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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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呂媧已經指明了方向,那麽下一個目的地就是異域圖書館了。

章文驅車來到圖書館那座建築前面,一如他第一次站在這裏時那樣,民國建築的小院子看不出一絲打理過的痕跡,雜草雖然沒有長得到處都是,卻改變不了空氣中揮之不散的頹敗氣息。這個空間就像單獨被人隔開了一樣,只要踏進一步,空氣給人的感覺都變得不再一樣。

呂望曾經說過,異域圖書館門上的鎖從來都沒有打開過,他之所以能進去,並不是呂望每次都有給他開門,而是他身上本來就有打開這扇門的鑰匙。

呂望當年傳給他的不單止是身份,還有別的一些他自己擁有的東西。他估計一開始就已經想好了,假如某一天他死了,那些東西就會全部歸他這個繼承人所有。

章文從車上下來,看了門口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推開門走進去。原本上鎖的門在他的手碰上門面後就自動打開了,幾乎沒怎麽用力,就像他當初來到這個地方時一樣。

異域圖書館從名字就能看出它是異域的一部分,而異域這個地方,對章文是從來都不拒絕的,除了身份之外,或許也有著某些人的希望希望他走進去吧!

【你來了。】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一如既往沒有開燈的閱覽室中傳出了讓人懷念的聲音。章文來過這裏很多次,卻沒有一次聽到對方說話。它就像不存在似的,一直把自己隱藏在黑暗中,不動作,不開口,非常巧妙地站在旁觀者的位置仿佛自己不屬於這個空間。

章文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金黃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那兩點光亮就像燃燒的火焰,引來飛蛾撲火同時也拒絕了所有人的靠近。章文看到那亮光時,沒有被對方這驚悚的出現方式給嚇倒,而是帶了點驚喜與釋然地看著它。

“……等著我的人,是你。”

看到那雙眼的一瞬間,章文就知道了那個等他的人是誰了。能夠在異域中生存,並且毫無阻礙地來去於兩個空間之間的,只有那匹誕生於異域中的神獸才能辦到。

章文看著那個在黑暗中慢慢變得清晰的巨大身影,沒有感到害怕,反而覺得親切與懷念。

黑色的巨獸一如當年他所看到的那樣帶著霸氣的壓迫感,毫無光澤的皮毛在黑暗中很容易被人忽略。慢慢向著他靠過來的獸頭細長有著一張大嘴,看起來像狐貍,但整體看卻更像一匹黑色的狼。

“好久不見了,四不像。”

章文擡頭看著那頭已經走到自己面前的巨獸,臉上難得地多了一點笑容。

【唉,我也好久沒有聽過別人叫我這個名字了。自從離開那個地方之後,呂望那家夥就像吃錯藥似的說什麽為了凸顯彼此間的關系不一般,從那之後就一直小四小四地叫,叫得我都快忘記自己到底叫什麽名字了。】

當四不像整個身體終於從黑暗中脫離出來後,它走到章文面前蹲下,動作就像一只大貓,一邊翻著白眼,一邊沒好氣地抱怨道。

“……”

章文實在不知道自己要不要接對話。自從呂望離開異域之後,他就沒有再見過這匹傳說中威武實際上有點啰嗦的異域守護獸。或許它一直都住在這座異域圖書館裏面,但每次他來都只看到呂望一個人,連見都沒見過,就更不要說會知道他們的日常生活到底是怎樣的了。

其實從再次相遇時他就發現,呂望那家夥不知道是不是離開的時候被異域之門給夾到了腦袋,性情上雖然變化不多,但某些地方卻與記憶中的那個人不一樣。

至少在章文的記憶中,小時候遇到的呂望,一身的冷淡,對任何事都不理不睬,那股當自己是空氣的氛圍讓人覺得壓抑。而現在的呂望,雖然依然冷淡得讓人難以靠近,但已經比那時候看到的更像一個人了,就是性格上惡劣的部分也多了很多,這實在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

