所以當一次葉家的一封家書傳來時,這樣平靜的日子也就徹底被打亂了。

葉長青滿腔憤慨,臉色陰沈,狠狠的將手中的信件揉成了一團後,雙手就顫抖的不能自已。

正在旁邊做大船的樹公子見狀,就擔心的問道:“你怎麽了?”

葉長青只用一雙帶霧的眼睛看著面前高山雪蓮般的樹公子,終是忍住了心裏的苦楚,沒有說話,搖了搖頭就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葉家終究是葉家,百裏家終究是百裏家,他們中間還隔著一個世紀的距離,他們關系再如何親近那也代表不了兩個家族。

葉長青一回到屋裏,就命人把正在外面打拳的葉長帥叫了回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問道,:“你這樣習武,有沒有想過以後要去哪裏?”

葉長帥有點懵懂的搖了搖頭,他難道以後不都是跟著他嗎?

葉長青現在也沒有多餘的心情和他細說了,而是直截了當的道:

“既然沒有打算,那我送你去軍中奔個前程怎麽樣?”

葉長帥很是興奮,能去軍中當然好了,不然他學得這一身的武藝有什麽用,只是想到要離開葉長青了又有點不大高興了。

“怎麽了?你不想去”葉長青看著他臉上的表情變化,以為他不高興。

“不是,我只是不想離開你。”說著葉長帥的眼睛居然有點泛紅。

葉長青心裏也不好受,這段時日來他幾乎是看著長帥進步的,戰場上雖然能建功立業但是也兇險萬分,之前他一直沒有決定下來要送他去軍中,就是覺得他的年齡還小,擔心他的安全,然而今天收到的葉二老爺的書信,那封信卻讓他堅定了這樣的想法。

一直被認為是葉家的希望的葉長源竟然意外墜馬了,雙腿大概是要廢了,葉家這顆年輕的新秀可能就要隕落了,葉氏子弟只剩下他和長帥了,就像他二叔不確定葉長源的落馬是誰幹的,他也不知道京中究竟有多危險。

他和長帥兩人,他不能把寶都押在一個籃子裏,他要給長帥選一個完全不一樣的路,這樣,即使是以後他有了什麽麻煩,長帥還可保全自己,給葉家掙得一片青山。

這樣的安排,已是他一路走來細細想過的最好的辦法了,若是他這一路上京後,勢頭良好,他還希望長帥能有自己的一番作為,將來有成為他助力的一天,不要讓他一個人孤軍奮戰。

“傻孩子,我教你武功不是讓你一輩子就守在我的身邊,陷在這一方天地之中,而是希望你能做雄鷹,去翺翔,去更廣闊的空間,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希望有一天我們能站在同一高點,你可明白?”葉長青語重心長的道。

葉長帥卻似乎什麽都沒聽清,他只感覺腦海一陣轟鳴,葉長青的最後一句話不斷在他腦海翻滾,有一天他們會站在同一高點,他可以嗎?他可以挺直了腰桿站在他的身邊嗎?

當夜,葉長青就悄悄派人將他送去了軍中,與此同時,他和去病也開始收拾行禮,準備明日啟程回京了。

夜深人靜,葉長青一個人躺在這扇整整陪了他兩年時光的大床上,兩年的時光,自從解決了梅州知府和米家幫之後,他在這裏雖說養病,其實還是度假居多的,只是沒想到他自顧自的在這享受著葉家給予的榮耀和光輝,而葉家卻是遭受了這樣的大難。

春寒陡峭,到了夜裏就更加深冷了,寒風透過紗窗的細縫吹了進來,一陣陣的吹得葉長青的臉上冰涼涼的,吹得他分外的清醒。

葉家究竟是招惹上了什麽人?難道是程家的報覆,只是這報覆是不是也來的太遲了?

