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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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深處,翠竹蔥蔥,一條青石板路直通一座小竹屋。竹屋面朝幽幽竹林,背倚青山,四周圍著籬笆,小院內花草樹木盎然,生機勃勃。

楚紫遙猛地驚醒,睜大眼睛,有那麽一瞬間的恍惚。她做噩夢了,夢到了母親,夢到了她的妹妹。

適應了一會兒,她開始打量身處的地方。

這是一個竹屋,屋內除了幾張竹編的椅子,一張竹子做的桌子,就沒有其他事物。她想起身,卻使不上力氣。

“你最好不要動,否則傷口就要裂開了。”一道略帶笑意的聲音傳入楚紫遙耳中,語速比一般人快了一點,卻婉轉動聽,如夏日裏的微風,聽起來十分舒適。這樣的聲音無可挑剔,是她有生以來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真的不動了,竟然這般聽話。”聲音再次響起,聽起來像是喃喃自語。

楚紫遙很想看看聲音如此好聽的人長什麽模樣,雙手撐著床板欲起,左臂的刺痛感卻迅速蔓延全身,使得她悶哼了一聲,倒在了床上。

這時,細微的腳步聲響起,隨後她便看到了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待看清來人面貌時,楚紫遙不禁楞住了。女子很美,美得讀萬卷書的她一時間找不到任何詞匯來形容。她躺在床上,側頭瞪著眼,看到的是女子一襲紅衣如血,皮膚白皙,細眉明眸,一頭烏黑的青絲直直垂下,巧笑嫣然。

女子突然俯身看著楚紫遙,氣息撲打在她的臉上,夾帶著一陣酒味。

楚紫遙一直以為喝酒的人身上都會有一陣酒臭味兒,而且還是她特別討厭,特別不願意聞的味道。可是,眼前女子身上的氣味卻是不同的。她從未聞過如此好聞的酒香,不禁有些醉了。能散發出這樣讓人沈醉的氣息,許是喝了瓊漿玉液,摻的是仙鳳花汁,醉了一世芬芳,迷了萬花折腰。

“你這樣看著我,是不是覺得我很漂亮?”女子站直身子,嫣然一笑。

被道穿心事,楚紫遙不禁語塞,半晌,開口道:“姑娘是……?”

“同門一場,師妹居然不知道我是誰,好生令人傷心。”她眉頭微蹙,眼裏暗淡無光,眸中含淚欲落,像是真的要哭出來一般。

楚紫遙不明所以,有些無措,以她的察言觀色的經驗,猜出了女子傷心的模樣是裝出來的。縱使如此,卻還是生出了些許憐惜之意,這種感覺很奇怪。

同門?她皺了皺眉,腦裏開始搜尋女子的信息。忽然,她想起天機道長曾經說過的話,問道:“不知姑娘是雲霧山哪一位師姐?”

女子眉頭一挑,扶楚紫遙坐起,將一顆藥丸遞到她嘴邊,壓低聲音,冷冷地道:“想知道?喏,你吃了它,我便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剛才還輕聲笑語,如今卻冷言冷語,情緒變化之快,實在讓人難猜難測。

楚紫遙摸不清她在想什麽,心想:“既然她救了我,斷然不會再加害於我。”思及此處,毫不猶豫的拿起藥丸,吞了下去,“姑娘現在可以說了吧?這是何處?”

女子果然情緒變幻無常,這時又笑了,笑得花枝招展,露出了整齊雪白的牙齒,還有淺淺的梨渦。她定睛看著楚紫遙,眼角笑意盡顯,半晌,挑眉道:“你這麽聽我的話,就不怕我給你吃的是□□?”

楚紫遙沈吟片刻,見她不回答自己的問題,有些無奈。

初入江湖,一時疏忽被歹人所傷。

此時風平浪靜,應該是眼前的女子救了她脫困,思及此處,篤定道:“姑娘斷然不會加害於我。”

女子眉頭又是一挑,輕笑道:“我與你素不相識,你就如此肯定我不會加害於你?你要知道,我可不是什麽好人。”

“姑娘若是要害我,在我昏迷之際便可殺了我。”楚紫遙扯了扯嘴角,微微一笑。

起風了,屋內可以清晰地聽到風吹動綠竹沙沙的響聲。

突然安靜下來,楚紫遙有些不習慣。

她還不習慣與一個陌生人如此靠近,女子久久不答話,她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麽,問道:“姑娘可曾見過跟我一道的四位女子?”

女子右手摸著下顎,想了想,道:“我記不太清楚了。”

楚紫遙平時吩咐別人做事,沒有一個人敢忤逆她,更別說不回答她的問題,還接二連三的岔開話題。

此時,她很明顯地感覺到眼前的女子不會那麽順著她,可她斷不會再次發問,遂扭過頭,不再說話。

突然,女子噗嗤一笑,扶楚紫遙倚在床頭,把玩著垂在胸前的頭發,緩緩道:“這裏是我暫時落腳的地方,至於我是誰嘛,論入門先後,你得叫我聲師姐。當然,如果你不願意叫師姐,也可以直接叫我蘇玉青。梅蘭竹菊受了些皮外傷,正在隔壁休息,你要見她們嗎?我可以幫你去叫她們進來!還有,剛才你吃的是藥丸!”

