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

關燈
大燁清平二十六年秋,今上病重。太子廷輝監國理政,誠郡王晗輝深居簡出,撫遠大將軍齊岳半年前因身負戰傷回京調養,負責京畿防衛。

太子素愛書畫,午後照例在書房習字。東宮詹事梁任侍立一旁,看太子不慌不忙的臨完王羲之《平安帖》,才擱筆與他論事。

太子:“你剛才說,齊岳又去誠郡王府了?”

梁任:“是。齊將軍一個人都沒帶,悄悄從後門進去的。”

齊岳此人一向張狂,三年前與晗輝喝酒毫不避諱,如今也學會了低調。

今上病得突然,雖然太子穩坐儲位多年,還是有許多人事要緊急籌備。其中齊岳就是最難安置的一個。齊家祖上同□□一起打天下,家中歷代直臣,身份清貴無比。他父親去歲因傷早逝,剛過弱冠的齊岳成為了齊家家主,有驚無險的接收了齊家在京城和邊城的一切勢力。就這麽一個人,卻是太子多年來啃不下的硬石頭。早先以為,齊岳和他父祖一樣明哲保身,對於歷代儲位之爭都不插手,最近頻頻與誠郡王接觸,到底是為了什麽?

太子:“看好宮內布防。不管齊岳怎麽想,我們都不要讓人插了空子。今天父皇還是不見老三?”

梁任:“是。誠郡王先去見了皇後娘娘,然後去探望陛下,陛下沒有宣召。後來陛下還給誠郡王下了一道旨,讓誠郡王非詔不得入宮。”

太子揮退臣屬,拿起自己剛臨的《平安帖》仔細查看,比往日所臨更勝幾分,叫人拿去裱了,自己坐在書案前,細細地思慮起近來的事端。

“非詔不得入宮”——這是在我面前避嫌呢,怕我疑晗輝謀奪皇位而提前料理了他。

清平帝在幾個兒子小的時候,最偏愛三皇子晗輝,太子出生的時候,清平帝剛繼位沒多久,朝局未穩,也顧不上做什麽慈父,半個月下來能見上兒子一面就不錯了,等到一切大定,有這個時間和心情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三皇子晗輝又剛好出生了。於是才三四歲的太子就經常安靜地看著還不會說話的弟弟在父皇的懷抱裏亂揮爪子,咯咯嬌笑,快活地一塌糊塗。

後來清平帝多次有意無意提到,“太子大了,跟朕都不親了”。太子廷輝心道,哪裏是我跟父皇不親,是父皇跟我不親啊。似乎打從生下來那天起,自己就是儲君,而這個弟弟,才是父皇的兒子。父皇這都病得神思不清了,還惦記護著晗輝呢。

太子摸摸額角發跡處的傷痕,那是十三歲上被晗輝用硯臺尖角砸出來的,當鮮血混著墨汁流下來,陰謀已經落幕,他可以細致專註地感受那種疼痛。十三歲的太子用這種方式逼著父皇看清楚他對幼子十年寵愛的後果,逼著父皇做出一個選擇,要麽太子換晗輝來做,要麽教會晗輝什麽是長幼尊卑。那件事直接導致了三皇子晗輝明面上的失寵,十歲的小人兒被罰到殿外雪地裏跪了兩個時辰,受了風寒差點一命歸西,還落下了十多年都治不好的腿疾,至今被今上嚴苛對待,有過必罰,不許他越雷池一步。可是太子廷輝知道,父皇心裏還是最疼晗輝,前些年裏,父皇不止一次動過另立儲君的心思,只是晗輝長大以後越發恣意狂傲,不從規矩,為人愛憎激烈,禦下又少寬和,實在不是一個太平之君的性子才作罷。在家國平順和最寵愛的兒子之間,父皇最終還是選了前者。

