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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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有些賓客陸續告辭離開了,尹小越以一個三歲孩子的身子骨折騰到現在也實在是挺不住了,窩在尹月白懷裏打盹犯困。尹風清見機把老婆找來,準備趕緊回家,省得他一覺醒來又精神百倍了,都沒法子從尹月白身上扒下來。

他們夫妻向來如此行事,今日也做得熟練無比。尹風清接過次女尹小若,左手一牽尹小煜;尹夫人順過尹小越,一家五口迅速告辭,景三多一面客氣的想送出大門,卻始終慢了一步,趕到大門時也只見尹家的馬車一溜煙的消失在街角了。如此身手,如此效率,依然優雅端莊的儀態,無不令人嘆為觀止。

尹月白在一旁耳根微熱:“見笑了。”

景三多感慨良多,搖頭笑道:“我還當尹家繡莊大老板必是日理萬機,無暇顧全家事,卻不料二少帶起孩子,身手竟如此矯健熟練啊。”

“呃。”尹月白啞然。景三多說話直白,卻是實在,無形中有股親切之意,倒是十分出乎尹月白意料。果然傳言都是有太多水分的啊。

二人結伴往回走,閑庭信步,都很自在。景三多時不時指點附近景致,邀尹月白觀賞,兩人興致都還不錯。尹月白久不與人接觸,很難遇見景三這種既不過分熱情,又不過於客套,言行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人,更何況眼光獨到,說話富於趣味,所以尹月白一時也有些熱血上湧,仿佛少年時候意氣風發,呼朋引伴談古論今一般。

作為曾經的一代才子,縱使不問世事,早年又經歷了人禍,對些功名利祿財都看淡了,但是骨子裏還是或多或少有些清高的。景三多雖說自己是一介粗人,也確實沒下功夫讀書,但是他身上卻沒有那種財大氣粗的俗氣,反而含蓄內斂,高深莫測。

就拿這個園子來說,辦游園會有多少不是炫富的,哪有幾個像景三這般隨處大方得體,細節又精致、禁得住琢磨引人遐想的。大處簡潔明朗,微小的地方別致有趣,足見其主人心思縝密,思維敏銳。

尹月白一邊心思幾轉,一面隨著景三多穿過幾個園子回到初時的院子。小關已在屋中備下茶點,景三多回來,他便躬身退出,領著幾個家人到外面忙著送客收拾殘局了。

“大少若是累了,不防到客房休息,”景三多道,“方才我讓小關收拾過了,就在東廂,近一些也方便照應。”他微微一皺眉,若有所思,又說道:“那黑衣人受了重傷,不知道來自何處,更不知是為誰所傷,亦不清楚到此為何,我就擔心牽扯了太多人,一時不得安寧。”

尹月白也點頭:“縱是受傷避禍於此,也少不得一場麻煩。”

“正是。”這一點景三也想到了,只不過他好不容易有機會接近了尹月白,巴不得再有借口套近乎,加上最近也實在有些無聊,一時還不大希望事情太簡單就了結了。當然,他又不想多麽嚴重,到危及小命的程度就不必了……哎,真是糾結啊。

而且尹月白這人看起來好像良善無欺,一團和氣的樣子,但偶爾的目光閃動,一顰一笑,都隱約透著戒備之意,遇事之冷靜超然,反應之敏銳,都非一般人可及。所以,這位其實是極不好對付的,景三可不覺得隨便就能把他糊弄過去。不過,若是隨便就能糊弄了的,景三多也就覺得無趣了,於是越發覺得自己眼光不錯,頗有些沾沾自喜。

“還是等他醒過來再說吧。”尹月白低聲嘆息。

好不容易挨到第二天,尹月白早早起來,收拾妥當。景三也沒怎麽睡好,一聽小關通傳尹月白起來了,連忙叫人準備早飯,兩人一起吃了,立刻就趕去偏院安置黑衣人的房間。門口窗後都有人守著,戒備周全。景三推門進去,正對上那位黑衣人慘白茫然的一張臉。

黑衣人的面巾早被揭開,衣服也換了,看上去氣色雖然極差,五官相貌卻是上乘,一副斯文俊秀的樣子,頂多也就二十來歲,眉宇間稚氣未脫,根本不像是個亡命之徒。

兩方對視,景三是戒備的,為了避免危險,他將尹月白身子擋在身後,掩去大半,所以也更加清楚的看清了對方這位眼底深處的不安和恐懼。

“請問……”這人遲疑的問景三,“這是哪裏?……你們是誰?”又頓了頓,艱難吐息,聲音顫顫:“……我是誰?”

