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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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誠親王還是沒能回府去。人胃裏難受,就會睡不著,醒著又太受罪,因此藥裏加了安神的東西,喝下去又睡不醒。天色將晚時,人還昏沈睡著,景熙帝才不情不願地支了個人跟誠親王妃報個信兒。宮門要鎖了,就連王妃要探視問病,也得等明天。

景熙帝扔下公務一守守一天,蘇禮在旁邊看的直要著急上火——要說這是什麽兄弟親情,他老人家活了大幾十年了,可不信。

入了夜,景熙帝忽然想起來他還有偌大個國家要治理,命人把奏折都拿過來,在病床前忙到天□□曙,最多能小憩一個時辰,接著又是小朝會。蘇禮早被打發下去歇息了,別人更不敢置喙,景熙帝當機立斷,輕手輕腳地爬上了床,把人抱在懷裏,睡了。

景熙帝下了早朝回來,誠親王正在桌前用早膳。景熙帝見他氣色好多了,心下歡喜,當即命人添了副碗筷,一起吃起來。誠親王看了看眼前清淡無味的飯食,招了個宮人過來,吩咐加菜。

景熙帝伸手一攔:“我就跟著你吃這個,挺好,也養養身。”

“好好的做什麽要受這個罪。”誠親王道,再看一眼內侍尚且躑躅不敢去,吩咐道:“要快些,去吧!”

景熙帝除了朝服,坐在桌邊,端起小粥碗,卻顧不上吃,只盯著人問:“好些了嗎?還疼嗎?”

“不疼。只是總覺得怪怪的,不大習慣。”誠親王一笑,帶幾分蒼白臉色。還未至隆冬,別的宮殿依然清寒,這裏已經點上了炭火,烘得殿內暖融融的,因此誠親王只著了一身素白中衣。看在景熙帝眼裏,只覺得他單薄弱小,我見猶憐。

“過幾日就好了吧,一會兒再叫禦醫過來瞧瞧。往後還是仔細將養,你昨日上朝會,又空著肚子來的吧?”

誠親王低頭喝粥,小聲道:“嗯,我可再不敢了。”

“怎麽忽然又來趕朝會?才歇了十幾天。”

“我聽說,大哥去工部尋我了。”

“嗯?”景熙帝忽覺窘迫,窘迫完了才想來,誠親王這是在回答他為什麽來上朝,“啊,是有這麽一回事兒。”

不一會兒,加的菜也呈上來了,相對無言用完了早膳。

既然隨時可以入宮,那為什麽要趕著上早朝?是為了早一些來,還是想只是在朝上遠遠地見一面就罷了?甚至是,他只是為政務而來,若沒有什麽事情,轉身便要走?

誠親王不說,景熙帝便也不問。橫豎時日漫長,多少個日夜都是這麽過來的,也不知道將來還有多少個這樣的日夜。

心裏有一個人,而他卻從來默默不應。

用完早膳,誠親王便出宮了,先去工部轉了一圈,見沒有什麽必須他本人親自操刀的大事兒,就直接回府歇著了。前腳剛進府,在外巡查的時候跟過他的陳老禦醫就過來報道了,景熙帝親自指派了他暫駐誠親王府以備隨時問疾。陳禦醫年過六旬,又跟著誠親王在外經過生死,因此在誠親王這樣的小輩兒貴人面前並不拘謹,他一進府,誠親王就過上了每日早晚兩次請脈,三餐盡是藥膳、見天兒被敦促著來幾套太極強身健體的日子。

半月之後,景熙帝親自登門探病,與誠親王夫婦一道用膳,有幸嘗到了傳說中的藥膳,用罷還誇讚了幾句好吃。誠親王哭笑不得,只得道,“若是每天都吃這些,連續半個月,你再說好吃不好吃。現在只要一道菜上來,我聞都能聞出裏面放了哪幾味藥了。”

景熙帝樂了,欣然道:“那大哥也試試。”當即吩咐人找陳禦醫抄了一份藥膳方子。笑罷,景熙帝忽覺心裏隱隱地疼,原本好好的人,如今弄成這副羸弱樣子,一身病折磨得他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他倒能毫無知覺地講做笑話給自己聽。

“大哥這趟來,也不光是為了看你。有正事跟你說。”

景熙帝說完這句,誠親王妃立刻起身道,“那妾就告退了。若陛下與殿下要移步書房,那邊炭火也一直暖著的。”

誠親王聽罷微笑一點頭。再回身道:“大哥,不如散散步去書房聊?”

