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非罪以前並沒有想過這件事。

不，並非是沒有想過，只是沒有深想。

早在他剛剛重生的時候，他就想到過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麽他會重生。天命所歸？天道寵愛？

但當他想起了覓端的時見之眼之後，戚非罪就很少再考慮這方面的問題了，或者說，不再懷疑了。

舉個例子，比如有個家夥對你好——現在就是規則，你會懷疑他是真的對你有感情呢，還是利用你呢？

在戚非罪心裏，覓端是前者，而規則是後者。

但現在戚音仇忽然問他規則會不會有感情，還真是讓他楞住了。

絕大多數時候，他習慣性的認為規則是無情的，天道至公，至公者無私，無私者無情——這其實是一個順理成章的等式，正因為人類有情，所以人類有私。

但規則是有偏向性的。

並不是說這種偏向就是不公的。規則就像是一個精密計算的計算機，它計算的結果是至公至正的，但這是對於整個宇宙而言。整體上的平衡並不意味著個人的平等。

就戚非罪而言，就是如此。如果就他個人而言，那麽規則對他的庇佑簡直就是坑害了其他所有人的利益。但如果就整個宇宙而言，那麽戚非罪這個救世之人的重生，就成為了必然，包括之後所有的可以稱之為幸運的事情。

當然這之中自然還有覓端的參與，但那就更加覆雜了。

戚非罪順著戚音仇的問題思考下去，忽然失笑。

他何必去模仿規則的思維？本來就不是一個種族，未必會有一樣的思維方式。

現代心理學上有一種說法，認為人的本能是由其種族決定的，並且這種本能始終在這個種族之中傳承，當這個種族中的人變為群體之時，這種本能就會占上風。

戚非罪自認為，假如要把規則分一個種族，那麽或許覓端會是那個人選。然而這又和時見之眼扯上了關系。

戚非罪想到時見之眼，又暗自嘆了口氣，把剛剛那個想法束之高閣。

關於，規則與時見之眼的關系。

——————

戚非罪邀請了戚音仇作為女伴，去參加羅晉涼的宴會。

這個宴會其實並沒有什麽正大光明的由頭，如果就戚非罪前世的觀點來看，或許這場宴會就是梁跡用來對於羅晉涼的鴻門宴。

梁跡是羅晉涼在海盜旅途之中收養的孤兒，父母雙亡，獨自流浪。羅晉涼給了梁跡安身之處，卻忽略了梁跡的野心。而梁跡承接了羅晉涼的野心，卻忘了繼承他偶爾的善心和有恩必報。

如果說戚非罪那五個男人的背叛算是情有可原，那麽梁跡的背叛就是狼心狗肺，無法原諒。

前世戚非罪偷渡的時候，就和梁跡打了交道。

戚非罪上輩子心理上多少有些潔癖，除非系統要求的那幾個男人以及覓端，他只和梁跡發生過關系。

那個時候他滿心黑暗，折磨梁跡折磨的毫不手軟，現在想起來連自己都瘆的慌，真虧得當年梁跡承受的那麽心甘情願。

戚非罪想著這些漫無邊際的事情，一邊帶著戚音仇走進了宴會廳。

宴會的場所設在阿爾浮裏亞星球最大港口的西邊，在一個巨大的別墅群落之中。這是一個私人宴會，人數只有三四十。

戚非罪帶著戚音仇本來是以為這算是一個正式的宴會，結果到了才發現並非如此。現在他倒開始懷疑覓書邪把請柬交給自己的用意了。

戚非罪並沒有立刻去交際，他帶著戚音仇到角落的沙發上坐著——他到這個宴會上來的用意就是為了羅晉涼和梁跡，他不需要招惹更多的人。

當然，他並不在意那些落在他身上、暗含打量的目光。

戚非罪外表出眾，氣質冷冽，而身邊的戚音仇同樣擺出一張高貴冷艷的臉——當然戚非罪知道那是僵硬。

戚非罪還發現珈星藍也在這裏，後者同樣坐在一個角落，身邊帶著一個相貌美艷的女伴，兩人距離並不遠，正低聲交流著什麽。

嘖嘖，這也算是想到一塊兒去了。戚非罪暗想，然而自家音音比那個女人的姿色可好多了——其實比都不用比，戚音仇的氣場是在末世和宇宙間獨自闖蕩時凝練出來的，和對方那種風月場的氣質實在超出太多。

不過珈星藍那種家夥，大概會喜歡這種力量柔弱卻又言行帶刺的女人？

戚非罪饒有興致的撐著下巴，盯著那邊珈星藍兩人。珈星藍若有所覺，他擡頭看了戚非罪一眼。

就在那一剎那，戚非罪楞了一下。他察覺出對方瞬間的變化，卻又被二樓忽然傳來的喧嘩轉移了註意。

但他心底還是暗自皺了下眉——珈星藍似乎恢覆記憶了。但是是什麽刺激了他？戚非罪心裏困惑了一下，隨即不再想這件事。

戚音仇已經從樓上喧嘩的聲音中辨識出了具體的內容——她的異能本就與聲音有關，在這方面更加擅長，她對戚非罪說道：“羅晉涼昏迷了。”

