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電腦有很多資料，那些都是以你們的權限可以查詢的，桌面那個新文件夾就是。”

當葉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居然睡著了，而葉凡趴在他曾經的辦公桌上。他眼前的那個年輕的男人就是他以後的上司兼老師一燐，而他的左邊坐著一位茶金色頭發的成熟漂亮女生。

“組長？…”葉凡驚訝地叫了出聲，詫異地猛直起身子看了一下目前的時間：“2033年5月10號…我剛實習的那段時間？”

組長沈舷意識到葉凡今天似乎有些怪怪的，低聲詢問道：“餵，你怎麽了？我知道你天天上實習課都喜歡睡覺，但今天看我和一燐主管的眼神怎麽跟見了鬼似的？你難裏不舒服嗎？”葉凡被問得一楞，眼前這個女生的確就是他記憶裏已經死掉的組長——葉凡扭頭看向自己的周圍，他曾經的同事全部都還好好活著。小熊發卡女孩在筆記下面墊著漫畫，鍋蓋頭少男在一邊記筆記一邊偷吃餅幹，而那個人稱天才前端的19歲少年坐在助教的桌子上拿著一臺ndsi正在光明正大的玩。

“啊，你說那個混蛋！不就仗著自己是哥倫比亞的嗎，當助教都不把游戲機放下！”鍋蓋頭少年聽著一燐講課之外傳來的游戲按鍵音有些不爽，但最後他就感到似乎背後組長在監視者他，坐直了接著記筆記。

葉凡看著組長，不知為什麽，這回看組長那張幹凈清秀的臉卻讓他想起了亦舟。

“組長，你家裏有沒有哥哥或者弟弟什麽的？表親堂親也算。”葉凡一邊抄寫著一燐PPT裏的板書，一邊偷偷問身邊的女孩。

“有，我有一個表哥叫亦舟，但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為事故去世了。嗯…你問這個做什麽？”

葉凡聽見亦舟的名字瞳孔猛縮，他遲遲不敢相信自己現在所處世界的合理性。但他為了不讓這場對話穿幫，他還是回答說：“我在想你這麽漂亮的女孩子，如果有兄弟應該也會很漂亮的吧。對了，你可以告訴我你的那位表哥他是什麽事故去世的嗎？”葉凡為了不讓組長懷疑自己還刻意把字跡模仿成十年前沒有練過字的樣子。

“你這家夥，居然用漂亮形容男性…真要考慮你這家夥是gay的可能性了。”沈舷明白葉凡不會說話所以沒有刁難：“緝毒的時候他主動當線人，被劫持，然後在歹徒的刀裏自殺了。因為他的自殺讓我的姨夫姨母，也就是現在的總警察局局長和第一狙擊手夫人活了下來。他死的時候只有十歲，但他是真正的英雄。”組長記著筆記，餘光看到葉凡寫的字還是一如既往的醜，感嘆道：“真不知道你這家夥什麽時候可以把這個鬼畫符的字練練，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醫學生呢。”

葉凡幹笑著，但他的內心笑不出來。

他不只是回到了過去，這整個世界似乎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於是他決定等到這節實習課結束去詢問一燐關於夏穎的情況。

“老師，請問董事長最近身體還好嗎？我記得您和他關系似乎好一點……”

“什麽？董事長？…啊……抱歉，我和老頭子不太熟，我平時也只是一個小的技術部門主管，不會和公司高層走那麽近的。你又聽誰瞎傳的八卦啊？好好工作別天天八卦。”

一燐猛敲了一下葉凡的腦門，而葉凡被嚇得說不出話來。老頭子？現在的董事長是誰？我急忙追問：“老師，你不是名校畢業的嗎？為什麽在這個公司甘願做一個小小的…”

一燐的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深深嘆了口氣，隨後快步離開了葉凡的視線，只留下一句：“我是國內二本畢業生，靠論文和研究成果才勉強當上這裏的導師，你們這些新人別嘲笑我了。”

一時間空曠的走廊讓葉凡感到熟悉且陌生，感到所有熟悉的人和物都被徹底顛覆，只留下分崩離析的記憶在不斷蠶食葉凡所剩無幾的真實感。

夏穎呢？夏穎在這個世界難道根本就不存在嗎？…亦舟呢？他的那個救了他無數次的Y先生呢？……葉凡越是這樣想，就越覺得腳底輕飄飄的。就在他將要摔倒的時候沈舷扶住了他：“你一個大男人不會貧血暈在公司走廊吧？別給我們部門丟臉啊！”失神落魄的葉凡被自己的組長攙扶著回到了自己的辦公桌。

