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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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半糖不知道,顏墨兩周前就來加拿大了。

只不過他一直沒來找她。

“工作忙”只是很小一部分原因,他憋了大半個月沒出現,主要還是因為害臊。

好歹是混跡花天酒地多年的顏大少爺,都是女人追在他屁股後面跑,哪有他千裏迢迢跨越大半個地球追別人的道理。顏墨當然得低調,巴不得直接把蘇半糖裝進麻袋裏,拖到四下無人的地方再和她“好好談談”。

蘇半糖的活動軌跡顏墨大致調查過,她在加拿大過得很謹慎,除了偶爾和朋友結伴出去玩,基本都是家、語言班、社區學校三點一線。這些地點自然不適合見面。

再等等吧,顏墨一邊焦慮,一邊告訴自己不必著急。

可他不急,不代表易遲遲不急。

顏墨對待易遲遲,向來都是能寵則寵。易遲遲被他從小看著長大,剛牙牙學語時就跟在顏墨身後叫“墨哥哥”。這小丫頭生得可愛,性子雖嬌縱了些,但很少真的壞事,偶爾鬧出點小錯也會靠撒嬌解決,顏墨一直把她當妹妹寵著,讓她黏了很多年。

他身邊的女友換過很多任,但易遲遲卻是他永遠的小妹妹。

以至於她撅著嘴撒著嬌非要和他一起來加拿大時,顏墨並未拒絕。

他只當她是跟來玩的小尾巴,畢竟換作從前,易遲遲從來沒鬧出過找他前女友麻煩的事兒來。

停車場外,疏籬轉角,他被蘇半糖撞了個滿懷。

對上那雙一如往昔的、濕漉漉的桃花眼,顏墨不由有些心顫。

她見是他,本能地想躲,像只受了驚的小鹿,又像見了仇人。驚恐、畏懼,甚至是厭惡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刺得顏墨的心,一陣絞痛。

往日她溫柔黏著他的樣子歷歷在目,就連發絲的香氣,也與過去如出一轍,曾淺淺睡在他懷裏,纏繞鼻尖。

他們何時淪落到這種地步的。

顏墨無比確信他喜歡紀楠,可對於蘇半糖是何種感情,他卻從未想過。

他只是本能地,順從著腦海裏那個叫囂的聲音:“別放她走!”

焦急驅使下,顏墨的動作有些粗魯,他將蘇半糖攔住,利用身高優勢貼近她,低頭威逼道:“牛仔褲那女孩是你朋友?”

她終究是善良、重感情的,即使嚇到發抖,依舊咬著嘴唇瞪著他,隱忍點頭:“是。”

像被逼急了的小白兔,紅著眼,豎著耳朵,死活不服輸。

顏墨凝神,狠話張口就來:“你朋友把遲遲弄傷了,不想把事情鬧大就跟我走。”

顏墨縱橫名利場,他很聰明,甚至是油滑,哪怕是個扶不上墻的半吊子也比蘇半糖這種涉世未深的小丫頭會操控人心。

他吃透了她孤身在國外,害怕得罪警察也害怕得罪他的心理,三分實話,七分恐嚇,她不可能不從。

蘇半糖果然如他所料,握緊拳頭,狠狠問道:“你想做什麽?”

顏墨順勢接下:“一起去醫院鑒定狀況吧。”

說著,他拉開車門,眼睜睜看著蘇半糖從副駕逃離到後座,離他坐得遠遠的。

先穩她一手,然後,再隨機應變。

蘇半糖當然不想跟顏墨走,但她毫無辦法。

這裏不比國內,紀楓也不在,她不知道驚動警察會是什麽後果,更不可能拋下知夏。

她沒有機會和知夏獨處,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狀況。先順著顏墨的意思,去醫院鑒定傷情,著實是權宜之計。

這是一車奇妙又尷尬的組合。易遲遲自上車起便一直小聲哭泣,駕駛座上的顏墨不言不語。後座裏,蘇半糖將知夏護在懷裏,她低著頭,頭發亂成一團,胳膊上有被擦傷的痕跡,血淋淋的十分嚇人。

蘇半糖不忍心看朋友的傷口,更不想目視前方瞥見顏墨,她只有轉過頭,望著窗外人潮洶湧的街道,放空自己,不去回想過往,以免變得面目可憎。

也許是命運使然,也可能是時間點剛剛好。十字路口,紅綠燈下,她擡眸,恰好與對面的大巴車,擦肩而過。

印著學校的標識,漆成淺綠顏色,和那日清晨,在櫻花公園停著的那輛車牌一致。

她渾身顫抖,快速搖開車窗,翹首張望。

夏令營第二撥班車坐無虛席,載著十五日的收獲盡興而歸,滿車的少年們興致勃勃,分著啤酒蛋糕舉行最後的狂歡,臉上寫滿對新生活的渴望和期待。

隔著兩層玻璃,她好像看見了。

車廂尾部,後座窗邊,紀楓瞇著眼低頭,與車內快樂的氛圍有些格格不入,側臉安靜,手裏捧著紙質書。

暮色中,細碎發絲隨著大巴車的運行輕輕晃動,印在玻璃上的倒映,幹凈得有如油畫。

他在做美夢嗎,又或許,是在等她的答案嗎?

