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雲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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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雲家那件事,震驚朝野,而她旁觀了案子的全部,不巧的是剛好得知了一些並不為外人所知的,雲淚外祖家的消息。

知道雲家的不少,知道雲家本族的不少,但知道雲淚外祖母家的卻不多。

能精準到外祖家的角落一景,並且精準到樹洞裏有多少個臺階,那恐怕只有曾經在外祖家玩耍長大的雲淚本人才知道了。

簡而言之,她已經有九成能確定,這就是雲淚本人。

木析的目光很覆雜,她看著阿樂,半晌才道:“我給你一個名字,雲淚。以後你就叫雲淚。”

不知道為什麽,聽到這個名字,阿樂竟然有一種恍惚到想要落淚的沖動。

就仿佛是什麽本來缺失了很久的東西,終於找回來了。

阿樂茫然了瞬間,又把那種能讓她喜極而泣的,自己根本不理解的情緒壓了下去。

忽略潛意識裏的高興,她自己本身是有點失望的。

本來她以為自己能被木析賜姓木。

因為很多被主人重視的奴,都能被賜主家姓,這是一種榮幸。

她以前希望能和養父母同姓,但養父母不願,王家則是不屑於讓她姓王,那木析呢?

為什麽知州不賜她姓木呢?

她下意識的問了出來:“姓木嗎?”

木析也楞住了,半晌才道:“雲淚是你的本名。”

看著阿樂茫然懵懂的樣子,她心裏嘆了口氣,現在還不是說出所有事情的時候。

她解釋道:“我與你母親……有故交,這才能認出你。雲淚是你母親給你的名字,你不喜歡嗎?”

阿樂眨巴眨巴眼睛:“雲淚?阿淚?原來她們叫我是叫阿淚,而不是阿樂嗎?”

木析結合雲家本族的方言,很快懂了,她們那一帶的方言裏,淚和樂發音極其相似,恐怕小雲淚被抱走後就記錯了。

不過木析覺得,雲淚可能也並沒有記錯,因為淚和樂意義相反,誰也說不準有沒有雲家人把這個字當成了她的小名。

已經和家人失散將近三十年了,突然得知找到了家人,雲淚心裏其實是茫然且惶恐的。

茫然是不知道今後如何,惶恐則是擔心要進入一個陌生的環境,擔心跟父母很難相處好,擔心父母嫌棄她粗鄙,也擔心她曾經淪為奴隸的經歷會讓父母被人恥笑,甚至父母也會嫌棄她的經歷……

本來高興的眼神慢慢黯淡下來。

像是蝸牛慢慢縮進了自己的窩裏。

木析很快察覺到雲淚的情緒低落,想了想,她輕聲安慰道:“你母親找你找了很多年,哪怕所有人都說你已經不在了,她還是不肯放棄尋找你,你母親很愛你,你不用擔心。”

雲將軍那何止是不肯放棄尋找女兒啊?

那是已經找瘋了。

雲瀾說,她不怕她女兒已經死了。

她怕她的女兒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吃盡了苦頭,受盡了委屈,卻沒有人能為她撐腰,討回公道。

她這個母親也一點都不知道。

所以哪怕只有一點點可能性,她也不肯放棄尋找女兒。

聖人也拿雲將軍沒有辦法,再三挽留也沒能留住雲將軍後,只能任由雲將軍卸任征西大將軍一職,讓西北軍無帥。

聖人一時半會也找不到能繼任並統帥西北軍的人選,資歷夠的武將,能力又不夠,而要看能力,恐怕整個寧朝也找不到能統帥西北軍,北禦外敵的人選。

所以聖人還真不是作秀挽留雲將軍,想收回兵權。她那是真的想把雲將軍挽留下來。

但奈何雲將軍的獨女生死不明,雲將軍一夜白頭,任誰也說不出讓雲將軍別傷心,看開點的話來。

聖人只能放人離去。

木析沒有說出雲瀾的身份,就是不想給雲淚壓力。

現在說雲瀾身份貴重,只怕雲淚不會高興,而是會日夜惶恐不安。

因為已經錯過了三十年,也因為這三十年的庶民乃至奴隸生活,早已讓她很難再跨過這麽大的階級差距。

只能一步步慢慢來。

木析道:“我是寒門出身,年少時便認識你母親了。你放心好了,只要你還好好活著,你母親只有開心的。你總不忍心看著找了你這麽多年的母親再傷心下去吧?”

雲淚:“——不!”

然後她撓撓頭:“我沒有,我只是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而已……大人,您見過小人的母親?”

木析笑道:“你母親勉強算是我長輩,你不必在我面前自稱小人了,咱倆平輩相交即可。我也不敢不給長輩面子啊。”

雲淚這才放松下來。

在木析的誤導下,雲淚成功的認為她母親也是一戶普通農家人,這讓她的心理壓力小了很多。

這就不用擔心母親會對現在的她失望了,畢竟她自認還是有一把子力氣的,能給母親多幹幹活。

而且現在跟在木大人身邊做事,她還慢慢識字了,能幹的事情更多了。

她心裏甚至有一種隱秘的期待,期待母親發現她較之普通人更為優秀的時候,會更喜歡她,也會因為她而驕傲。

畢竟在識字率不高的古代,能認字,在普通老百姓眼裏也確實是出息的。

看到雲淚沒有一點心裏壓力,木析笑而不語。

她心裏默默抱歉,這個……老師跟雲大將軍認識,那麽雲將軍勉強也算她的長輩吧?