一夜未眠,第二日起床卻不覺得疲憊,而是分外的精神,他一打開門,就見外面早已是一片雪白了,原來昨夜落了雪了。

他緊了緊身上的大氅,正準備提步而去,就見遠處那一片白茫茫之中,竟然有一人一傘站在那枯老的海棠樹下,飄下來的細碎的雪花有些隱隱打在了他那一身白衣之上,眼前的發絲似是還有露水的痕跡,整一個謫仙人的模樣。

“你怎麽在這裏?”葉長青的內心微微有點起伏。

“過來送你。”樹公子的聲音照常的淡涼。

“何必親自來一趟,我本就打算去道別的。”葉長青將雙手往後背了背。

“怕你不辭而別。”

“不會,我豈是那種人。”葉長青有點訕訕的。

然而樹公子卻並沒有說話,而是視線一直落在他背在身後的那雙手上的信件,他知道昨夜沒有等到他,他是不會來了,只打算留下這麽一封信給他,就算打發了。

他不禁隱含怒氣,只是看見他烏青的眼角,所有的憤懣也都壓在了心底,而是關心的問道:“你把長帥送到哪個軍中了?”

“涼州軍和程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我自然不會送他去那裏了,倒是遼東軍這幾年一直和涼州軍不睦,勢同水火,我就把他送到遼東了。”

葉長青說得極其簡單,仿佛就是自己隨意做的一個決定似的,然而樹公子這麽聰明的人,既然能猜到他將葉長帥送去了軍中,就能想到他將葉長帥送到遼東的目的了。

程家!還是程家,他這是認為京中發生的那件事必定和程家有關系了,他這是擺明了要送葉長帥去遼東和程家打擂臺。

樹公子點點頭:“那倒是個好地方,以葉長帥的武功想要出頭不難。”

“我只想要他平安。”葉長青卻道。

樹公子不禁自嘲一笑,看著面前這人清瘦的身板,他似是為人開朗隨性、不拘一格,然而心思卻極其縝密,只觀察他教他畫設計圖,給他做鞋子,就能看出一二了。

只是可惜的是,他還沒有完全把他當作可以交心的對象。

“那件事也未必就是程家幹的?”他原本也不想多管這閑事的,但是此時卻是忍不住出聲提醒道。

葉長青恍然就擡起了頭,昨兒他並沒有告訴他程家發生的事情,然而此刻他的意思分明就是已經知道了,百裏氏果然不簡單,這天下事,只要他們有興趣,恐怕沒有幾件能逃出他們的眼睛的。

“即使不是他們幹的,那也和程家脫不開關系,自從梅州知府一案後,葉程兩家的梁子算是徹底結下了。”葉長青肯定的道。

細碎的雪花越落越厚,寒風也越吹越冷,看著葉長青完全縮在白狐毛領下的脖子,完全看不見一絲的縫隙,他知道他怕冷,也就長話短說了:“罷了罷了,你樂意就好。”

“只是,回去了還是要去參加科舉嗎?”他接著又道。

葉長青苦笑一聲:“大概要去的吧?”

沒想到都混到了這輩子了,他還是跟科舉脫不開身,原本還想著逍遙一世的,看來也是不行了,世事不由人,他沒得選了,還是得硬著頭皮上了。

然而樹公子的回答卻讓他吃了一驚。

“如果你去,我就不去了?”

“為何?”葉長青立反問道。

“百裏家的人,如果出世只會是狀元。”

“你怕考不過我?”葉長青卻是嬉笑的問道。

“不是,是我想把狀元留給你。”樹公子卻是好笑的看著他道。

“切!”葉長青鄙夷一聲,這人好大的臉啊,他怕還是不知道他葉長青有多厲害吧,居然敢這樣口出狂言,他輕笑一聲沒有說話。

“我派人送你回去吧,路上不安全。”倒是樹公子見葉長青面色不愉,而討好道。

葉長青想了想,葉長源在京城都出了事,雖說他一直是個病秧子,在別人眼中都沒有什麽存在感,但是就怕他這次回京的路上還是被人給盯上了就麻煩了,百裏氏的人絕對可靠,既然欠他們的人情已經都欠下了,也不在乎多這麽一個了。