一出房門,一陣深秋的涼意撲面而來。景熙帝心中一慟,問:“天又涼了,腿還疼嗎?”

誠親王側頭看了兄長一眼,鬢角的傷痕依然若隱若現。

“還好,平日裏都小心,疼的時候不多。”

書房不遠,片刻即到。天氣只要稍微寒涼一點,誠親王府的書房不管他人在不在,都鎮日溫著炭火,想也知道為什麽。

“工部遞上來的折子我都看了,寫得不錯。調查得不錯,處置方案也都不錯。確實是踏實做事的人拿出來的東西。”

“那臣弟就替他們多謝陛下誇獎了。”誠親王並不意外這個結果,底下人遞上去的折子,都是他看過的。

“你看人的眼光一直不錯。你看裏頭誰能當大任?”

“大哥的意思是?”景熙帝這話說的沒頭沒尾,誠親王聽的滿腦袋糊塗。這是不想讓他再打理工部的意思,至於為什麽,誠親王一瞬間過了好幾個想法:是為了讓我休養?還是我哪裏處事失當?終究還是我在朝政上管得太多了?或者又被什麽人參劾?還是什麽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發生了呢?

“大哥想讓你去吏部。吏部尚書尹瞻年歲大了,已經上了兩回折子請致仕還鄉,我打算準了。吏部不像工部,雖然也忙,不過沒那麽多不能假手於人的精細活兒,你也不用操那麽多的心,具體事情都讓下面人去琢磨,你給他們把把關就好。大哥想讓你,能有個三五年的時間,從容養養身子。工部這邊,提一個你覺得能信任的人上來管事兒就好。”

自從景熙帝提到吏部起,誠親王便難掩震驚。

“大哥,吏部是朝廷中樞,我不該染指。工部也沒什麽不好,我打算休養一陣子還回工部去……”

“說什麽不該染指,朕的親弟弟,難不成還比不過一個外臣?”景熙帝甩下這麽一句看似有理其實最沒理的話,也知道這一句話決計說服不了弟弟,拿出直鉤釣魚一般的態度接著問:“還有嗎?”

“祖宗規矩,皇親不參政,我入朝已經是僭越了……”

“祖宗規矩是人定的,人就能改。朕讓你入朝的,要說壞祖宗規矩,那也是朕壞的。”景熙帝平日裏在誠親王面前一向大哥來大哥去的以示親昵,這會兒倒擺出氣勢朕來朕去了。

“倘真如此,言官們彈劾我的折子又要堆成山……”

“怎麽,我們天家兄弟,竟還要看言官的臉色過活不成?”這話讓誠親王聽得牙疼,敢情兒參的不是他。景熙帝卻眉尖一挑,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也是,一個實權皇帝,只要能把禮教名聲都豁出去不在意了,還有什麽能框得住他?

誠親王幾次想要再開口,卻當真已經被景熙帝逼得無言以對。

景熙帝也不急,穩穩坐著,將弟弟這糾結的神情欣賞了半天。自他登基起,就再也沒見過這弟弟發脾氣,當真還有些懷念,若能激得他發怒,那就更有趣了。欣賞夠了才道:“晗輝,你說了這麽多理由,就沒有一條是你不想幹或者幹不來。”

誠親王將眼睛一瞪,順桿爬地開始扯瞎話:“我不想幹!也幹不來!”

“晚了!”景熙帝站起身,放了一根手指虛虛壓住誠親王的雙唇,讓他乖乖噤聲,“吾弟有經世之才,哥哥最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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