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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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以色侍君”,誠親王剛聽到的時候也並不太在意,他根本不覺得這般離奇的說法會有幾個人相信。

然而沒過多久,似乎所有的事情的推行都不順利了起來,幾年間建立起來的威信似乎幾日之間就消失殆盡。共事者中,除了身邊非常親近的人以外,大多看他的眼神都帶著點莫名其妙的飄忽,看得誠親王本人都覺得骨頭發酸。可是這種事情也不好與人訴說,更不知謠言的源頭在哪裏,橫豎只能咽下去。這幾年工部做了不少東西出來,戶部做的新稅制也開始在某些地方施行,也是時候該下去看看了。

景熙帝一聽,這是想出去散心了,十之八、九還是那流言鬧得。

“年關剛過,正是冷時候,你受一點風又要腿疼,去哪裏都遭太遭罪了。不如不去了吧?要去也等天暖一點再去。”景熙帝等了一會兒,見他這弟弟只笑,也沒有應下的意思,只好接著問:“好吧,你想去哪裏?”

“從京城出去,先去永州、寧州,往北走一直到延州……”

“不許去邊關,北人剽悍,那邊時有零星戰事,萬一趕上了……”

“那臣弟就當一回將軍,也過過癮!”

景熙帝無奈翻個白眼,他這弟弟小時候被先帝寵上天去了,向來就沒什麽畏懼。

誠親王接著說:“再向著東南方向走到魏州、東洲、濱州……”

“還要去那百族混居不甚開化的濱州!”

“這也不準去,那也不準去,我幹脆在京城貓一輩子得了!”

“就是,出去多危險啊!”

聽了這話,誠親王都被這不講理的皇兄氣笑了:“有戰事、不開化之地,便不是皇兄的江山了?”

“那裏有地方官員守著。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何況我大燁親王之尊?”

誠親王也不答話,只是笑,他心裏知道只要自己執意要去,皇兄其實也不會死命攔著,頂多送給他一大串的累贅。

果不其然,過了幾天,就已經有好幾撥人到誠親王府報道,禁衛軍,禦醫,甚至還有兩名廚子。還送了半車便於保存的飴糖點心食材藥材,半車四季衣物。嚇得誠親王趕忙加快了準備的進程,再等下去,不知道還會有什麽送過來。

二月初,誠親王出京,從工部和戶部各自選了幾名屬官,禁衛軍帶了一半,禦醫留了一位,廚子退回宮裏,衣物食材藥材酌量帶了一些。這次出門與上次不同,上次以閑散親王的身份出京游歷,名不正言不順,只能盡可能地低調;如今誠親王在朝中領著實職,還帶著屬官,要到民間審視這幾年戶部工部的成果,這一路上免不了跟各地官員照會,真是想低調也低調不下去。雖然沒掛著欽差的名頭,但天下人都覺得誠親王實際上就是代天子巡視天下。

各地官員聽說誠親王又出京,無不惶恐。畢竟景熙元年誠親王出京不到三百裏,一封家信就把一州上下百多名官員一鍋端了的壯舉還猶在眼前。誠親王要是到了一個地方,只是到處看看就走了,當地官員都長出一口氣,有的還要擺酒慶祝一下。後來這些傳到誠親王耳中,他還把這當笑話寫進了給皇兄報平安的書信裏,並且預測再過十年,自己大約就能止小兒夜啼了。

到濱州的時候已是七月流火之時。濱州地處東南,臨海,極熱。誠親王一行人都久居北方,雖然北方夏天也熱,但不至於這麽熱,更沒有這麽潮濕,所以大多數人越往東南走,就都越不能適應,已經有不少人近半個月都沒睡好覺了。濱州是這次出行的最後一站,順利的話待個十來天往回走,抵京的時候溽暑已過,正是秋高氣爽好時節,因此無一不思鄉情甚。

濱州居民裏有三分之一漢人,其餘都是習慣各異的異族,有的族群遷來不過三十年,還有許多人不通漢話。好在貨幣是統一的,走在街上,看上什麽比劃比劃就買,也是方便的很。此地多山靠海,耕地本來就少,也只有漢人從事耕種。異族人大多打獵、捕魚、做各色手工為生。工部的人跑到田地間考察去了,誠親王與戶部的人並幾名禁衛在街市上轉悠,忽然見到昨天打了一個照面的年輕縣令帶著一群人匆忙過去了。誠親王一行當即跟了上去,原來是一個異族村莊裏又出了疫情,而異族不信漢醫,堅決不肯接受漢方醫藥也不肯帶著發了疫病的人單獨居住,現下忽然整個村莊疫情爆發,該族人以為是上天示警,要燒死幾個年幼的女孩祭神,昨天已經去勸了一回,一直折騰到吉時過了無法祭祀才罷休,誰知道今天又鬧起來了。

誠親王:“這疫情能治嗎?”

