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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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走投無路,愛面子如顏墨,絕不會上樓找蘇半糖和紀楓尋求幫助。

他和她們一樣渾身濕透,高定風衣上沾著水腥味並不好聞,顏墨是有潔癖的人,冒著摔進水坑的風險跑回車裏拿到換洗衣服,卻遺憾發現,民宿一樓的生活區內並沒有洗澡的地方。

他總不能濕著身子和頭發坐一晚上吧。

比起厚著臉皮上其他房間打擾陌生人,他寧願拜托蘇半糖和紀楓,好歹還算認識,知道他倆的人品,不至於對他冷嘲熱諷。

聽到他的要求後,蘇半糖本能地楞了一下,見顏墨確實凍得邋遢,十分可憐,同情心又起了。

她雖不喜他,卻也沒到“見死不救”的程度,想來紀楓在房間他也做不了什麽。於是蘇半糖冷漠指了指房門,同意道:“行,你去吧,紀楓在裏面。”

說完就自顧自下去給紀楓拿藥去了。

203房間地方不大,卻是標準的情侶配置,淡粉色美樂蒂主題,床單和墻紙都是可愛溫馨的風格。顏墨進去時,正好撞上紀楓從浴室洗完澡出來,身上的白色浴袍明顯不是屬於他的物品,跟緊身衣一樣,很不合身。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蘇半糖的衣服。

顏墨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氣。

蘇半糖可從來沒有這樣對過他!從來沒跟他有過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

他和她交往了快三年,從大二到工作,他去她出租屋待過無數次,卻很少留下來過夜,即使因意外情況留下來陪她,蘇半糖也每次都會替他準備好床單被褥和換洗衣物……看似嫻熟貼心,卻帶著戒備和疏離感。

就像她之前從不願意和他進一步發生關系,無非也是因為出身於傳統家庭,又對他沒有安全感,才會始終沒同意。

顏墨本不覺得什麽,可一經對比,又氣得發抖。

紀楓憑什麽?

他們才認識多久?蘇半糖憑什麽就讓他穿著她的浴袍,和他定這種情侶房?他們到什麽程度了?她怎麽就那麽信得過他?

顏墨心如刀絞,心裏的絕望感比身上的冰冷還折磨他幾分。可房間內的二人並不在乎他的感受。

對於他這種愛面子又常被捧成寵兒的人,最殺人誅心的方式,就是在他來求助的時候,還把他當空氣。

蘇半糖和紀楓直接無視他,兩人坐在床前,前者跟哄小孩似的手持繃帶,命令後者:“腿給我。”

“可能會疼,你忍一下哦。”

“沒關系的,姐姐。”

“不行,明天還是帶你去醫院吧,如果感染發炎會很嚴重的。”

“我沒事……”

“聽我的。”

“好吧~”

動作也好,眼神也好,她的一舉一動都透露著兩個字:心疼。

那份曾經對顏墨的,飽含著所有少女心的細膩和熱烈,都在此刻、當著他的面,贈予了他人。

床的那一側,本該是他的位置。

可是他不配,而蘇半糖,也早就不會再回頭了。

顏墨灰溜溜鉆進浴室,浴霸很燙,熱水溫暖,淋在他的肩上,卻只覺冰冷刺骨,凍得發寒。

等蘇半糖給紀楓包紮完傷口,準備提議由她下樓去做晚飯時,才恍然發現,浴室的門開著,裏面早已空空如也。

顏墨離開了。

他沒有理由留下,看蘇半糖和紀楓在這卿卿我我已經令他受盡折磨,他倆放他進來洗個熱水澡本就算大發慈悲了,他當然不會厚著臉皮,還妄想在這過夜。

窗外雨還在下,一時半會沒有停歇的趨勢。

顏墨蜷縮在客廳的沙發上,望著越來越深的夜,等著再也不回頭的人。

雨勢是在第二天清晨見小的。

紀楠來到民宿時,天還未亮,只有少數幾家店鋪開了業,花店老板對著細雨中嬌嫩的花枝喜笑顏開,早餐店的阿姨打著哈欠揉面皮,紀楠順手買了兩份白糖發糕,打算替蘇半糖和紀楓送去。

今天空中狀況不錯,公司飛機耽擱了昨天一日,今天該啟程回加拿大了。她去健身房跑完步,剛好開車路過這兒,打算順帶接蘇半糖和紀楓一起去機場。

兩個孩子被困在帝都一夜,也不知昨天涉水傷到沒有,需不需要去醫院處理……紀楠是大姐姐心思,不免擔心多些,臨近民宿時加快車速,準備打開車門時,卻在對面的小院口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人曾追著她跑了快十年,她怎麽可能不認得。

是顏墨,身上穿著有些發皺的白色襯衣,頭發淩亂,面容憔悴,仿佛一夜未眠。他正站在門口,觀望窗外的雨,見確實小了,才用胳膊擋在額前,踱步而出。

紀楠無意躲他,他也認識紀楠的車。兩人停步,在蒙蒙細雨中相逢。

“楠姐。”

“顏墨。”

其實無需多言,既然紀楓和蘇半糖下榻在此處,他們對彼此來做什麽,都心知肚明。

紀楠看破不說破:“這麽早出門,有工作?”