可他沒有看她。

蘇半糖很想直接站起,將雙手伸出車窗,大聲朝他呼喊,將那大巴車停下。

可她什麽都做不了,什麽也辦不到。她只能靜靜地坐在車裏,任淚水留下,五秒鐘的時間被無限延長,他與她擦肩而過。

綠燈起,車輛行。

載著她最心心念念的少年,奔赴歸途。

她極度痛苦地,望著那輛大巴車走遠,直到再也無法瞥見他的倒映。

然後,悵然低頭。

淚水打濕了手機屏幕,滑滑的解鎖都難,短信界面裏,最新一條消息安靜躺著。

“姐姐,今晚記得接我電話哦,我陪你回家。”

“又或許,我趕得及來接你呢~”

帶著俏皮的尾號,她能隔著屏幕勾勒出少年發消息時開心的臉,以及嘴角上揚的弧度。

可他接不到她了。

再也沒有機會了。

知夏從玻璃門內出來時,蘇半糖正站在診所門口的花壇前,看螞蟻搬家。

她手機快沒電了,又不想在等待室裏待著,那裏只有一排座位,她要是留下,必定得坐在顏墨旁邊。

看樣子顏墨確實沒打算驚動警察,她們沒去大型醫院掛號,而是隨便選了家私人診所,據說顏墨以前出國留學的朋友在這兒工作,可以盡快給她們解決問題。畢竟易遲遲和知夏兩人都傷得不太重,而且國外大型醫院初次掛號也比較麻煩。

不過,多虧了“熟人在場”,顏墨並未與蘇半糖做過多交流。一個在裏一個在外,像陌生人一般互不幹擾。

不確定今天什麽時候能回家,又害怕紀楓找不到她會擔心,蘇半糖在手機沒電前,給瑪莎打了個電話。

內容就說她朋友出了點事,需要在診所陪護,拜托瑪莎告訴紀楓,今晚不必陪她回家了。

她不該將他牽扯進和顏墨有關的爛攤子,更害怕見到紀楓後自己會徹底情緒失控,做出糟糕的行徑來。

完事後,蘇半糖幹脆將手機關機,迎著知夏走去。

知夏受傷不算太重,除了胳膊上被路障劃出個口子,脖子上有道抓痕之外,沒受什麽嚴重的傷害。處理傷口不到十五分鐘便出來了,易遲遲要久些,傷成什麽樣蘇半糖不知道。

知夏撲進蘇半糖懷裏,一邊小聲哭泣,一邊瑟瑟發抖。

“還疼嗎?”

“疼!”

“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她先動的手。”

朋友覺得委屈,蘇半糖一般會先哄人,哄完再問為什麽。她不是不相信知夏,而是覺得易遲遲雖然蠻橫了些,但大多時候只是仗勢欺人,真正親自動手打人的可能性並不高。

蘇半糖陪知夏在馬路牙子上坐下,買了根巧克力雪糕,塞進她嘴裏,溫柔哄道:“先墊墊肚子吧。”

知夏抽著鼻子,嚎啕大哭:“半糖,警察不會來找我們吧……我也不想打架,我看她說你壞話說得很難聽,就跟她吵了幾句,然後……易遲遲她就突然動了手。”

她們矛盾的起源,是因為她嗎?

想到這裏,蘇半糖內心有些愧疚,先安慰知夏說顏墨大概率沒有叫警察,再緩緩提問:“她動手打你,是因為你幫我辯護了嗎?”

“一開始是。”知夏如實回答:“後來她說話實在難聽,我就也跟著口不擇言了。”

“嗯……”

“我說她被老男人睡過……這是事實!”

什麽?蘇半糖瞪大雙眼,神色中憤怒和不解交織。

易遲遲可是正經的千金大小姐,怎麽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而且即便真是如此,知夏也不該在吵架時提這些。

蘇半糖想進一步提問,而知夏卻撅著嘴:“你是不知道吧,易遲遲小時候出過事,她和她姐姐出門旅行,車出事了,摔到了懸崖底下。”

“她們命大沒死,搜救人員找了一個星期,在附近幾公裏外找到了她們姐妹,她們住在一個老頭家。”

知夏的神色變得意味深長,臉上寫著“懂的都懂”。

“後來姐妹倆回家後,易遲遲她爸,公安廳廳長,立刻帶人去那小山村掃蕩了一圈,解救了三個被拐賣的婦女。”

事情是好事,但很難不讓人瞎想是為了什麽。

“並且後來沒過多久,易遲遲她姐易早早,就跳樓自殺了。”

那個女孩比易遲遲大八年,當時才十六歲,蘇半糖還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在報紙上看過新聞,覺得特別惋惜,但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麽。

怒火直沖蘇半糖的心頭,她用手將膝蓋拍出“啪”的一下,朝旁邊若無其事舔著冰淇淋的女孩大聲道:“知夏!”

“你怎麽可以這樣說話!”

“不管易遲遲說我什麽,你都不應該拿這種事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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