章文想起他們第一次在異域圖書館裏面相遇時打起來的畫面,他到現在都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麽會有那麽幼稚的反應。

【那時候我死活要他別這麽叫我,每次聽他這麽叫都會讓我想到小二小三這種稱謂,二三都不好聽地做四的那個簡直是作死啊!結果那家夥就是不聽,說這麽叫比較親切,死活不肯改稱呼。】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有與章文說話了,四不像在話匣子打開之後就像停不下來似的也沒管別人是怎麽反應,自顧自把話題繼續了下去。

“他……改變了很多。”

章文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吐槽兩句,總覺得這種時候閉嘴才是最好的回應。

四不像瞪了他一眼。

【還不都你!要不是你當年像過動兒似的,呂望也不會跟著學壞。枉我把他養得這麽高端大氣,結果你人一來,我的努力都白費了!現在看到你這小子反而長得一表人才有氣勢我就有種揍你的沖動!】

說著,沒等章文反應過來,它就擡起前爪真的一爪子拍下來了。

啪的一聲脆響,真的被揍了的章文一臉無辜地站在那裏,都有點弄不懂這到底是什麽情況了。是說呂望性格變了關他什麽事啊?說到底他們認識的時間根本沒幾天,影響這麽大說出來都沒人信好不好!

“餵,那家夥學壞關我什麽事?我那時候還是個小孩,才十歲,還沒成年呢!哪裏能教壞他這麽一個成年人!”

呂望那年紀已經超過成年說是老年人都不為過。雖然異域的時間與現世的時間不同,但章文可沒忘記,呂望雖然頂著一張大學生的臉但實際年紀其實早就超一百了。先不說四不像這控訴到底從何而來,就章文自己來說,他當年沒有被呂望那副死樣子傳染成一個面癱就已經不錯了。

還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沒打現在終於給它逮到了機會,沒兩句四不像又一爪子拍過去,越打越順手了。

“靠!你打上癮了啊!我好歹也是個成年人,要不是看著當年被你照顧過的份上我早就反擊了,你這丫的居然還來!”

完全不能好好說話的章文被他拍了這麽兩下之後頓時就來氣了。媽的,老子不發威你真當他是病貓啊?!

【你還記得我照顧過你啊!你這死小孩你知道我們找了你多久嗎?!當年從門裏出來之後你人就不見了,為了找你,呂望可用盡了全部辦法,要不是他當時傷得太重,估計都要跑出去全世界找你了。結果你這家夥活得還真滋潤,考上警校之後居然還做了警察。要是知道你沒事,當年我們就不用為了找你而把自己賣給警局那些人了……】

“怎麽回事?!”

眼看四不像還想再打,章文立刻閃到一邊去。

它剛才說的話信息量太大了,他還以為呂望會成為什麽最高機密檔案室管理員,是因為他與呂局有裙帶關系,沒有想到這之中居然還有內幕。

眼看自己踩不到人,四不像也放棄了對章文施虐,蹲在原地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他再怎麽說也是異域的主人,即使他在現世沒什麽了不起的身份,也改變不了他非同一般的身份。異域對於許多人來說是一塊聖地,身為主人的他當然不可能遜色到哪裏去。即使他當年因為傷重幾乎什麽都做不了,也不代表他就低人一等。他的身份擺在那裏,即使他什麽都不做也一樣讓人敬畏。只是當年為了找你,他透過呂媧那弟弟找上了警局的高層,以找你為交換條件,答應成為管理員幫他們看守那些特殊的檔案。你也知道,他那能力,對於現世的人來說就是定時炸彈,要是沒有束縛他的條件別人也不敢用他。所以在成為管理員之後,他把自己鎖在了這座圖書館裏,除非你主動去找他,他都不會走出這裏一步。】

說著,四不像擡起爪子在空中勾了勾。也不知道它做了什麽,等章文反應過來時,那把從呂望手中交換過來的沙漠之鷹以及那顆同時從對方手中接過來的不知道有什麽用途的子彈也一同漂浮在了空中。

“餵!”

