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爾撤並不知道王宮中的情況。此時，他正端坐在一張長桌前，笑容僵硬地看著碗中的糊狀物。

“怎麽了？”阿斯莫德皺起眉頭，“你不餓嗎？不要以為有那石頭就不用吃東西。”

不，雖然我真的很餓，但這一大碗冒著熱氣、看不出也撈不出食材、有著刺鼻的奇怪氣味，浮著厚厚油脂的紫黑色爛糊狀物，能吃？

在阿斯莫德的註視下，伊爾撤鼓起勇氣吃了一小口。

那真是種言語無法描述的味道……雖然吐出主人所招待的食物非常失禮，但他實在咽不下去啊！

有那麽難吃嗎？阿斯莫德皺眉看著飛快地把雜錦濃湯吐回碗中，隨後忐忑不安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決定勺一小碗來吃吃看。

伊爾撤瞪大眼睛，看著阿斯莫德捧起碗，很不優雅地直接把紫糊全喝了下去。

隨後他面無表情地放下空碗，拿出一條手帕來擦了擦嘴。

“我想……”阿斯莫德忍住一陣陣湧上來的反胃感，語氣平靜地說：“我的廚藝顯然不符合王子殿下的要求。從今以後，你就自己去收集和烹飪食物吧。廚房裏還有些沒煮過的食材，你現在就過去處理一下，否則沒東西吃。”

“好的。”伊爾撤一臉不知該說啥的表情。走進廚房前，他忍不住轉過頭來問道：“先生，請問需要準備你的份兒嗎？”

“不用。”

伊爾撤走進廚房後，阿斯莫德丟了個清除咒，把碗中殘餘的紫糊清除得一幹二凈後，便虛脫地倒在桌面上。

果然我只會做魔藥，不會煮飯，反正我很久沒吃東西了。希望那孩子不會肚子疼……幸好神之光輝能解毒，總之趕快把鍋裏剩下的處理掉！

黑色的巨狼歡快地溜進來跳到桌面上，咕嚕咕嚕地把鍋裏剩下的紫糊全喝光，然後歡騰地跑去磨蹭阿斯莫德的臉。

“……”

“艾諾斯！你怎麽能吃這種東西？馬上給我吐出來！”

伊爾撤努力專註於轉動火爐上的烤肉，不去聽廚房外的動靜，否則他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手一抖，把烤肉全掉到火爐裏。

可是我忍得胃疼……阿斯莫德先生……拜托你好好維持自己的神秘形象啊……你真的是惡魔嗎？

伊爾撤不由得感到欲哭無淚。

第二天一早，伊爾撤發現那頭名為艾諾斯的魔狼依然精神奕奕，毫無不適，心裏不禁深深佩服。

他們現在正在森林裏隨處走動。艾諾斯四肢靈活地在高低起伏的樹根間奔跑跳躍，身姿矯健，阿斯莫德一直使用著漂浮術，連袍角都沒沾到地面，前方阻擋道路的枝葉與藤蔓紛紛避讓。相比之下，跟在後頭的伊爾撤雖有神之光輝支撐，傷勢也都痊愈完全，但趕路時仍顯得有些吃力。

好想學漂浮術……但光明系以外的魔法我都學不會……算了現實點我還是快點長高腿長長些就好qwq

高聳濃密的樹冠遮擋了大半陽光。即使有些光芒成功穿進森林，也很快就被灰茫茫的濃霧吞沒，消失無蹤。

幸好森林裏雖如外頭的夜晚般昏暗，但對這三人來說，夜中視物並不是問題。伊爾撤一路跟著阿斯莫德采集藥草與魔晶，艾諾斯也狩獵到不少普通鳥獸與魔獸。伊爾撤發現，噬血森林確實如傳言所說般物產豐富，某處地域鋪滿了紅如鴆血的高階火魔晶，外頭被炒至天價的曼德羅果掉得滿地都是，有不少已開始發酵腐爛，他手上的皮袋裏還裝著好幾只約莫手掌大小的水晶蠍，但王家魔法師擁有的水晶蠍也只有拇指大，其餘各種各樣不知曉名稱的動植物更是讓人眼花繚亂。

