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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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上這倔驢一樣的誠郡王,蘇禮也是沒轍,眼睜睜瞅著誠郡王就這麽在床邊守著,請都請不動。

等到子時,清平帝才又醒過來一次,一睜眼便見到思念已久的小兒子,還沒來得及歡喜就憂心起來:“晗兒,你怎麽來了?朕不是叫你……”

誠郡王:“無詔不得入宮。父皇既有詔,兒子就來了。”

清平帝這才想起上次短暫醒來的時候,神志不清地問了句什麽,瞬間老淚縱橫,“朕糊塗啊!晗兒,朕病糊塗了,你怎麽也跟著糊塗啊!”

蘇禮看著清平帝精神煥發,說話也流利了不少,恐怕並非吉兆,忙叫人去傳了太醫。自己跪在清平帝床邊請罪,此刻卻沒人顧得上理會蘇禮的請罪,蘇禮默默起身上殿外守著去了。

誠郡王卻跪坐床邊,毫無動搖:“父皇,兒子既然來了,就不怕。”

“晗兒,父皇對不起你。這些年……”

“父皇別說了,兒子都懂。”

清平帝艱難擠出一個笑容,心裏知道兒子跟自己十幾年芥蒂都過去了。這個兒子心思直,小脾氣很多,小時候跟在他身邊,一口一個“爹爹,兒子怎麽怎麽了”,後來長大了也生分了就稱“父皇”“兒臣”,再後來鬧得厲害,連“兒”字都不肯出口,句句“陛下”如何、“臣”如何,很會在人心窩子上插刀。沒想到,臨到頭,還能看這個兒子柔順侍奉床前,又用回了從前最親近的稱呼。

清平帝動動瘦骨嶙峋的手指,想要最後再摸摸他這沒能好好疼愛的小兒子。誠郡王趕忙用雙手捧起來,牽引著放在自己的臉頰邊,兩行清淚淌下來,濡濕了那幹枯的手指。

“以後就是你大哥掌家了,爹爹管不了你了,你可真的要收斂些。”

“嗯。”

“別跟你大哥爭,理家治國,你不如他。也別怪爹爹好不好?”

“不怪,兒子不怪爹爹。從前只是……想讓爹爹再疼疼我。爹爹,我再不惹你生氣了,再也不了……”誠郡王哭的幾乎要岔氣,清平帝想要起身拍拍兒子的後背,像他小時候那樣撫慰他一下,卻也終究不能。被眼淚濡濕的手指動了動,任由兒子的眼淚順著指尖流盡指縫,再經過手掌心滴落在錦緞鋪就的龍床上。

“晗兒,你的身體要好好將養,聽禦醫的話,不要躲懶。父皇就是在天上,也看著你呢,要看著你好好的。”

誠郡王哭的說不出話,只是點頭。

過了一會兒,禦醫匆匆趕來。清平帝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沒這個必要讓禦醫來浪費他這點僅剩的時間,示意禦醫不必近前,接著遣人去把太子叫過來。同時叫蘇禮把禁衛多抽調一些過來,又道:“蘇卿,你跟了朕快三十年了,這些孩子們都是你看著長起來的。太子朕不擔心,如今就把晗兒托付給你,要是他們兄弟有什麽不合,卿且居中調停,務必護得他們周全。”

蘇禮跪倒,“奴婢領旨!奴婢留著這條性命,就是為了守著殿下們!”

太子的人在宣召禦醫的時候就得了消息,然而將這消息送進東宮也需要些時候,太子急忙從東宮趕過來,還是晚了一步。太子和他的人還沒進到皇帝寢殿,只聽到蘇禮破空一聲哀嚎:“陛下——!”

東宮詹事梁任及一幹文武屬官立刻就明白過來,陛下已經大行了。一幹人等立刻變換陣型把太子護衛在中間。

“殿下,情況可能有變。”梁任低聲道。

皇帝大行前,身邊的皇子只有誠郡王,而殿內影影幢幢諸人林立,且身姿整齊,算上內侍、宮女、禦醫也沒那麽多,只能是禁衛軍。就在這一兩刻鐘之間,一切變數都可能會發生。太子廷輝已經聽到身後有人將刀劍拔出一寸的錚錚鐵鳴。

梁任大聲報太子殿下到。殿內的人影動了起來,緊接著殿門中開,禦林軍的人馬和東宮人馬幾乎同時拔刀出鞘。“戰場”瞬息萬變,快慢一分便是生死存亡,這時候兩方人馬相隔不到兩丈的距離,誰也顧不上君君臣臣的禮數,都赤果果地亮出武器,以身為盾,盡忠職守,護衛著身後的人。

蘇禮從禁衛軍身後閃出來,高高舉起遺詔。兩方人馬全都原地跪下接旨,武器卻沒收起來。東宮詹事梁任給了身後屬官一個信號,倘若遺詔內容有變,當即起事。眾屬官對此皆無異議。讓他們心懷芥蒂的是,在之前商議的時候太子幾次三番的強調決不能傷誠郡王性命,這不是讓他們投鼠忌器嗎?而且,若果真逼到他們起事的地步,那留著誠郡王幹嘛,留著給後人匡扶正統嗎?太子殿下在這種事情上竟還顧著婦人之仁!

蘇禮宣完遺詔,新帝歸屬既已塵埃落定,劍拔弩張的氣氛也自然消弭於無形。東宮禁衛統領是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糙漢,噌楞一聲還刀入鞘,嘿嘿一笑,眼神在皇帝寢宮禁衛和己方人馬之間來回了幾遍,才說:“也不知是哪個膽小的孫子先拔得刀,嚇死我了!末將還以為出什麽事兒了呢。誤會一場,都收起來吧,都收起來吧。”說著在自己人肩膀上一人一掌推了幾把,東宮禁衛紛紛收刀,皇帝寢宮禁衛也有了個臺階下,面色訕訕地跟著收起了刀劍。剛剛過去得這一場風波,似乎無關權利爭奪,只是一群粗人不經意的一場誤會。一時間大殿內外安靜地只剩下風拂過樹葉的聲音。

“大哥。”清冷喑啞的聲音從皇帝寢宮禁衛們的身後傳出來。

禁衛從中分開,只見誠郡王依然跪坐在地上,沒有起身。安靜羸弱,一時間看起來竟然像是小了幾歲的樣子。

太子邁步過去,梁任不放心,拉了一把自家殿下的袖子。

“無妨。”身無寸鐵的太子殿下就這麽走過去了。

“大哥,父皇……父皇他……”誠郡王話未盡半句,已是泣不成聲,“大哥,我們……再也沒有父親了。”

太子心中一慟,將弟弟攬入懷中撫慰。過了一會兒,太子想要把弟弟攙起來,才發現他早已經哭得太久,緊緊地抓著自己的衣襟,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東宮禁衛被這奇特的發展驚呆了,誠郡王以前不是挺能折騰的嗎,從來也沒聽說誠郡王跟小姑娘似的啊!合著人誠郡王一點謀朝篡位的心思沒有,就是單純傷心爹沒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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