章文一番自己的槍套,發現裏面什麽都沒有了。

哪有人這樣不聲不響地就把東西拿走的?連個商量都沒有。

【還記得這把槍嗎?】

沒有理會章文的反應,四不像對著槍漂浮的方向揮了揮,那把槍就飛到了它的面前。章文氣結,不說話了。

【你有想過以那家夥的能力為什麽還要帶著這麽一把槍?那些人在用他的時候同時又忌憚著他,怕他某天突然不受控制了反過來陷害他們,那些人就要求他每次外出都要帶上這把槍。這把槍很特別,你應該發現了,它除了威力大之外還帶著咒術的效果,從頭到尾都被改造得非常徹底。這把槍的存在從來都不是給呂望自保用的,而是讓他自殺用的,在他的力量失控的時候,他必須先解決了自己。】

“什——”

【不用那麽驚訝,這本來就不是什麽值得驚訝的事。說道人類這種生物,不就是這樣相互依存著又相互傷害著的嗎?】

四不像瞥了他一眼,聲音冷冽完全沒有了剛才打鬧時的親切。它讓槍飛到它面前,放到地上,然後擡起爪子用力地踩了下去。

伴隨著機械零件爆裂的聲音,原本讓章文愛不釋手的沙漠之鷹就這樣毀在了四不像的爪子下。而隨著槍支的分解,那顆用途不明的子彈也同時發出了爆炸的聲音。只是那聲音在響起的瞬間被一顆黑紅色的光球給吞噬了,當章文想要再看時,那個地方已經什麽都沒有留下了。

一直威脅著呂望生命的東西就這麽被毀掉了,但章文卻一點都不覺得可惜。他知道呂望並不是不死的存在,如果異域之主能長生不死,那他就不會受傷,主人的位置也就不會歷代交換了。

成為異域之主的人,從來都不是無敵的存在,他頂多是一個不老的強者,長生,卻不會永久地長生下去。每一代異域之主在時間到來之後就會被異域吞食成為異域的一部份,相對的,在時間到來之前,要殺他,也不是辦不到的事。

【章文,你是異域的下一任主人。只要不出意外,你就是接替呂望成為異域之主的人。只是當年為了改變呂望的命運,因為某個人的願望,所以你被提前送到了這個時代,你知道這代表了什麽意思嗎?】

四不像在毀掉那把槍之後轉頭看向章文,金色的瞳孔收縮拉長最後變成一條線,目光銳利就像在看著自己的獵物。但章文知道,它只是在認真地看著他而已。

“代表著,在呂望之後,或者是在我之後,異域之主的位置就會出現長時間的空缺對吧!”

在想起了小時候那些事的同時,就象是拿到了鑰匙打開了門似的,自己的事,異域的事,以及異域之主一代只會出現一個等事,章文也全都知道了。

當年他會遇到四不像,並不是巧合,而是理所當然會發生的事。只要他的身份沒變,還是異域之主的繼承人,不管意願如何,他都會遇到四不像,走進異域。異域對主人是非常慷慨的,只要是主人想要的東西它都會滿足他,只是在它的滿足範圍裏面,卻不含有自由這東西。

異域之主唯一一樣不管他怎麽祈願怎麽渴望都得不到的東西,就是自由——脫離異域的自由。

異域對主人的縱容並不是因為它喜歡他,而是因為那個人有利用價值。呂望的身份說得好聽是異域之主,但從頭到尾,他所扮演的角色其實與姜家對他的身份定義是一樣的——要麽是棄子,要麽是人樁。

在僅有的幾次接觸中,章文知道外面的人對於異域的定義一直估算錯了方向。異域是一個特殊的空間,但作為空間的同時,它也是一個會成長的物品,擁有自己的意識——而這些,外面的人根本都不知道。他們一直以為異域是兇險的,卻從來沒有想過異域的兇險到底從何而來。