不過，這些魔晶與動植物全都浸染著濃烈的黑暗元素。動物安靜得詭異，即使被魔狼活活撕裂也沒發出任何聲響，溫馴得讓伊爾撤想起了被獻給光明神的祭牲。

黑暗元素的特性之一為寂靜，黑暗法師與魔獸多有陰郁寡言的個性，但安靜到這種地步可是不合常理。

伊爾撤想：那些進入噬血森林的人，是因過分濃烈的黑暗元素而死的，還是被阿斯莫德殺死的？

沒過多久，他們就遇上了好幾具幹癟的屍體。

“小伊爾，你認識這些人嗎？”阿斯莫德問道。

伊爾撤深深皺緊眉頭。怎麽會不認識呢？雖然外貌已幹癟得讓人認不出來，但看服裝打扮明顯是坎德蘭第五騎兵隊的人。

這些屍體幾乎都缺少了部分肢體，不是手臂斷了就是腳掌沒了。就算還活著，他們也無法繼續擔任士兵的職務，所以才被當做棄子送進森林尋找自己嗎？

“嗚——嗚嗚——”

伊爾撤被這嗥叫聲嚇了一大跳。阿斯莫德看著他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和剛才那副嚴肅老成的模樣比起來，小孩子果然還是現在這樣比較可愛。

“跟上來。艾諾斯發現了一些東西。”

呃，阿斯莫德似乎很愉快？是因為艾諾斯發現的東西嗎？伊爾撤一面小跑著跟在阿斯莫德背後，一面想道。

艾諾斯正在一叢毒刺灌木旁等待他們。看見阿斯莫德後，它馬上高興地搖著尾巴走上前來，阿斯莫德讚賞地摸了摸它的頭，並任它舔舐自己□□的雙足。

灌木叢中有一具屍體。華貴的服飾已被毒刺勾得破破爛爛，幹癟的屍身上有許多鮮綠色的、被毒刺刺出的小孔，嘴部被布條封住，雙手雙腳也被鎖上鐐銬。和方才那幾具騎兵的屍體比起來，這具屍體的表情顯得分外猙獰怨毒。

“達斯公爵？”伊爾撤挑了挑眉。

“這個人小伊爾也認識？可以告訴我他們是怎麽回事嗎？”阿斯莫德已經撤除漂浮術，改為坐在艾諾斯背上，神態慵懶。“我曾經撿過殘廢的或被鎖上鐐銬的屍體。但兩方互有關聯的狀況還是第一次見。”

伊爾撤微微一笑，眼神冷淡：“沒什麽特別的。達斯公爵和剛才那些騎兵一起追捕我，並成功把我關了起來。後來他們被另一方的神秘勢力襲擊，我就趁亂逃跑了。騎兵們的傷勢十之□□是那次襲擊造成的。這位公爵是個令人惡心的混帳，他這副樣子，大概是被騎兵們報覆了。”

達斯公爵很受威廉信任。要是威廉知道，達斯公爵發現自己有不死之軀後的神態有多麽狂熱貪婪，之後又是如何用盡手段地嘗試讓自己把王位與不死之軀讓出，他會露出很滑稽的表情吧？

本已痊愈的傷口仿佛開始隱隱作痛，這只垃圾怎麽如此輕易地就死了呢？至少也要等自己親手將他斬碎才行啊……

一顆小石子突然啪地打在伊爾撤的額頭上，清脆響亮。

看到伊爾撤緊緊捂住腫起的額頭，眼眶泛淚，神色茫然的樣子，阿斯莫德滿意地扔掉了剩下的石頭。他低聲念動咒語，灌木叢中的屍體便開始崩潰、分解，最後完全消失不見，像是從未存在過。

“好啦，剛才那些人小伊爾都認識吧？處理屍體的工作就交給你了。總是有人隨隨便便闖進我的森林，隨隨便便就死掉，屍體也隨隨便便到處亂丟，害我需要定時清理，麻煩死了。”

“……啊？”

“啊什麽？小呆子，那些人的死我也無能為力。可以的話，拜托要死也給我死在我家外頭！”

