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關燈
飛機降落在加拿大時,正是當地的清晨,深秋的晨光照在機場跑道上,比楓葉還耀眼幾分。

只可惜蘇半糖沒空欣賞。

理由很簡單:紀楓發燒了。

雖說兩人都淋了雨,但蘇半糖只是凍感冒,病得不算重,歇息一晚吃些藥很快便不再難受。反倒是紀楓,腿部傷口發炎感染,平時身體很好的人突然生病,癥狀竟更誇張些,體溫計顯示有三十九度,到該去醫院的程度了。

紀楠平時忙不見人,真到弟弟生病的時候反而靠譜,下了飛機幾人就往醫院趕,等紀楓打完吊水回家時,已經到了中午時分。

蘇半糖肚子餓得咕咕叫,本想率先跑回家幫瑪莎盛飯,剛到家門,卻發現院子外站了好幾個人。

看架勢,是紀楓那幫好朋友,生日派對時見過的。

蘇半糖一眼捕捉到知夏,知夏見她也高興,轉過身去,拍拍手,眾人按照排練好的大聲歡呼:“嫂子好!”

“恭迎嫂子回家!”

蘇半糖一整個呆住。

有點驚訝,又有點丟人。

她和紀楓在一起還沒幾天呢,怎麽消息就跟長了翅膀一樣,直接飛到北美洲了。

紀楠不會多事,紀楓這幫小夥伴們多少有些怕紀楠,不至於聽她通風報信。唯一的可能,就只有:紀楓自己說的。

恐怕是好不容易得償所願,所以巴不得立刻宣之於口昭告天下,非得全世界的小夥伴都知道:蘇半糖有男朋友了,那個人是我!

這種確切的喜歡和安全感,讓蘇半糖感到很安心。

而且看得出來,紀楓的朋友們很喜歡她。

會在他們確定關系後送來祝福,會笑著買上大包零食給她接風,會口口聲聲叫“嫂子”,會盡量和她打成一片。如果蘇半糖實在不喜歡的,他們也不會勉強。

比起當初閔浩言的嘲諷,易遲遲的針對。和紀楓的朋友相處,蘇半糖覺得很舒服。

她想假裝生氣地兇紀楓一句“怎麽沒經我同意就到處說了”,瞧見對方燒到冒汗的模樣,又覺得心疼,於是只是輕輕將冰涼的手撫上他的額頭,溫柔念叨:“你還真是……”

“因為開心藏不住嘛。”他答得坦然。

秉持著“不和病人計較”的優良品質,蘇半糖不再糾結,爽快應下“嫂子”的稱呼,羞怯和她們挨個打過招呼。

“嫂子,從今天起我背叛楓哥,以後你倆吵架我都站您。”

“嫂子,上次真心話大冒險罰您喝酒了,我的鍋,在這裏滑跪道歉,下次必定自罰三杯。”

“嫂子,你要是有啥料想知道的,加我聯系方式盡管問,我保證背刺紀楓,他高中時候逃課翻墻摔出鼻血啥的我都知道……”

“別欺負病人啊。”

紀楓面頰泛紅,也不知是病的還是羞的,牽過蘇半糖的手,小聲發誓:“有啥想知道的姐姐直接問我,不許偷偷問他們。”

露骨的喜歡,酸酸的占有欲,即使病到虛脫也不忘握緊她的手……紀楓在她面前,無時無刻不將“偏愛”二字闡述到極致。

蘇半糖怎麽可能不心動。

紀楠對年輕人的儀式感表示不太理解,心裏記掛著紀楓生病,該早點上床休息,她將車停好後打開院門,催促道:“怎麽來了也不知道進屋坐著,站門口幹什麽。”

“為了歡迎嫂子的到來!”

“為了表示對嫂子的真誠!”

“為了詮釋對嫂子的喜愛!”

“嫂子!最好的嫂子在等著我們!”