“……”戚非罪暗想這麽順利？完全不需要他自己做什麽。嘖嘖，這算不算所謂的命運的寵兒？

——然而他卻覺得，虛假。

說來似乎有些虛偽，但戚非罪的確覺得這樣勝之不武，讓他多少有些挫敗，甚至哭笑不得。他並不需要這樣的幫助，無論來自覓端還是規則。

甚至在他前世應死之時，覓端因為不甘和悲痛獻祭時見之眼，規則放任自流，在戚非罪的眼中，都是沒有意義的——說他渣也好，冷漠也好，他的確這麽認為。

覓端何必為他做到這一步？規則何必放任覓端對自己的感情？救世的任務，換個人也足夠。

戚非罪還記得自己重生的時候，即使失去了前世後期的記憶，然而滿心疲憊和厭惡，時時刻刻冷徹心扉的死亡的痛苦，是他直到很久之後才得以平息的。那時候的他，不希望重生，不願意重生。

當然，如果就現在而言，他自然是樂得再有一次生命。

……但那是覓端獻祭時見之眼得來的。

時見之眼。

何謂時見之眼？

——那是看見時間的眼睛。

不值。他為覓端不值，為規則不值。

戚非罪靜靜的坐著，神情姿態漫不經心，然而他看到周圍人慌張忙亂的樣子，卻覺得可笑——蕓蕓眾生可知規則何謂？救世滅世何謂？命運何謂？生死別離、死生愛憎何謂？

他經歷過生與死，而他的手中掌握著宇宙的生與死。而宇宙卻甘願。這真是他一生中最為荒謬的事情之一。只是之一。

戚音仇在一旁低聲的問：“哥，我們要過去看看嗎？”

戚非罪搖頭，拍拍戚音仇的頭：“音音啊，聽哥的，這種事情，我們用不著主動參與。有……在，我們就可以偷偷懶。”他把中間一個詞含糊了過去，但戚音仇也聽懂了。

她眨眨眼，笑得有幾分狡猾：“哦，哥哥偷懶。”

戚非罪笑容懶散。他現在知道覓書邪為什麽要給他那份請柬了。

那份請柬本來就可疑，若是宴會上發生了什麽，戚非罪這個來歷不明的人自然是最先被懷疑的，而戚非罪若說這請柬是覓書邪給他的……嘖嘖，誰信啊，信你這個無名小卒能和宇宙間最高貴的種族扯上關系？

若不說，啊哈，那就更加好玩了。這份請柬誰給的？從哪來的？你偷的搶的偽造的？分分鐘足夠陰謀論者想出無數個答案，每個答案都足以讓戚非罪進入宇宙法庭，只要覓書邪爆出自己的請柬不見了的消息。

戚非罪發現偶爾規則給他安排的道路還是挺合他心意的。

覓書邪給他這份請柬的時候他還沒有想到那麽多……不，與其說是沒想到，倒不如說是不用想。因為他需要這份請柬，雖然他的思路和覓書邪並不一樣。

果不其然。

戚非罪閉目養神，等到他發現周圍安靜下來，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看到周圍圍了一圈的人，而梁跡、珈星藍、白羽三人站在他的面前，每個人的眼中都有懷疑。

戚非罪微微一笑：“這是要三堂會審？”

——————

珈星藍看到戚非罪那個漫不經心卻又輕佻淡漠的笑容，眼神微微暗沈。

他承認自己永遠也不能忘記戚非罪。戚非罪是一個冷漠的人，他吝惜自己的感情，永不會善待他人的感情。他喜歡利用感情而非接受感情，他尊重感情卻又漠視感情。

——但他又是一個足夠有魅力的家夥。

珈星藍咬牙切齒的想。

就像此刻，對方清淺的一笑，就足夠別墅中寂靜無聲。

任是無情也動人。

戚非罪這種人配上這句詩，真是讓人糟心。珈星藍心想。

假如不去看其他的背叛的原因，那麽這句話也就已經足夠了。他厭惡並且開始痛恨戚非罪這種人，厭惡他的無情冷漠。

於是珈星藍第一個開口了：“你的請柬是哪裏來的？”那語氣咄咄逼人，完全不似平素裏珈星藍圓滑優雅的樣子。

戚非罪知曉其中原因，於是笑容越發擴大。啊呀，他居然覺得珈星藍越討厭自己他就越開心怎麽辦？

——曾經一對伴侶，能走到現在這種相看兩厭的地步，那也是一種運氣啊，嘖嘖。

如果就這方面來說的話，那麽與其說規則是寵愛戚非罪，倒不如說規則是寵愛覓端，這才愛屋及烏偏向戚非罪，順帶著把那五個男人的運勢毀得丁點不剩。

曾經那五個男人，都是一方大能，現在呢？除了溫九闕和珈星藍，其他的幾個人早就湮沒無聞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所謂的現代心理學那句話，是勒龐在《烏合之眾》中的理論。

如果有高手看文的話，請千萬無視這句話的邏輯問題以及應用問題~

另外關於上章那個問題。說有和說沒有的都存在啊……

不知道這章有沒有解釋清楚。就大綱來說的話實際上是沒有的，因為現在的規則不是規則【我又劇透了。

不過以計算機來比喻規則的話，應該都會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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