有段時間，他大量地收集並研究那些幹枯的屍體，但依然得不到他想要的成果。如今一旦遇上這些屍體，他也只是習慣性地將它們全部消除而已。

伊爾撤跟著阿斯莫德和艾諾斯回到騎兵們的屍體旁。他彎下身來，仔細地把屍體排列整齊。

前來突襲的那些人非常強大，不知道騎兵隊死了幾個人？他們當中有些人會暗中維護自己，看到自己逃跑時也沒有阻攔……伊爾撤覺得有些難過，他半跪在屍體旁，低聲念誦光明聖典，並在屍體上方聚集起拳頭大小的光球。

狂暴的殺意忽然卷席而來。

伊爾撤驚駭得動彈不得，身體冰冷僵硬，豆大的冷汗細細密密地滾落，喉嚨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咚咚的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阿斯莫德坐在魔狼背上，神色冰冷地俯瞰著他，周身的殺意與氣流狂亂扭曲，仿佛深淵裏爬出來的惡魔。

胸口裏的神之光輝開始發熱，身體的僵冷感隨之褪去，但心臟仍如擂鼓，殺意也逐漸升起。

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殺死惡魔————

伊爾撤全身肌肉緊繃，目光狠厲，胸口開始發出光芒。艾諾斯瘋狂地咆哮，狂風夾雜著枝葉沙土呼嘯卷起，四面八方密密麻麻地傳來嘎嘎沙沙的聲響。阿斯莫德的臉色變得更為陰森可怖，他舉起手，開始念起熟悉的咒語。

聽到那熟悉的咒語，伊爾撤憤怒地尖叫起來，但仍無法阻止咒語對自身的影響。隨著神之光輝逐漸冷卻，伊爾撤也仰頭倒下，失去了意識。

目的已經達成，阿斯莫德便在神之光輝脫離宿主前，停止念咒。

他把手放到艾諾斯的腦袋上，狠狠一揪！

森林裏響起了淒厲的慘叫。

很好，解決了。阿斯莫德吹掉手中的狼毛，看著恢覆正常的森林，愉快地彎起了嘴角。

看到艾諾斯扭過頭來，可憐巴巴、淚眼朦朧地瞧向自己的樣子，他不禁哈哈大笑。

“艾諾斯，已經沒事了。”阿斯莫德有些心疼地撫摸著艾諾斯禿了一塊的腦袋，“我們一起等埃爾格雷的孩子醒來吧。說起來，這孩子的個性怎麽一點都不像埃爾格雷呢？”

伊爾撤醒來的時候，覺得全身又酸又疼。

他很快就找到了原因。在鋪滿樹根，凹凸不平的地面躺了大半天，只要是正常人都會全身酸疼吧！

至少我該慶幸自己還活著？伊爾撤無奈地想。昏迷前發生的事，他都記得一清二楚，包括自己體內湧上的殺意，以及阿斯莫德使用取出神之光輝的咒語壓制自己的舉動。

居然在惡魔面前使用神之光輝的力量，真是有夠蠢……但誰知道會有這麽誇張的後果啊？不就是個葬禮用的凈化術，不就是塊光明魔晶嗎？

伊爾撤不知道阿斯莫德與神之光輝如此激烈反應的原因，他對此覺得又緊張，又興奮，更多的則是擔憂。

我能夠控制神之光輝的力量麽？還是……不只是身體，連神智都會被它奪取？

不，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小伊爾，醒了好歹說句話啊。嗓子出問題還是腦子出問題啦？”

伊爾撤擡起頭向前望去，阿斯莫德正趴在艾諾斯背上，百無聊賴地看著他。

“……剛才很抱歉，我不知道會變成那個樣子。”

“算了，重點在於，你連用個凈化術都要倚賴那塊破石頭嗎？你的魔法是有多差？”

伊爾撤尷尬地偏過頭去：“在得到神之光輝以前，我最強就只能用個照明術吧。”

“……其他屬性的魔法呢？”

“得到它以前，我只能用光明魔法。得到它以後，我還是只能用光明魔法，不過進步了一點點。地火水風之類的，全都不行。”伊爾撤頓了頓，臉頰發燙，“呃，可是我的劍術還不錯，鬥氣已經到五階了！”

好吧，臉長得像埃爾格雷，不代表個性能力也像。他應該慶幸這孩子至少有繼承到祖先的劍術才華，魔法……以後再慢慢想辦法就好。

“算了。”阿斯莫德嘆氣說，“除了魔法以外，我還有很多東西可以教你。抵禦魔法和魔藥的方法，你也可以學。”