千算萬算,沒算到對方(玩)失憶。

景三多忽然覺得,真是天意啊。

“哦,你醒了啊,”景三很快恢覆如常,不鹹不淡的道,“醒了就好了,先把欠我的那兩千銀子還來吧。”

床上那位病號頓時臉上一黑。

尹月白不著痕跡的抽了一下嘴角,又聽景三涼涼嘆氣,繼續道:“唉,當初選日子該好好看黃歷的,省得沾上這偌大的麻煩。你被人砍就砍了,卻掉在我這園子裏,害我心驚膽戰不說,還搭上一堆藥錢和人力,大半夜的大夫都請了三趟,為了避免風聲外露,多付了幾倍的銀子封口。”上下打量著病號,似乎在仔細掂量對方的身價。然後又說:“我擔心有人尋仇上門,連覺也不敢睡。這位公子,你既然醒了,就速速付了診金、住宿、看護、藥費、精神傷害等費用,盡早離開吧。”

這下,不僅病號,就連尹月白也是臉上一黑。可擡頭看景三,完全是天真無邪的良善模樣,真是叫人忍不住要嘔血。

“這位兄臺……”病號才一張嘴,就被景三打斷:“不敢當。公子重傷,又暫時失憶,即便出於道義,我等也該拔刀相助。但公子來歷不明,形跡可疑,我一家上下二十餘口人命怎好兒戲?”順手將那人穿來的染血黑衣、蒙面布巾送上去。

那人當下大驚,臉上變顏變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一半無措一半惶恐。忽然將眼一翻,又昏了過去。

尹月白長嘆:“景老板。”

景三眉眼含笑:“看這膽量,就算沒失憶,也不該是個亡命之徒吧?”

……

等那人再度清醒,睜眼就見景三四平八穩坐在床前喝茶,另一位青衫公子翻閱著一疊紙,眉眼低垂,安穩祥和,十分無害。

“醒了啊。”景三嘴角一彎,如沐春風。病號卻只覺得背後一涼,心肝一抽。

“忘了自我介紹,我姓景,光景的景,名三多。人稱錢多情多心眼兒多的景三爺。我其實排行老大來著。”景三放下茶杯,自我感覺良好的說道。

病號連忙低首,從善如流:“三爺。”

“請問閣下如何打算?”景三笑得親切又美好。

那人吱唔半晌,才說道:“呃,我傷勢嚴重,一時也不能走動……還有,那一千兩的什麽藥費、精神損失費什麽的,我也付不起……”

他苦著臉看了看景三,商量道:“如果三爺不嫌棄,我不如……賣身還債?”

尹月白不由又是嘴角一抽,掩飾性的輕咳一聲。景三立時愉悅非常的擊掌而笑:“哎,方才倉促,忘了介紹。這位是尹月白尹大少,這幾日在寒舍作客,你掉下來的時候脅迫他做人質,險些痛下殺手呢。”

病號頓時額頭冒汗,呼吸困難,轉向尹月白強顏歡笑道:“大少海涵。”

景三對他態度十分滿意,當下抽出尹月白手裏那疊紙,遞上前去:“既然是你親口說了要賣身還債,那就按個手印吧。”

“……”原來這一疊紙是賬單來著……病號欲哭無淚。他只是客氣客氣隨口一說的啊!為什麽這條條款款、賣身契都擬好了?!他根本就不是真的要賣身好不好!這人怎麽這麽沒人性啊!

那邊景三不慌不忙、不緊不慢的喝著茶水吹風:“若是你成了老爺家的人,凡事自有老爺罩你,你也好安心養傷,早日還債啊——”

威脅過了便是利誘,利誘之中又有警告,叫人前思後想都沒有退路。床上的病號思量半晌,狠了狠心,那邊景三托著印泥的手及時伸過來,於是景三手下便又多了個任意差遣的小廝。

“從今以後,你就是老爺的人了。嗯,雖然你失憶,還是有個稱呼好,你打算叫什麽?”景三開懷笑道。

“還是老爺做主吧。”名字什麽的,已經全不重要了。淚。

“哦,”景三掃了一眼屋內,窗前幾下,帳子花瓶,“就叫栗子吧。”目光落在桌上一碟點心上。栗子糕味道還不錯。

尹月白十分無語。沈默良久,跟景三告辭。

景三也沒多做挽留,只是暗示未來可能出現意外情況後再聯系。尹月白也清楚此事可能不會輕易就此了結,在將來的日子裏,不可避免的還要和這位景三爺打交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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