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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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熙元年春天,各大世家都覺得誠親王這病恐怕得綿延個三五載的以避新皇風頭的時候,誠親王病愈且跟皇兄請了一道旨,出京游歷去了。

這下子京城的禦史們可是炸了鍋。

本朝立國以來,皇子親王按例無故不得出京。當年□□剛拿下天下,就有兄弟起了內訌,於是訂下這麽一條防子孫兄弟如防家賊一樣的奇葩家法,數代下來,子子孫孫備受其害。有個這樣小心眼的祖宗可真是前世修來的黴運。

規矩雖嚴苛,再怎麽著也是輕易無人打破得成例。誰知誠親王開得了這個口,景熙帝還利落地準了。逮著這麽大個擺在明面的錯處,不參對不住禦史這老本行。參誠親王藐視祖宗家法的、恐其深藏禍心的折子雪片般飛來堆在皇帝的禦案上,還有數不清的針對景熙帝本人的勸諫。景熙帝苦笑,自己放弟弟出去玩一圈,竟是這麽大的罪過,只好把參誠親王的折子都留中不發,自己做了個不大不小的檢討發下去。

過了不到一個月,誠親王行至洛州,見路邊流民相攜,步履闌珊,遣人多方探問才知道,當地課稅極重,耕作一年,交完了稅負剩餘的糧食都不夠一家人吃到下一次豐收的時候。今年又春旱,田地裏的新苗都幹死了一大半,等到秋收時,可拿什麽來交這課稅呢?只好舍了舊家田產,帶著妻子兒女去他鄉,有親戚的投奔親戚,沒有親戚的也想著去別處尋個營生,總比在此地被稅負逼死強。

誠親王自小錦衣玉食養在深宮,出宮建府後也只識京城繁華,雖心知別處定不如京城,也沒有料到富庶的大燁境內竟還有這樣生民都活不下去的地方!數日後,一封來自誠親王的私信快馬送到景熙帝手中,信中詳細描述了在洛州的所見所聞,附上了著隨行禁衛軍調查的得知的一些消息,最後說自己無意涉政,只因見流民慘狀於心不忍才將此事上報皇兄知曉,請求朝廷派遣有司過來核查。

景熙帝本來挺高興地接了弟弟的私信,誰知打開竟是這麽一件事情,當場臉色就黑了。第二日朝會,景熙帝大動肝火,把滿朝上下罵了個狗血淋頭。

“洛州流民百萬,滿朝上下就沒有一個人知道嗎?若不是誠親王,洛州就算是哪天反了,朕都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一個個就知道罵朕壞了祖宗規矩,準了誠親王出京游歷!你們還不如一位閑散王爺!哪個能做天子耳目,替朕體查民情?!”

朝上站著的,大多數是京官,外地督撫回京述職的,也跟洛州沒什麽幹系,所以景熙帝罵就罵了,也就是聽聽。唯獨之前因為誠親王出京鬧得最兇的督察院,總憲四境,責無旁貸。督察院左都禦使嚇得腿肚子都打轉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了,才反應過來自己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只好抹著額頭的汗,臨時組了一句號出來:“臣失職!臣有罪!請陛下降罪!”

請罪請的正好,景熙帝一點也沒客氣,他早就看這個只知道盯著小處啰嗦迂腐頑固的左都禦史不耐煩了。順勢將其連貶數級,轟到外地當監察禦史去了。

“這是什麽?”

給宮裏送完信又快馬疾馳回來向誠親王覆命的禁衛軍士呈上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包裹。

“回王爺,是宮裏新做的和胃丸。陛下說怕您在外日久,帶的藥不夠,這和胃丸還是您以前用慣的方子。”

“陛下還說什麽了嗎?”

“陛下說,朝廷馬上就派欽差下來徹查此事,如果王爺有興趣的話,可以從旁協助欽差辦案。”

“欽差是誰?”

“陛下看完信就讓卑職回來了,是以卑職不知。”

屏退左右,誠親王獨自坐在房間裏,思考著禁衛帶回來的話。既然親王不得涉政,皇兄又說讓我從旁協助是什麽意思呢?想了一盞茶的時間,理不出頭緒,於是動手去拆那小包裹。

包裹內是一個四四方方的小箱子,上了鎖的,鑰匙就放在箱頂的格子裏。鎖上有特殊的密封材料和紋理標記,如果曾被人開啟過,是能看到痕跡的。一切完好,於是誠親王自己動手開了箱,裏頭放了一盒子丸藥,看味道果然是自己常用的方子,另有一匣子內制飴糖,層層綢緞包裹著一個什麽小東西,並一封信。打開層層綢緞,露出一方白玉印鑒,拿起來一看,只見“景熙”二字,四周環繞著一圈極纖細繁覆的圖案紋理,可謂巧奪天工極難仿制,正是天子私印。再拆開那封信,僅寥寥數語——

吾弟:

遇事緊急,可以朕名義節制百官。倘敵強我弱則千萬慎用,恐招致災禍。

願吾弟代兄暢游天下。平安。

看罷,從那匣子裏取了一顆飴糖含著。且不論皇兄如此作為到底是有什麽深意,至少當下來看,還是暖心的。

如此在原地又等了六七日,欽差一行人乘著馬車顛得七葷八素地趕到了。誠親王一行人在外當然不會打折親王的旗號到處招搖,只假稱富家公子在外游學,身邊明面上一般也就跟著兩個“家丁”,其餘的禁衛們都自己陸續單獨住進緊挨著的幾家客棧,於是在這民生雕敝的洛州城,這幾家客棧顯得生意格外好。欽差胡大人到的時候,不知道誠親王是否已經離開,先派人查問了各家客棧的入住情況,很快便鎖定了這幾家客棧,又叫人蹲守觀察,確定了誠親王住處之後便遞名刺求見。

這一日,誠親王剛收到了京中送來的兩封家信,是誠王府的人直接送過來的,沒有走官驛。誠親王府總管於喆覺得,要是走官驛,那些人根本找不到自家的王爺下榻何方。一封是王妃的,交代了自己和女兒一切安好,請王爺放心。一封是於喆寫的,內容是王妃和自己分別打探到的消息,尤其詳述了朝會上發生的事情。誠親王看罷,點起燭火,將於喆那封信燒掉了。

誠親王本來以為皇兄怎麽也會找個托詞來說這個事兒,沒想到皇兄就這麽把自己的作為昭告天下了。——皇兄這是把我放在火上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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