“就是這樣喵~”

……

眾人歡鬧著,你追我趕來到玄關處,蘇半糖低頭瞥見一雙陌生的男士皮鞋,才察覺到,家裏似乎來客人了。

紀楓的朋友都在門外,紀夫人很少有男性友人,一時之間,蘇半糖猜不到那會是誰。

朋友們哄鬧而入,蘇半糖走在人群靠後面,來到客廳,只見沙發上坐著一位中年男子,歐洲人長相,金發碧眼高鼻梁,身穿深灰色襯衫,手捧咖啡杯,一看就很有氣質。

“叔叔好。”蘇半糖隨著眾人禮貌打招呼。

而男人卻好像會魔法一樣,一眼便在人群中鎖定了她,和藹笑了,伸出右手與她握手:“這位小姐,你就是我兒子的未婚妻,蘇半糖姑娘吧。很高興認識你。”

中文說的意外得好。

這話直接暴露了身份,他大概是紀楓的加拿大繼父,也就是是幾年前,紀夫人丈夫去世後改嫁的對象。

蘇半糖在紀家待了大半年,卻從未見過這位繼父,聽瑪莎說他工作很忙,時常五大洲來回跑,而紀楠當初也是因為反對繼父和母親的婚事,和他們氣場不合,才早早搬出家住,自立門戶。

然而看面相,蘇半糖覺得這位外籍先生並不像難以相處之人呢。

不過,比起這個,蘇半糖更意外的是,在場那麽多位小夥伴,年輕女生也不只她一個,他是怎麽一眼認出她便是“蘇半糖”的。

或許是看出父親大人和蘇半糖有話要說,小夥伴們主動選擇回避,霎時間作鳥獸散。就連生病的紀楓,也被紀楠拖回臥室,強制修養去了。

客廳裏只剩下蘇半糖和紀楓繼父兩人。

作為長輩,他先開口,語氣溫柔和藹:“早就聽說犬子紀楓很喜歡蘇小姐,沒想到這麽快就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了……”

“嗚,不是。”蘇半糖恐怕是紀楠誤會了什麽,傳播錯誤消息,趕忙解釋道:“我跟紀楓才剛剛開始交往,算是他的女朋友,離結婚……還要等一段時間。”

畢竟紀楓今年才二十,他們兩人又都在上學,如果英年早婚,蘇半糖不確定他們能將學業和家庭都兼顧很好,而且……紀楓的家長或許也未必認同。

如果她是母親,也未必相信自家兒子年輕時憑一腔熱血做出的決定。

聽到她的答覆,紀楓父親竟比她還驚訝幾分,水綠色的眼睛盡數瞪大,指尖指向蘇半糖的發梢:“是這樣嗎,我想著他把那個都送給你了,還以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抱歉。”

什麽?

蘇半糖同樣迷糊地,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撫摸上自己的發梢。

棱角分明,觸感微涼,五片葉角散開的弧度恰到好處……是那枚楓葉發卡!

她和紀楓重逢第一天,他擦幹她頭發上的紅酒時,隨手替她別上的那枚。

當時蘇半糖摸著質地,也覺得這發卡過於精致,看上去價值不菲,曾經幾次試圖還給紀楓,都被他笑著拒絕了,說是“送給她的”,她便大方將其據為己有。

發卡很好看,古樸精致,顏色和大部分衣服很搭,靈巧方便,因此,蘇半糖戴著它的頻率還算頻繁。梳妝打扮急了,或者懶得翻找,就習慣將它別在頭上。

說來也巧。蘇半糖原本不是細心之人,普通的發飾和皮筋,通常都是找不到的比壞掉的多。偏偏這枚發卡,她保存得極好,每次用完都會認真用酒精擦拭、收藏……也不知是因為珍惜紀楓送她的禮物,還是冥冥之中意識到它的價值非凡。

聽紀楓父親這樣說,蘇半糖不免有些驚慌,擔心拿了不該拿的東西,趕忙要將那發卡取下,交還給他:“對不起,我不知道它這麽重要……”

然而紀楓父親並沒有要將其收回的意思,立刻阻攔了她取發卡的動作,退後擺手笑言:“沒關系,東西不重要。”

“重要的是,紀楓心中的蘇小姐您。”

蘇半糖聽得雲裏霧裏,將發卡握在掌心,眼裏充滿好奇:“我……?”