天機道長一直雲游四海,居無定所,不問世間俗事。

在益陽傳授楚紫遙武藝時,他時常提起一個叫蘇玉青的人。所以,楚紫遙一直都知道有個比她大五歲的師姐,卻是從未見過。

若是單憑她一句‘我是你師姐’,楚紫遙也許不會相信,但是她說出了蘇玉青三個字,她便信了七分,認真打量著蘇玉青的模樣,便信了十分。

楚紫遙看著蘇玉青,道:“你跟玉菡一點也不像。”

其實有三分像的,她是故意說不像,想看蘇玉青的反應。誰叫她身為師姐不照顧人,還喜歡作弄人來著。

果然,蘇玉青眉頭一蹙,眼睛微瞇地看著楚紫遙。

若是熟悉蘇玉青的人見了,定然會避而遠之,因為蘇玉青瞇眼是危險的預兆。江湖上也不知有多少人見過蘇玉青這種表情,不過,大多數都已經死了。

蘇玉青沈默了一會兒,忽又咯咯直笑,嘆息道:“玉菡那孩子,還真被你給拐了去。像與不像有什麽所謂,一副臭皮囊罷了。”

楚紫遙下意識拿兩姊妹做著比較:蘇玉菡如一汪湖水,清澈安靜,不喜不悲。蘇玉青如火如荼,濃烈魅惑。一個如水,一個似火,若不是親眼見到,她還真的不怎麽相信世上竟有如此性格鮮明的兩姊妹。

蘇玉青微瞇眼睛是危險的訊號,楚紫遙暫時還讀不懂,想起蘇玉菡的批命,黯然道:“玉菡身為大祭司,躲不掉的。我不去找她,她自己也會來尋我。師父給她批的命,註定一生孤苦,天命不可違,我也是身不由己。”

蘇玉青兩姊妹是天機道長早年收的徒弟,那個時候蘇玉青十歲,蘇玉菡才四歲,可以說是天機道長扶養長大的。

蘇玉菡天賦異稟,資質過人,通占蔔之術,能感知常人不能感知的事情,她十六歲時入南楚皇宮,任大祭司。

蘇玉青見楚紫遙黯然的模樣,竟也有些傷感,想起妹妹的命運,心裏頓感一陣淒涼,無可奈何道:“菡兒生性淡薄,命中註定孤苦,我無法為她做任何事情,如今我只願她平安。”

黃昏東籬下,微風拂過,竹葉飄落,滿徑竹葉青黃交錯。

楚紫遙身上的毒解了,傷口卻頗深,需要靜養。

梅蘭竹菊受了傷,不便照顧楚紫遙的飲食起居,這副擔子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蘇玉青身上。

蘇玉青向來都是一個對自己極好的人,自己不喜歡做的事絕不做,自己喜歡的事死也要做,她不喜歡委屈自己,所以她總是喝最上等的花雕酒,穿最舒服的衣裳。她並不喜歡照顧病人,可是這幾日任勞任怨,不叫苦不叫累,連她自己都覺得稀奇。

熬好藥,端著藥碗走進裏屋,見楚紫遙倚在床頭發呆,道:“喝藥了,發什麽呆?”

這幾日相處下來,蘇玉青發現這個師妹的確不怎麽愛主動說話,你問她,她就回答,你不問,她便什麽也不說。

蘇玉青不知道,她不知道楚紫遙在南楚時話更少,有些話她根本就不會回答。譬如蘇玉青問她的年齡,若換作平時,這麽無聊的問題她是絕對不會回答的,但蘇玉青問她之時,她只是猶豫了一下便如實回答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不想有事情瞞著這個總是一身紅衣的大師姐。

“有勞師姐了。”回過神來時,蘇玉青已經坐在了床邊,想到這幾日都是蘇玉青照顧她,心裏既是感激,又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份屬同門,何必如此客氣。”蘇玉青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藥吹涼,打算如平時一般餵她喝藥。

不知道為何,楚紫遙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拿勺子,說道:“還是我自己來吧…”

“張嘴!”蘇玉青視若不見,一雙大眼睛瞪著楚紫遙,威脅道:“你擡手試試?”

楚紫遙最不喜歡被別人威脅,當真擡起手臂去拿勺子。

蘇玉青毫不示弱,一手端著藥碗,一只手掌伸到楚紫遙的傷口處,猛地一捏。

“嘶!”傷口刺痛,楚紫遙倒抽一口涼氣,皺眉望著蘇玉青。

“聽不懂我的話,是不是?”蘇玉青臉色不善,看著被鮮血迅速染紅的衣衫,不悅道:“叫你擡手你還真的擡手?你的傷是我治好的,我有權利讓它好慢些。”

楚紫遙無言以對。經過這幾日的觀察和相處,她知道再反抗已是無用,唯有張開嘴喝下蘇玉青餵她的藥,藏在面具內的臉龐竟有些微微發燙。

梅蘭竹菊從小就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可如今離了她們,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排斥這個大師姐對她的照顧與關心,反而有些喜歡,有些不知所措。這不像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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