清平帝和一幹大臣們都覺得太子似乎很是忌憚這個被寵愛太過的弟弟,明面上兄友弟恭,實際上勢成水火,他們都覺著有一天這個弟弟會死在太子手裏。他們都錯了,太子想。世上沒有人比他更希望誠郡王好好地活著,為了隱瞞這點隱秘的心思,太子一點一點為世人描畫了另一個真相。在此之前,他從來不知道,在一個人身上,竟可以花下這樣重的心思。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太子想事情的時候,就習慣摸著這道傷痕。曾經他以為這道傷痕的由來是自己年少時候最漂亮的一個陰謀,如今想起來,都是心疼。

又半個月過去,清平帝已經是沈屙難起,少有清醒的時候。太子依舊晨昏定省,誠郡王依舊不得召見。這一日傍晚,蘇禮已經連續侍奉了十多個時辰,實在是熬不住了,叫小太監徒弟替他頂一會兒班,還特別囑咐小徒弟一定要註意察言觀色,伺候好陛下。

偏偏蘇禮前腳剛走,後腳清平帝就醒了過來,顫抖著嘴唇問:“皇後呢?”小太監答:“娘娘到天承寺給陛下祈福去了。”清平帝又問:“晗輝怎麽好久不來了?”小太監問:“陛下要見三殿下嗎?”清平帝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又昏過去了。小太監不敢怠慢,連忙叫人去誠郡王府傳旨去了。

誠郡王多時不見父皇,難以想象怎麽才不到一個月,父皇整個人就消瘦蒼老成了這個樣子。乍一見到父皇這副光景,這十多年的恩怨仿佛都忽然遠去了,能記起來的都是小時候父皇是怎樣寵著他,父皇親自餵他用膳,父皇抓著他的手一個字一個字地教,還有他午後在父皇懷裏睡著了,父皇就這麽一手抱著他一手批折子批到天黑,他醒來的時候,父皇笑罵他肥的跟小豬一樣,把父皇的手臂都要壓斷了。父皇當年那康健紅潤的臉龐似乎還在眼前,誠郡王一下子悲從中來,眼淚毫無預兆就下來了。

蘇禮也就歇了不到一個時辰,回到清平帝的寢殿一看,壞了!誠郡王怎麽在這?!

蘇禮來的時候,誠郡王就這麽頂著一雙紅眼圈,抓著父皇的手跪坐在床邊。蘇禮也來不及抓過小太監來問罪,先急忙上去勸誠郡王:“殿下您快走吧,陛下這是護著您才不願您卷進來。讓太子知道了,對您不好。”

誠郡王:“晚了。我來都來了,太子怎麽可能不知道。禦醫怎麽說?”

蘇禮心裏急的不行。您就算是來了,陛下有個三長兩短的時候您也不能在啊。到時候為求不生變,太子一刀宰了您都不稀奇啊。可是這話蘇禮也不敢直說,當今還在,太子也沒有做出任何事情來,誰敢這般詛咒詆毀兩任皇帝?只好撲通一跪:“殿下!奴婢求您了!陛下念想的是不過是您往後能平安喜樂,求殿下別辜負陛下多年的苦心啊!”

平安喜樂?那這過去十幾年的不得聖心可怎麽算呢?誠郡王也知道父皇這麽做的用意,可是讓他帶著枷鎖活上幾十年,又有什麽意義呢?萬般寵愛養出這麽一個驕縱跋扈的性子,臨到頭來,他們一個個卻都想讓他茍且地活著,沒有一個人願意他痛快地去死。

誠郡王不接蘇禮的話茬,只是叫人把蘇公公扶起來,“蘇公公,禦醫怎麽說?”

蘇禮搖搖頭:“禦醫也拿不出個章程,只請陛下靜養。上回陛下醒的時候,已經交代禮部準備起來了。也許……也就這一兩日了……”誠郡王聽了心裏一跳!原來父皇是打算與我死生不見嗎?那今日又為何叫我進宮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