縣令:“能治,前一陣子漢人裏面也鬧過,一開始就是拉肚子發熱,及時用藥幾乎不會死人。可是拖過了四五天,基本上就沒什麽救了。這一陣子鬧這個疫情的地方很多,昨日藥已經沒了,下官本來想等到藥到了再去,留了人在那邊盯梢,剛回報說又鬧起來了。這幾日下官遣人到處去購藥,可是周邊的幾個縣也有小規模的疫情,自用再加上我們收購,幾乎也沒有藥了了。再加上上頭撥的銀兩不夠,若再有疫情,下官真不只何處去求藥了。”

誠親王叫了禦醫過來,與醫治疫情的醫者對方子,對完說:“王爺,缺的這兩味藥,咱們都帶了,可是咱們帶的少,只能應一時之急。若染了疫情的人多,那是遠不夠的。”

“先都拿出來應急吧。”誠親王說著,叫過來四個禁衛:“拿我的印鑒,去州府要錢要人,讓州府裏趕緊收集藥材。這個差事辦完了,接著往周邊走,把方子上要用的藥材都盡可能的多采買一些。買到一批就派個人送回來,去吧。”

禦醫:“王爺,您還是不要親身犯險了,既然是疫情,都是傳染人的……”

誠親王:“不是說喝了藥就沒事嗎?一會兒藥出來我也喝一碗。”

於是禦醫回去取藥熬制,誠親王與縣令一行人趕到這些異族人的祭臺下。一群圍了一大圈,其中不少面帶病容,四個不足十歲的女孩子被盛裝打扮後綁在木柱上,腳下都是柴薪,各自嚶嚶哭泣。幾個大人正在跟被綁著的女孩兒說話,都是異族語言。縣令帶的人裏面有通曉這種語言的,便向誠親王翻譯道:“她們在哄自家女兒,說侍奉天神是無上的榮幸。”

縣令聽的牙酸,這麽多天了都說不服這群沒人性的野蠻人,他也是操碎了心,不由嘟囔了句:“這到底是個什麽邪神要這麽小的女孩子侍奉……下官失禮了,王爺恕罪。”

“這些異族人,不信漢醫,那他們生病了都怎麽辦?”誠親王問。

“他們信巫醫,看病就是跳大神,最後把符紙燒了喝下去當藥,或者假裝天神賜下藥丸什麽的。”年輕的縣令一臉不讚同地說。任誰十年苦讀考個進士到這窮鄉僻壤來當官鞠躬盡瘁還得管著一群不停作死的愚民都難有什麽好臉色。“現在吉時還沒到,他們不會動那幾個小女孩的。待會等藥送過來再動手,如果吉時先到,那就制住他們再等藥送過來。”

他們這邊還沒動,那邊族長帶著兩個人過來了。這幾個人長得精壯兇狠,倒不像染病的樣子。族長嘰裏咕嚕的說了一通,縣令帶來的通譯接著道:“他們說我們再妨礙他們祭神,一定會遭到報應,被他們的天神收走。”

誠親王:“告訴他們這是地上的事兒,不歸他們的天神負責。叫他們把那幾個女孩兒放了,一會兒把得了疫病的人都聚集起來領藥。”

通譯如實傳達後對方又嘰裏咕嚕一通,通譯道:“他們問您是誰,竟然如此藐視神靈。他們的神是天上地下無處不在的。”

“告訴他們。”

對天神過於敬畏的後果,就是對凡人相當沒有敬畏。誠親王這樣的天潢貴胄站在這群異族人面前也不頂什麽用。對方聽完,眼睛一瞪,那神情都不用翻譯——管你什麽皇帝王爺的,反正你要倒黴了。

誠親王:“弄回縣衙去,客氣點,別引起民憤。他們的巫醫呢?”

“王爺,巫醫昨天下官已經勸過了,甚至威逼利誘也不肯配合。”

誠親王想了想:“巫醫有女兒嗎?”

縣令:“他們這裏有兩個巫醫,一個沒有女兒,另一個有女兒,11歲了。”

誠親王:“把沒女兒的巫醫抓起來關著,有女兒的帶過來。”

巫醫畢竟走家串戶見多識廣,通一些漢話,也知道漢人裏面的王爺大概是個什麽地位。要說之前對著縣令梗脖子不服,是因為他若是承認了漢醫比巫醫有用的多,他以後在族中也就沒什麽立足之地了。而且他知道要真的激起民亂,縣令也吃不了兜著走,可是一位王爺顯然是不怕這個的。

誠親王:“把巫醫的女兒帶過來,一起送去祭神吧。侍奉天神是無尚的榮幸,想必巫醫也會引以為榮的。”

巫醫當即變了臉色,他在漢人當中游走地多了,早就沒有那麽篤信天神了。

接下來就很順利了,巫醫自己出了一套主意,宣稱天神降下旨意,不收女童子,然後他禱祝一番傳達天神庇佑,然後把漢方藥當做禱祝過後神藥賜給族人。

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回去休息。半夜時分,誠親王和幾名官員禁衛都鬧肚子嘔吐發熱,果然就是染了疫病,那藥卻一點也不剩了。

半個多個月前,濱州州牧寫折子說治下此起彼伏地鬧起了疫病,當地藥材不足,請求朝廷撥人、撥錢、撥藥材,尤其是要多多的藥材,以備來年不時之需。同一時間,誠親王寫信說正在去濱州的路上,約莫中秋之前就能返京了,此行定在那風土人情迥異的地方給他尋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回來。

這一封折子一封信前後腳送到景熙帝手中,宮裏立即著人連夜調集了太醫院的存藥押送上路,可這路途遙遠,官驛快馬送折子還要半個月,遠水能救得了近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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