而且雲大將軍早就知道許老收了她這個徒弟,她也從小就聽過雲將軍的故事,兩人雖然沒正式見過面,但都知道對方的存在,勉強算神交已久,說一句有故交,不過分吧?

……

雲淚確實不愧是雲瀾的女兒,學習能力確實強,這還是耽擱了這麽多年,已經過了最佳學習階段的前提下。

若是從小培養,只怕今日的成就絕對只會比那個假雲淚高,而不會低。

收了雲淚這個辦事能力越來越強的下屬後,木析的人口普查計劃陸陸續續的落實下去,這方面她是抓的最嚴的。

甚至比當初給隱戶搬遷確認身份時,還要嚴格的多。

很多百姓一開始是被動,被勸動的去官府登記。

後來發現,這玩意兒不是你說登記就能登記的,官府幾乎要十天半個月才能給你確認下來,而且每一天都只有一定的名額能登記成功,被確認是良民。

之後,很多百姓就紛紛主動去登記了。

感覺就像是被搶的,就是好的一樣。

一部分人的主動,帶動了大部分人的盲從。盡管他們也不知道不登記有什麽懲罰,或者登記有什麽好處或者壞處。

但大家夥都去做的,那自家肯定也要去做。

就像之前的搬遷,事實證明確實是天降餡餅。

在這樣的背景下,大家就跟沒登記到就吃了什麽大虧一樣,尤其像是新鎮這些靠得近的,每天都在打聽自己的戶籍登記確認下來沒。

衙役為了緩解一下工作壓力,還會勸那些有作奸犯科記錄的,中途搬遷過來的,祖上身份不明的百姓先別急著登記。

“你們這種之前在官府有官司在身上的,就別急著登記了。最好是在戶房的文總書那裏服幾個月的苦役,趕緊把身上的官司弄幹凈了再來登記。以後咱文嶺的良籍可值錢了。”

“咱登記,都是先登記的良籍,知道不?你們也不想不良記錄跟著自己一輩子吧?”

“一旦被官府確認為為良籍了,咱就不能,也不會輕易更變戶籍,更不能隨便賣兒賣女。咱大寧的法律是禁止不經過官府,私下變良籍為賤籍和變良籍為奴籍的。”

“以後像那種自家兒女被拐賣了,千萬要記得去官府登記孩子的樣貌特征,日後一旦找回,無論孩子是被拐賣為良籍,還是賤籍。直接拿著自己的良籍憑證和登記的樣貌特征到官府,就能把孩子轉為良籍。”

“就算別的地方官府不放人,咱們的知州搶都會給你們把人搶回來,也保證一定能轉為良籍。”

衙役下班回家的路上,都在討論知州這次的大動作。

這次在官府登記戶籍,究竟是不是好事,其實她們也不太清楚。

“你有沒有發現很多賤籍戶,明明上報的是賤籍,最後大人發下來的卻是良籍的戶籍?”

衙役和典吏是主要的辦事人員,哪怕這次人口普查木析主要用的都是自己培養的人手,她們只是輔助而已,但很多消息還是靈通的。

當然,到底是消息靈通還是知州大人故意讓她們知道的,那就不得而知了。

幾個在說話的衙役都沈默了。

衙役也是賤籍,有些衙役還是官奴身份。

賤籍自古以來都不可變,一旦落入賤籍,那就世世代代為賤籍,不被人瞧得起,子孫後代也不可參加科舉改換門庭。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處,賤籍不用交納賦稅和服役。

知州大人這次打著缺人,缺勞動力的擦板球,只要參與了藥材供應基地的計劃的百姓,無論賤籍還是良籍都因為耕種藥材而改為了良籍。

如果是在中原的任何一個知縣知州知府,都沒有那個權力越過皇帝改賤籍為良籍,但承安府不同。

承安府作為寧朝第一大少數民族的府,哪怕明面上聽從朝廷,但實際上府內的官員權力自由度極大,已經差不多可以說是自治區一般的存在了。

這也是為什麽朝廷急著想在承安府.插.人,希望中原出身的官員拿到權力了。

所以作為承安府的知州,理論上來說,木析只要經過了知府的同意,就可以在明面上通過政令。

但文嶺州是直轄州,所以木析只要皇帝同意就行了,朝廷的人就是反對都沒用。

底下的衙役不知道這些,也不關心這些上面的交鋒。

她們只關心此事對她們這些賤籍戶的影響。

轉為良籍一定是好事嗎?

不一定。

她們做的是一樣的工作,並沒有因此而改變什麽。但從今往後卻要給朝廷交稅服役了,這真的是好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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