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等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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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節快到時,插秧的季節便到來了。

農歷三月初,羅廣慶拖著他的蛇皮袋,一瘸一拐地回到了官清鄉。

在田裏插秧的村民尤記得,去年他也是拖著幹癟的蛇皮袋跟著羅三叔那包工頭兒子的施工隊上了去縣城的公車,以後半年裏再沒有見過他的身影。如今已過去半年多,他回來時依然只帶了個蛇皮袋。只是在異鄉吹了幾個月的風,他的面容被吹得憔悴了不少。

羅廣慶走下新修成的水泥大路,低著頭快步朝小路走入。小路路口擺著“前方施工,車輛改道”的警示牌,他知道這是自己弟弟為官清鄉路改頭換面的工程,至今還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

他記得剛離開家鄉時,鄉路還是煙塵滾滾的鄉路,如今它們都給換上“新裝”了。而他自己去南寧闖蕩了一番後,回來後還得老老實實地過生活。

羅雄挑著稻秧帶著他那已懷胎五月的媳婦小英,朝著羅廣慶趕來。

羅雄看見羅廣慶後,便大聲地跟他打著招呼:“嗨!那不是廣慶大哥嗎?你回來啦!哇!穿著一件黑大衣,拖著一雙黑皮鞋,一副大老板模樣。你在外面發了不少財吧!”

羅廣慶暗暗責怪羅雄不該那麽張揚,他左右顧盼了一下,發現沒人留意自己。他對羅雄說:“回來了,回來了……”

羅雄轉過頭對他的媳婦小英說:“媳婦兒,快跟廣慶大哥打聲招呼。”

小英用不太標準的官清鄉方言對羅廣慶說:“大哥,你吃飯了嗎?”

羅雄責怪她說:“怎麽這樣問呢?你應該說:大哥,歡迎你回來!”

羅廣慶朝小英笑了笑,向羅雄問道:“狗叫雄,你去哪裏騙了個漂亮媳婦回來的?還把人家肚子都弄大了。”

“大哥這是什麽話!我狗叫雄紮了幾十年的豬屁股牛屁股雞屁股,剝了幾十年的蛇皮狗皮貓皮,還讓山裏的狗村裏的狗家裏的狗吠了幾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難道你就忍心看著我一輩子打光棍嗎?”

小英捂著大肚子“撲哧”地笑了一聲。雖然她聽不明白羅雄話裏的具體含義,不過這段話她聽了不下百遍。

羅廣慶被他逗樂了,他說:“不忍心,不忍心。我得先回去了。你們先忙,有空來我家坐坐。”

羅廣慶提著蛇皮袋回到家,發現家裏大門緊鎖,庭院深深。看到此般情境,他想起了這半年裏的遭遇,不禁感慨萬千。羅母和羅啟正下午從田裏回來,發現家裏大門敞開,廚房裏煙囪裏冒著白煙。他們倆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羅廣慶從廚房走了出來,看到娘兒倆驚訝地看著他,他平靜地說:“回來啦!我把飯煮好了。去洗洗手就開飯吧。”

羅母覺得丈夫過年沒有回家就已經算是雨天出太陽了,現在竟然還親自下廚,她覺得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

吃飯時,羅廣慶向他們講述了自己半年的經歷。

羅廣慶隨著施工隊顛簸了十多個小時去到南寧後,被包工頭安排在用帆布簡單搭成的帳篷裏住下。施工隊裏有一半左右工友都是從官清鄉出來的。

當天晚上羅廣慶與老鄉們抽著煙喝著酒聊得甚歡。半夜,羅廣慶叼著煙起床上廁所,找了半天竟沒有找到公廁。

最後他只好蹲在離工地不遠處的雜草叢裏,然後叼著煙仰著頭看著陰沈的夜空,他使勁地“嗯”了一聲後,感覺整個世界都跟著他舒服了許多。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羅廣慶跟著施工隊修建大橋累得像水牛犁田一樣。那一個月裏,他四處打聽兒子的下落。

