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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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會上,正事一說完,景熙帝瞅著言官們蠢蠢欲動,連忙找個借口散朝溜了。

景熙帝因昨夜與誠親王議論的引水灌溉之法尚有幾處疑問,下了朝兄弟二人便一起回了書房。圖紙鋪開,一邊喝茶一邊討論,結果一杯熱茶還沒喝完,陸禦史便追過來請求覲見。景熙帝早知道陸禦史所來何為,推脫不見,陸禦史就發揮他的文人氣節跟皇帝陛下杠上了,陛下不準他覲見,他今日就要跪在外面不走了。

景熙帝總不能真讓他就這麽跪在書房外面,拒不納諫十分有礙君王的名聲不說,書房裏頭的人也覺得煩心,還怎麽安心議事呢。

“皇兄還是見見陸禦史吧,陸禦史為人耿直,勸恐怕是勸不走的。臣弟等等就是了。臣弟先回避一下。”誠親王說著就要起身離開。

景熙帝把人攔下:“無妨。”——不管他參你什麽,我總替你擔著便是了。

陸禦史一進來,見誠親王在,就好像被噎了一下。他本意是提醒皇帝不要放縱太過釀成大禍,然而要說誠親王已經做出什麽大逆不道的事情來,那是根本沒有的。誠親王本人就在這裏,可叫他怎麽說?何況景熙帝又不是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卻仍然留誠親王在此,擺明了用人不疑,倒顯得他這滿心百年之憂的直臣心懷叵測了。

“陸卿,朕今日忙碌得很,有什麽話不妨長話短說,速速道來。”

陸禦史只好彎彎繞繞的說了一堆要防止重臣擅權結黨營私之類的。這位陸禦史上的折子,景熙帝之前並沒有給誠親王看,一來這個折子完全是從大義出發,並沒有提及誠親王本人,二來,折子所述並非完全沒有道理,有一部分他是打算采納的,這就更不想讓弟弟想到自己身上去了。

誠親王就這麽聽著,話雖然聽懂了,然而完全沒有自己就是這個彈劾對象的自覺。他一邊聽一邊思考,甚是好奇這陸禦史到底說的誰,順口就問了。

陸禦史甚是尷尬,便答:“臣並無實指。身為禦史,便是要替陛下見微知著,時時諷諫。”說完,陸禦史眼瞅著誠親王一臉好奇瞬間熄滅,頗為無聊地收回視線。

景熙帝想要又不能笑,一本正經問:“以誠親王所見,朝中可有此跡象?”

“別處臣弟不大熟悉,戶部與工部各位臣僚都兢兢業業,並無擅權結黨。不過臣弟整日埋首於自己那點瑣事,所見難免偏頗。”

陸禦史再次建言取消大臣因處理政務留宿宮中的權利,若有什麽謠言傳出來,難以自證,有損帝王和臣工的名譽。內閣辦公地點就在宮內,早些年閣臣公務繁重,就在內閣旁邊設立了可以住宿的休憩之所,所以理論上閣臣辦公晚了都是可以直接留宿宮內的。

這回誠親王終於聽出來與自己有關了。然而他與閣臣打交道不多,並不知道近年來內閣因人員充足,閣臣為公務熬夜的機會並不太多,實際上因公務而留宿宮內的權利,也只有他一個人用得著。

景熙帝聽完,格外無辜的把眼睛一瞪:“各位愛卿乃國之重寶,日夜為國事操勞,朕能連這點便利都不給嗎?朕看起來像這麽刻薄的人嗎?”

誠親王沒想到他這兄長竟還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莞爾一笑。陸禦史不由得把目光移到誠親王身上,別說,那一笑中的風采,這天下還真不知幾人能及!恐那市井傳言也並非空穴來風吧。再看景熙帝,方才將目光從誠親王身上收回來,悠悠然將青紋白瓷茶盞遞到唇邊,掩不住殘留的一絲笑意。

方才君臣交談中,誠親王除了偶爾搭話,一直在寫寫畫畫寫什麽。這時,誠親王將一張畫滿了圖形的紙遞給景熙帝,景熙帝放下茶盞就仔細看了起來。陽光照在紙上,即使從背面也能看的清清楚楚。陸禦史不通庶務,並看不懂這圖紙上畫的什麽,只是心中感嘆,誠親王看著這樣出塵清逸,倒是喜歡跟這些錢糧築造的俗務打交道。

“臣弟想起來一處改動,具體好不好還需要詳細測算。皇兄且忙,臣弟先去工部了。”

也就景熙帝一點頭的功夫,誠親王就收拾了案上的圖紙,連同遞給景熙帝的那一張也拿回來疊在一起,也沒有告退的大禮,直接抱起來迆迆然走掉了。

景熙帝看著人已經走遠了才說:“陸卿啊,朕聽聞外面有些說誠親王的謠言。近來諸卿明裏暗裏彈劾誠親王,莫不是與這些無稽之談有關?”

“這……”

“朕跟你交個底,誠親王為人光風霽月,為臣為弟都德質無虧,朕不欲拿這些事情堵他的心。誠親王有經世之才,他出仕不是他自己求來的,是朕提的。太宗留下的規矩已近百年,百年以降,連民間嫁娶祭祀的規矩都更新了幾回,皇室沒有必要抱著這些死規矩不放。至於流言,朕沒有辦法,誠親王更沒有辦法。卿等當真有心,便去問問天下吏治清明不清明,百姓過的好不好,朝廷還能做些什麽。”

陸禦史走後,景熙帝難免又憶起過往。彼時年少不知情為何物,他逼得年幼弟弟跟他動手以致失愛於君父;彼時青澀悸動,憂怖之下冷面相對;彼時愛欲入骨,為掩人耳目做出諸般假象。細想起來,那十幾年,晗輝處境艱難、諸般苦楚,無一不是他親自作下的。曾也覺得自己智計無雙,如今只剩萬般心疼。那些虧欠,每每想起來,都只怕餘生償還不盡。

陸禦史從宮裏出來,便遇見了同為禦史的同年好友。景熙帝既然跟他一介禦史說那些話,便是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同僚之間正好毫無忌諱地說起這樁八卦來。

陸禦史:“誠親王可真是深得帝心,如日中天哪。依我看,除非誠親王跟陛下自己鬧翻,不然這天下可沒人能動得了誠親王了!”

“陸兄,聽我一言,規矩名聲這種東西終究是個虛的。這幾年誠親王的所作所為你我都看在眼裏,不比某些大員實在多了?我巴不得朝中有幾位這樣的明白人。參誠親王這事兒,誰願意幹誰幹去,反正我是不幹的。陸兄,勸你也收手吧。”

“可萬一……萬一這位王爺所謀者大呢?”

“以誅心之罪論,天下能有幾人保得清白?陛下都不在意,你我何必去攪亂這一池清水?”

“罷!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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