“咦？”

“咦什麽？你以後叫我老師就好了，不準叫我的名字。”阿斯莫德瞇起眼睛，“如果你想要離開，我也可以馬上把你打昏扔出去。”

這是威脅吧！要是鎮民看到有個活人完好無損地從惡魔盤踞的森林裏出現，他們會怎麽做？

艾諾斯對他低吼著，尖牙露出。但總覺得它看起來很高興……就那麽討厭我麽？伊爾撤無奈地想道。

“老師。”伊爾撤從善如流地改了稱呼，“你希望我做什麽？”

“你這孩子還不算太蠢。”阿斯莫德愉快地笑出聲來，“我希望你做的事，你現在還做不到，將來也不知道能否做到。放心吧，這件事對坎德蘭沒有任何危害。”

“契約？”

阿斯莫德從袖子裏摸出羊皮紙和魔法筆：“是的，小伊爾。你將成為我的學生，我會好好履行身為老師的義務，將我所有的知識傳授於你，你也必須服從尊敬我這位老師。作為交換，當你成長到我所期望的地步時，我會要求你做一件事，這件事決不會傷害到坎德蘭與你的利益。如果你無法成長到那個地步，或是拒絕我當時的要求……”

阿斯莫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就從附近的小鎮開始，慢慢地把奧雅的人全部殺光，弄成像剛才那些屍體的樣子。不用擔心，我等得起，坎德蘭王也有很長的時間，不是嗎？”

伊爾撤閉上眼睛，深深吸氣。睜開雙眼後，他的眼神異樣明亮堅定。

“成交。”

在奧雅大陸上的某處殿堂，一群身披鬥篷的人正在聚會。

“陛下，我們失敗了，沒能取回神賜之光。”身著聖騎士裝的男子深深跪伏在地，“請降罪於吾等。”

“起來吧。”面目慈祥的老者說道，“這次也是我們操之過急。為了從盜賊手中奪回神賜之光，我們已努力了一千兩百多年，這次是最好的機會。為了吾神的榮耀，這次非成功不可。”

“屬下罪該萬死。”

“孩子，別這麽說，以後還有用著你們的地方呢。”老者慈和地笑道，“那個盜賊逃到什麽地方去了？”

“這……我們在戰鬥中沒留意到，事後在附近搜索也一無所獲。”男子慚愧地低下頭，“那裏位於噬血森林附近，盜賊可能已逃入森林，但我不敢進入惡魔盤踞的森林搜尋。”

老者沈默不語，只是一圈圈地撫摸著手上的權戒。

良久之後，老者才緩緩開口。

“加強森林周邊的警戒，全面掌握森林附近城鎮，以及坎德蘭王都的情報。這段時間，你們先在之前盜賊逃跑的小鎮待命。之後，我們只需等待。”

“全知全能之神會指引兒女們的道路，讓吾等尋得光明，消滅黑暗，神之榮光將遍布大地！”

作者有話要說： 本文內的魔法與武術分級：1至2階（低階），3至5階（中階），6至7階（高階），再往上就只有聖階（等於半神）和神明了。越往後升級越難，大部分人終其一生只到4階而已。同階級也有不同實力，小伊爾才剛升6階，和升6階已久的人是沒有可比性的。

簡單來說，就是國王命令公爵和騎士們一起去抓伊爾撤，過程中發現伊爾撤的傷勢很快痊愈，而且也不會死。對比一下自古以來坎德蘭王不老不死的傳說，很容易就能明白事實。騎士們開始猶豫，但公爵想要成為國王，於是不斷折磨伊爾撤，想逼他把王位傳給自己。遭到襲擊時，伊爾撤趁機逃跑，騎士長看到了，但沒有說出來，其實就算說出來了他們也騰不出手。戰鬥中公爵一直躲在後頭，騎兵隊幾乎團滅，只有幾人安然無恙。之後公爵命令騎兵隊進森林找人時，眾人大怒，直接把他綁起來由傷殘的同伴自願帶進森林，騎士長回國報告加刺殺，剩下的人全都走了。

下一章小伊爾就長大啦~（磨刀霍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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