月底時,他幾乎已將身上盤纏全部花光,依然沒有兒子的消息。

他心想,這樣也好,就算找到了也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麽。他當時最希望的就是發工錢。但是包工頭說,要到把大橋都修好了後才把工錢一齊清算。

羅廣慶問,那接下來的日子讓大夥怎麽活呀?包工頭訓斥他說,咱工地管吃管喝管睡覺的,你還怕餓死嗎?工資一個月三千,工程結束後一分不少全部算清給你們。

羅廣慶的腿傷本來就還沒有完全痊愈,加上連日的體力勞動,使得新傷舊傷輪番上陣,把他折磨得苦不堪言。白天裏扛著重重的石塊時,他咬緊牙關汗流浹背,一步一個坑地走著路。就這樣,羅廣慶又強撐了一個月。

他身上的盤纏已經花光,連上街買一條底褲都成了奢望。第三個月月初,包工頭竟然大發慈悲給每位工人派發了三百元。

他說,這筆錢是生活補助金,再熬幾個月就可以把大橋修好,到時就有錢啦!羅廣慶怎麽也沒想到,這筆錢大部分都被都用來充當回家的路費了。

入冬後,羅廣慶在一位老鄉那裏打聽到了他大兒子的消息。

聽說他現在南寧青年旅行社裏當了一名導游。羅廣慶幾經周折,終於將他給找到了。那天羅廣慶跟在他兒子身後走了很長一段路。他已近六年沒有見過兒子了。

當初兒子離家出走時,他覺得兒子是個不懂事的孩子。而如今,當他在異鄉的街道偷偷地跟著兒子時,他覺得自己像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兒子最終發現了羅廣慶,他走過來看了看衣衫襤褸的父親,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他說,我就想來看看你。

他兒子把羅廣慶帶回了家,羅廣慶在家裏看到了他的兒媳婦和一個五歲左右的小女孩。他知道,這就是她的小孫女嘉嘉。羅廣慶看到兒子一家現在過得也並不富裕,而且兒媳婦整天對他冷眼相看,態度很冷漠。

羅廣慶對他兒子說,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們,你們沒事就好,我這就得回家了。

他不願意把自己當時的處境告訴兒子。他兒子將羅廣慶送到車站。一路上父子倆話語不多,他只是簡單地問了老家的一些情況。

公車緩緩開出車站,羅廣慶把腦袋伸出車窗問他兒子,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恨我和你媽嗎?

他兒子沈默地站在路旁,公車緩緩駛出大路。羅廣慶重新坐回了座位,心裏有些失落。忽然,公車又停了下來。羅廣慶看見兒子氣喘籲籲地走上公車,把他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遞給羅廣慶說,天氣很冷了,你把它穿上吧。

說完,他便飛快地轉身下了車,公車繼續向前飛馳而去。

羅廣慶看著兒子單薄的身影消失在寒冬的深處,他感覺一些美好從未離開過那溫暖的繈褓。他把大衣捂在胸口,眼裏蓄滿了一眶濁淚。

羅廣慶覺得,雖然現在他們還隔著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但是彼此都已開始慢慢向生活妥協了。只要向生活妥協了就不再會有過不去的坎,因為生活本身就是一個無底泥潭,越掙紮就陷得越深。

羅廣茂回到工地上工作還是很辛苦,但是他心裏面好受了許多。

過年了,好一個寒冷的春節!

羅廣慶畏縮在電話亭裏給家裏打電話說,他在南寧找到兒子了,他們一家過得很好。他現在在工地上陪工友們一起喝酒聊天,包工頭要給大夥派紅包了,好不熱鬧。等過完年,他就可以拿到工錢回家了……

天空下起了小雨,羅廣慶哆嗦著身子回到工地。工友們都在帆布帳篷裏橫七豎八地蜷縮著,地上堆滿了煙蒂和啤酒瓶。

遠處的天空開滿了絢麗的煙花,爆竹聲聲,整個世界的年味在他們寒冷的心底無情地碾過。

作者有話要說: 新文《老戰士》,請多多支持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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