他搖搖頭,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膚上顯得分外突出,銀絲眼鏡也遮不住眼底的疲憊:“沒,只是不想待在這罷了。”

可不是嘛,喜歡的女孩跟現任同處一室,共度良宵,他卻只能在樓下待著,怎麽可能想多留。

紀楠無奈,不知道如何安慰他,也不想開口。她只好搖搖頭,收了透明的傘,邁步走進別墅大廳,卻被眼前的場景嚇了一跳。

沙發上,餐桌前,包括大門口,屋裏的何處何地,都被他擺滿了新鮮的紅玫瑰,嬌艷欲滴的顏色,香氣縈繞滿屋,一共九百九十九朵,分成很多束,在無人的清晨,獨自燦爛綻放。

難怪剛才路過巷口的時候,花店老板笑得那麽開心,這可不是個“大單子”嗎?

紀楠整個人懵住了:“顏墨,你這是打算做什麽?”

見她驚詫,顏墨的唇邊卻勾起微笑:“留給半糖的。”

“如果能讓她回憶起過去,我希望她知道我還在。”

“如果不能,就當我留給她的最後一份告別禮。”

紀楠無言,難以置信。

她覺得顏墨是真的瘋了。

她面無表情地繞過那鮮艷奪目的花朵,撂下冷漠話語:“別自作多情了,顏墨,她不會心動的。”

多少年了,這個男人絲毫沒有一點長進。當初他追她時也是那樣,在紀楠決意出國留學的夜晚,於機場的貴賓室裏,擺滿了她最心愛的紅色玫瑰花。

一模一樣,如出一轍。

當初她只覺得他還小,實在幼稚。而如今,同樣的場景出現在眼前,卻被他應用在另一個姑娘身上,紀楠只覺得他無恥。

“蘇半糖是我準弟媳婦,紀家會把她保護得很好,希望你別再糾纏了。”

這麽多年的情分,商業上的合作夥伴,“別再糾纏”這四個字出口,卻意味著在紀楠眼裏,蘇半糖大過這一切。她也願意為了她,破壞跟顏墨的這段友情。

“還有,顏墨。”

她站在二樓的拐角處,紅唇輕啟,似笑非笑:“紅玫瑰是我喜歡的花朵。而我問過蘇半糖,她並不鐘愛。”

所以,他這片聲勢浩大的花海,又是想要感動誰呢?

口口聲聲說著愛她,卻連她喜歡什麽都搞不清楚,這樣的人,他到底在期待什麽……

自我感動罷了。

身後的男人呆若木雞,而紀楠卻不再回頭。她溫柔地、小心翼翼地敲響203號房間的門。

咚、咚、咚。

等等,這裏怎麽寫著……是大床情侶包間嗎?

蘇半糖是被紀楠的敲門聲給吵醒的。

確認是她,而不是某個在一樓大廳過夜的男人之後,她很開心為她開了門,並對著白嫩可口的小發糕“哇”了一聲。

有人接送去機場,還順帶吃早飯的福氣,可不是誰都能享受到的呢。

“謝謝楠姐!”她剛開口,就被自己沙啞的嗓音嚇了一跳。

緊接著,頭也開始疼了。

紀楠大學本科時讀的是醫學,在這方面還算專業,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讓她張嘴瞧了瞧,這才確定,蘇半糖恐怕是發燒了。

秋天淋了雨,這也難怪。

問題在於紀楓。

紀楠徑直走過去,對著被窩裏的弟弟也簡單檢查了一番,得出結論:他也感冒了。

這就很不正常。

怎麽還傳染了呢?

要知道,紀楓那可是冬天會跟一幫歐美學生跑去冬泳的牛逼型選手,別說淋點雨了,直接往雪地裏躺他也不太可能凍出病來。

紀楠用嚴峻的目光掃過屋內的兩人,床上兩床被子都有蓋過的痕跡,屋內還算整潔,蘇半糖看起來體力還行,不像進行過激烈運動,嗯……會不會是次數多了,所以習以為常。

作為一名機智的成熟女性,紀楠表示“懂得都懂”,一邊在內心感慨弟弟長大了,一邊心疼地摟過蘇半糖,溫柔道:“半糖呀,都是紀楓的錯,也不提前跟我說,你倆的婚事該早點定下來的。”

“血氣方剛也要註意安全,畢竟你還在上學,如果沒做好要孩子的準備就……”

“不是,楠姐,你在說什麽呀!”蘇半糖懵了。

她和紀楓就是正常睡了一晚啊,她淋了雨所以感冒,而紀楓則是因為傷口太重發炎,連鎖反應跟著發燒。楠姐怎麽不快點待他去醫院,反而念叨這些有的沒的呢?

“你別誤會了呀,我們沒有……”

“哎呀,不用害羞啦,都是成年人。”紀楠捂嘴偷笑,心道懂得都懂。

“可是真的沒有啊,楠姐——!”

蘇半糖欲哭無淚,想把紀楓踹起來一起解釋,可是越是兩人一起爭辯,越顯得像“他們急了”。

也不知道紀楠看在眼裏,會誤會成什麽地步。

而事實證明,紀楠比蘇半糖想象中的行動力強多了。

她一旦下定決心,就必然要憋出個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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