“好。”於是葉長青就道。

直到葉長青出了府門,看著門前停放的兩輛豪華的四輪華蓋馬車,白姑娘穿著豆綠的菱花小襖,腳蹬鹿皮小靴上了馬車,葉長青才知道這樹公子的奸詐了,他這哪裏是派人送他呢,分明就是白姑娘要歸京,而他卻是順帶的事。

不過想起那一次他向他打聽白姑娘時,他那憤怒的眼神,從梅州到京城長途漫漫,他倒是放心把他們倆放在一起,真是放心額。

百裏氏的車隊精良,雖然外面下著雪,但是坐在馬車裏的葉長青卻不覺得顛簸或者寒冷,屁股低下是厚厚的白狐裘錦被,小案幾上溫著的是熱氣蒸蒸的梅子茶,百裏氏真是把“會享受”三個字都刻在了骨子裏。

然而此時的葉長青卻怎麽也享受不起來,想起雙腿已廢的葉長源,他就是一陣心痛,原本葉長源在他心中一直都是天子驕子的存在,卻沒想到小小年紀就要忍受這樣的折磨。

所以一路上除了三急,他都很少出車門,實在是坐累了,坐疲了,才會掀開簾子吹吹風,就看見遠處茫茫雪地之中,一個嬌小的綠色身影正在開心的堆著雪人,她像是發現了葉長青在看他,還回過頭來,揚起紅撲撲的臉蛋問道:“葉公子要不要也下來一起堆雪人?”

只可惜葉長青這時候正被煩心事所擾,哪還有心情去堆雪人呢,更何況此行同白姑娘一起上京,樹公子安排的保安工作做的那麽好,全程連一個毛賊都沒有,可見白姑娘的身份不簡單了。

聯想到他們第一次在月神節見面的情景,她說是和她們家的小姐一起來探親的,那時候他們素不相識,她對他應該沒有防備,她說的那句話應該是真的。

那麽她應該就是那位小姐了,即所謂的“郡主”了,只是她所說的探親又是怎麽一回事呢,裕親王府難道和百裏家還有什麽親不成?

既然是郡主那一切就都很好解釋了,也難怪會要求他要有狀元的功名了。

只是郡主豈是那麽好娶的,他自問不是怕考不上狀元,而是狀元恐怕只是娶郡主的條件之一,以裕親王在聖上心裏的受寵程度,他葉家長青終究還是不夠格的。

想到這裏,看著那白姑娘水汪汪期待的眼神,葉長青還是搖了搖頭,無奈的就放下了車簾。

白姑娘堆完一個小狗後,也上了車,車隊就重新啟動開始往京城而去。

一路往北,再過十日後,車隊才終於抵達京城天子腳下,葉長青掀開簾子對著同樣向他看過來的白姑娘,點了點頭,兩人就互相別過,分道揚鑣了。

斷斷續續的下了兩個月的雪,到了北京城之後終於停了下來,然而俗話說的好,下雪不冷化雪才冷,所以當一個時辰後,馬車到了葉家的府邸,葉長青剛一踏出車外,就覺得臉上、手上一陣鉆心的冷。

只是闊別兩年多之後,再次回到這裏,看著熟悉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葉長青內心的激動早已將這種寒沖淡了不少。

去病上前叩門,不一會一個馬臉精瘦的婆子開了門,看著面前出落得更是芝蘭玉樹的少年,比兩年前還好看了很多,癡呆了很久,直到葉長青都已經越過了他,進了大門,才趕忙追了過來,激動的結結巴巴的道:“大少爺,您,您,回來了,老太太那邊說,您回來了,讓您第一時間先去她那邊。”

葉長青根本不理會她,此次他回來的時間根本就沒有跟任何人打過招呼,所以府裏暫時還不知道他回來的消息,就連張氏都沒有如此關心的專門在大門前派個婆子守候他,這個老太太倒是有這麽好心如此關心他,特地讓人等他,是為了什麽事?

他的直覺就是沒有什麽好事,反正從小到大,這個老太太找葉長青幾乎是沒有什麽好事的,他才不會傻傻的一回來就過去讓她削呢。

他越走越快,不一會兒就將那小腳婆子甩在了後面,腳步帶風的就往葉二老爺的書房去。

此刻也只有他能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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