“嗯。”

“這枚發卡,是從我曾祖父那輩傳下來的,作為家族男子送給心儀女子的定情信物。”

“我二十歲那年,將它送給了紀楓的母親,也就是我現在的夫人。如今又傳給了紀楓。”

二十歲……蘇半糖驚掉了下巴,按照繼父現在的年齡,那個時候,紀夫人應該還沒和前任丈夫結婚、生下紀楓和紀楠才對,他怎麽會把發卡交給紀夫人呢?

似乎猜到她在想什麽,他率先解釋道:“忍冬她,當初是有婚約在身上的。”

忍冬是紀夫人的名字。她出身豪門大戶,小小年紀就由家族選好了商業聯姻的對象。

她和繼父先生在加拿大留學時相遇,那會他還是個單純熱烈的北美洲青年,集英格蘭式溫柔和法蘭西式浪漫於一身,對愛情有些無數的新鮮勁和渴望。

他對她一見鐘情,兩人相看兩不厭。卻終究抵不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忍冬小姐在某方面和她女兒紀楠一模一樣,比起兒女情長,她更舍不下家族事業和肩上的重擔。她最終沒向愛情妥協,還是選擇了回國,與約定好的結婚對象,也就是紀家姐弟的生父成了婚。

“即使這樣,您仍然選擇將發卡送給紀夫人了嗎?”蘇半糖站在原地,怔怔地問。

畢竟那個時候,他也料不到紀楓的生父會在五年前因病去世,而他,還有機會和忍冬重逢。

“是啊。”

“因為我心儀的結婚對象,就只有她。”

他早就認定了紀夫人。

不管她是否嫁做他人,結婚生子,哪怕讓他終身不娶,他也認定了她。

雨落不上天,水覆難再收。情之一字,該當如此。

既然確認了心意,就非要把東西交到她手中,至於她是否珍惜、是否回應,是將它束之高閣,又或者是棄若敝履,他都無怨無悔。

繼父先生如此,紀楓也如此。

也難怪紀夫人在之前註意到蘇半糖頭上的發卡時,雖然曾表現出驚訝和欣慰,卻從來沒打算真正將其收回。

經歷過一切的人,才會放任兒子偏執的浪漫吧。

“我很幸運,能和忍冬在不惑之年重逢。而她竟也願意不顧外界那些糟糕的言論,自動把公司的業務交給女兒紀楠,讓兩個孩子保留紀家的姓,重新接納我。”

或許也正是因為紀夫人最後在事業和愛情中選擇了後者,又在紀楠最深愛的生父去世後另嫁他人,才會導致母女二人關系鬧僵。

在旁人眼裏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在紀楠看來,恐怕只有“母親背叛了父親”、“母親背叛了家族”、“她把爛攤子交給了我”……當初紀楠年齡也不大,和蘇半糖現在一樣是個初入社會的小姑娘,她變成現在這副強勢堅定的模樣,又背地裏偷偷流過多少淚呢。

紀夫人有理由追求遲來的愛情,而紀楠也有理由怨恨母親和繼父。

各有各的立場,也各有各的道理。

相比之下,反倒是無憂無慮的紀楓,在度過一段時間的艱難期後,順利地找到了自己的畢生所求,將繼父那套深情灑脫的價值觀學了個十成十。然後又如他一樣,早早將那枚定情信物,交到了他深愛之人手中。

“你頭發濕了。”

“這個你拿去吧。”

“不必還給我。”

告白的話語,早就藏在一聲聲關切問候裏,真心交付,至死不渝。

蘇半糖很慶幸她沒有不珍惜。

男人輕品杯中的咖啡,笑著看她將那枚發卡重新別回頭上:“所以,蘇小姐,我真切地希望,您願意做我未來的兒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