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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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的小朝會,誠親王果真聽進去了勸告,沒來。景熙帝又覺得有點失落,早朝不來的話,要是沒什麽重要的事情,他恐怕一整天都不會進宮來了。

如此一連十幾日,景熙帝都沒能見到他心心念念的人。誠親王似乎有意避免入宮,回來以後有太多東西要整理要做對策,於是一日日泡在工部,間或去一趟戶部,凡是要上達天聽的東西,都差遣品級夠的官員入宮匯報去了。這樣做也是在把從前事必躬親的東西逐漸地分散下去,讓事情離開自己的控制也盡量不受影響地運轉下去,既然活著回來了,就不會讓染了疫癥時候的才覺察的隱憂再成為現實。

景熙帝覺得那日趁機抱了他一下,可能做的有點過了,晗輝也許是在躲著他。一日日抓心撓肺的,從日出盼到日落,總也不見個人影。十幾天過去,他的耐性也到了盡頭,終於尋摸了個由頭,到工部去走了一圈。去的時候百轉千回尋思了一路,結果到了工部撲了一個空,聽說剛剛戶部那邊派了人過來請誠親王過去議事了。景熙帝這滿心熱望再而衰三而竭,隨著這一番折騰徹底變成了忐忑,默默打道回了宮。

天還沒亮,四野裏一片寂靜。誠親王府主居室裏燃著暖黃的燈燭,王妃正在給誠親王細細收拾上大朝的禮服。

“殿下不是說這陣子都不去上早朝了嗎,做什麽忽然又要去了?身子還是要慢慢養……”

“我也躲懶了半個多月了,去朝上聽聽最近的新鮮事兒。若沒什麽大事兒,最近的小朝會就都不去了。”

“早膳都備好了。”

“太早了,吃不下。”

“殿下還是多少吃一點吧。朝會上的事情說不準,萬一拖得久了,又要傷脾胃。”

“無妨,”誠親輕笑了一下,“從前不也不用早膳麽。我走了,你回去歇會兒再起吧。”

景熙帝一進大殿,見誠親王立在隊列中,心中頓生歡喜。四目相對時,誠親王清淺一笑,景熙帝雖然萬般克制,也還是不由得挑起了嘴角。

他沒有惱。他並沒有惱我!——景熙帝十幾天的忐忑一瞬間被撫平了。

殿內百官都看出來景熙帝今日春風滿面,龍心甚悅,正是個奏事的好時機。景熙帝也樂得這大朝會開得越長越好,一下了朝,那人不知道又要跑到哪裏去。

出門大半年,回來又修養了大半個月,誠親王已經很久不上早朝了,頗不適應這樣早起,加上身子還虛著,於是站在朝上這一會兒,大多在跟纏綿的困意打架。除了戶部工部官員奏事的時候多聽了幾耳朵,其他的都過耳不過心,沒一會兒就隨著晨風消散幹凈了。

忽然腹部一陣一陣灼痛襲來,痛得誠親王整個人都精神了幾分。擡頭看看天色,也不過辰時過半的樣子,就有點撐不住了,身體確然不如從前了,往後還是聽王妃的,早膳勉強也要吃一點。然而腹中的灼痛並沒有隨著誠親王的反省而放過他,沒一會兒就轉成了連續的絞痛,兩手交疊死命按著也無濟於事。景熙帝居高臨下看得分明,側耳交代了蘇禮兩句,蘇禮立刻繞到誠親王身邊,請他到後殿休息,等待禦醫診治。也就片刻的功夫,誠親王的臉色都變得青白,豆大的汗珠子一層接著一層,順著臉頰滑落,滴在殿內厚重的黑色地毯上。人只能勉強站在原地,完全動彈不得,臨近的官員連忙搭了把手把人扶住,兩個侍衛立刻上前一個背著一個護著,送到偏殿去了。景熙帝人都從禦座高臺上下來了,卻連弟弟的一片衣袖也沒摸到,失魂落魄地就要跟出去,還是蘇禮警醒,見狀不對趕緊把自家陛下攔住了——這還滿朝文武看著呢,您可註意點吧!

經此一事,大半個朝堂隊形散亂,皇帝親身站在一群官員中間,也是數十年難得一遇的奇景。景熙帝也頗覺尷尬,順口說:“諸卿也都保重身體,都是棟梁之才,可別都累成誠親王這樣。偌大的國家,可還指著你們哪。”好些老臣都感動壞了,要不是景熙帝眼疾手快扶住了帶頭的那個,這文武百官又要跟著跪倒一片叩謝皇恩了。

“諸卿可還有事要奏?”

眾臣也不是書呆,何況景熙帝就差把“朕想走了,你們都散了吧”寫到額頭上了。

待景熙帝到了偏殿,禦醫才急匆匆趕到。景熙帝坐在床邊,拿著絲帕不斷地擦拭弟弟臉上的汗滴,“怎麽才來,快看看誠親王這是怎麽了?可兇險嗎?”

禦醫一路跑過來,喘得跟三伏天兒的狗一樣,片刻也不敢歇,趕緊過去診脈。

“陛下,誠親王殿下這就是脾胃不和之癥,並無大礙。有些脾胃不和之癥偶爾會有像殿下這樣的絞痛癥狀,看著嚇人,卻不會危及性命。請陛下放心。先給殿下備點溫和的吃食用了,臣這就下去寫方子。”

待人都出去了,景熙帝握住誠親王的手,道:“你可真是嚇死哥哥了,沒大事就好。”見躺在床上的人要應,景熙帝又趕忙說,“別說話,好好歇著。還疼得厲害嗎?”

誠親王微微點頭。景熙帝心疼地握緊了誠親王的手,誠親王覺得這股力道似乎是一種強有力的安撫,即使仍然痛得厲害,卻能令人心神平靜。

“待會兒吃點東西應該會好些,藥也馬上就來。今晚我陪著你。”

“皇兄,晚上我想回府去住。”

病成這樣還要出宮,他心裏還是遠了我——景熙帝心道。

“不然禦史們又要指著我鼻子罵了。”

景熙帝心頭一松,“那有什麽好在意的,禦史幹的就是罵人的活。我自己的弟弟我自己知道疼,何必管他們說什麽。”

“皇兄這邊我不擔心。只是名聲壞了,很多事情就難辦了。”

“你總是心思這麽重,想得多。有時候,我真後悔讓你入了朝。”景熙帝剛說完,就發現弟弟本來就蒼白的臉色竟還能再白幾分,“晗輝,哥哥也舍不得你鎮日無聊郁郁寡歡,更舍不得你蹉跎一世才名不顯。放眼朝堂,再沒有誰比朕的的誠親王更加才華橫溢了。只是什麽都比不上你平安康健。”

誠親王輕輕地應了一聲。良久,將被握住的左手轉了個方向反握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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