異域在失去原來的主人之後要想繼續活下去,就得接受外面送來的祭品,至於主人這個稱謂也不過是對被送進來做祭品的那些可憐人的憐憫而已。異域一直這麽存在下去,不停地接受從外面選進來的主人,為的並不是單純的不想消失,而是為了等待下去。

章文知道,在那個人沒有死的情況之下,異域會承認的主人只有一個,而異域一直存在至今,也是因為它在等著那個人回來。

而那個人……

想到幫他恢覆記憶的那個人時,章文自嘲地笑了笑。

其實他們都想錯了,那個人之所以會幫助他們,給他們提示,並不是因為他心腸好,而是因為他們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異域之主每一代只有一個,它只需要一個祭品,而命中註定每一代的異域之主也只會有一位,通常情況之下,符合條件的人不會出現兩個,但在這種情況下,章文卻出現了。他超越了時空提前誕生在這個時代,如果他什麽都不做,他的一生都不會與異域有任何交集,因為異域裏面已經有了主人,根本不需要他去接替。假如他沒有進入異域,他的一生估計與普通人一樣,結婚生子然後變老死去。

只要不進入異域讓異域知道他的存在,章文其實與普通人沒有多大區別。只是最後,他還是進去了,還遇見了四不像,看到了呂望。

他的出生是源於某個人的願望,而呂望的離開,同樣也是源於某個人的目的。他們兩個也許從一開始就是棋盤上的棋子,作為局外人的同時也是必要的棋局組成部分。

“四不像,你們的目的是什麽能告訴我嗎?”

理清了前因後果,章文擡頭看向四不像。

他知道自己並不見得能得到答案,但他還想要問一下,他們最後到底會走向哪種結局。

四不像歪頭看了他很久,兩人之間的時間就仿佛停止了般,無聲無息地連空氣的流動都感覺不到。

就在章文覺得自己得不到任何回應的時候,四不像終於開口了。

【呂望在等你。】

它頓了頓,隔了幾秒才繼續了下去。

【這一次,輪到你去找他了。】

四不像話音落下的同時,章文身後出現了一條路,從黑暗中顯現出來,向著不知身在何處的盡頭延伸出去。那條路的兩旁並沒有燈光,除了最終盡頭的地方有一團火焰跳動著之外,那條路上面什麽都沒有,就連地板也像無底的深淵,濃墨的黑色讓人難以辨析那到底是不是真的是路。

【章文,有些路雖然是安排好的,但到底要不要走上去,到底要怎麽走,怎麽選擇的人是你而不是別人。會得到怎樣的結果,到底想得到怎樣的結果,最終決定要得到什麽結果的人重來都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

四不像低下頭,目光與章文平視。

【所以要不要走這條路,想要走出怎樣的結果,全都取決於你的選擇。】

所以,你要做出選擇嗎?選擇走上這條我們為你安排的路?

章文看著它,冷笑了一聲。

“我從來只對自己說一句話:別去做會讓自己後悔的選擇,一旦選擇了,就別去想後不後悔這種事。”

說著,章文轉身面對著路,回頭看了四不像一眼。

“所以我做出的選擇,從來都不會後悔。”

說完,章文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那片黑暗走上了那條路。

原本漆黑一片的地方在他腳踏上去之後突然冒出了一團團的火光,漂浮在道路兩旁,就像路燈一樣從他所在的位置一直想著遠處延伸開去。仔細看就會發現,雖然出現的時候是以火焰的方式出現,但當它們都靜止下來時,漂浮在空中的那些燈光其實是一只只白色的燈籠,就像古時候那些燈籠,白色的紙皮裏面燃燒著熊熊烈火。

四不像就這樣一動不動地站在路口,靜靜地看著他離開。直到那人的背影最後被火光熄滅後的黑暗所吞噬之後,才張開口,無聲地留下一句。

我會在這裏,等著你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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