每他擡起頭看著組長那張溫柔而漂亮的臉，想起的卻是在他眼前消失的亦舟。

…什麽時候反而變成了這個樣子呢？葉凡不知道。他在午休時去了公司的咖啡機，挖了三勺奶粉一顆方糖一盒黃油，沒有放咖啡。他知道這就是Y先生放在保溫杯裏飲料的氣味。

他去了海拉科技分部的保安亭，看見了Y先生曾穿過的武裝制服正被保安大叔套在身上，只是沒有了那專門訂做帶有變聲器的頭盔。

他去了花園，看到曾經原本被夏穎種滿向日葵的後院長滿雜草，失去了生機勃勃的模樣。

他去了亦舟與夏穎最常逗留的董事長休息室，卻發現那裏早已改成了檔案室。

他還去看了曾經那個通往地下室的電梯，如今卻連門都找不到了。什麽使徒，避難所，災厄之書，時間日歷，海拉之樹…都像是一場荒唐的夢，早已不覆存在。

當葉凡下午兢兢業業工作到即將下班的時候，他看見亦舷開心為他遞來的兩張門票，那他再熟悉不過的門票，那兩張陰差陽錯與亦舟相遇的門票。

“剛好我抽到了舞會的門票呢！聽說那裏午餐很豪華，和我一起去怎麽樣？”沈舷等待著葉凡的回應，在她眼中葉凡也只是有些不太會用語言表達情緒，並沒有多大的異常。

“好。”葉凡內心鬥爭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去那裏找一找亦舟曾存在的痕跡。

在6月21日那天整個技術部門的人都為主管一燐送去蛋糕和禮物，那天的慶生晚會舉辦在12點，大家紛紛主動加班來為這位親愛的主管慶生。所有狂歡著的喧鬧人群中只有葉凡發覺，巨大的圓桌上似乎缺了兩個人，他們的原來坐著的位置被擺滿了五彩斑斕的禮物。鬧劇以一燐被糊一臉蛋糕為終點，這位主管決定以後不再吃甜食。

一個月後的舞會如期而至，葉凡穿著白色長西裝與穿著古典宮廷禮服戴絲綢系帶禮帽的沈舷跳著舞。葉凡在那舞會上一杯酒都沒敢喝，他怕不小心對著沈舷喊出她哥亦舟的名字。

…

第二年清明節，那是離開亦舟的第11個月，沈舷說好了，如果葉凡考慮好他們就結婚。葉凡去往墓園看望這個世界裏死去的亦舟，墓碑上小小的男孩露出青澀的微笑永遠把最美好的一面留給了他。似乎是知道自己將命中註定死在那一天一樣，眼中帶著那個年紀不該有的堅決。

“我表哥拍這張照片沒一周就出事了，不知道為什麽在那之前他突然要提出拍大頭照，還說是報名鋼琴比賽需要。”葉凡和沈舷帶著無論是哪個亦舟都最喜歡的奶制品來看望他，葉凡帶了在他們邂逅的那個公園裏買的甜牛奶，沈舷帶了小亦舟喜歡在家吃的奶酪棒。

“他很勇敢，但我討厭這樣。”

葉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沒有那樣悲傷，但他還是沒忍住抽動著肩膀，眼淚順著臉頰流進衣服裏。

這是一個完美的世界，一個一切災難都不曾發生的世界。亦舟用自己的生命換取了父母的存活，用夏穎的消失換取了世界的和平。他把這一切都送給了葉凡，一個葉凡喜歡的初戀沒有死去的世界，一個沒有亦舟的世界。

一個…葉凡不想要的世界。

“…你怎麽了？如果感到痛苦那就哭出來吧。”沈舷看著他嘆了口氣，拍著他的背安撫著他的情緒，但葉凡哭得更厲害了，他跪在地上蜷縮著，痛苦到難以用任何語言形容。

當他還想念亦舟的時候，這個世界甚至都沒有什麽他曾存在的痕跡。沒有那位神秘強大的Y先生，沒有那位異常署六科探員，沒有那位處刑人，沒有那位風流的那位前行政主管……

沈舷看著葉凡察覺到了細微的異常，在之前的話題裏他就對著她的那位哥哥很感興趣，為什麽呢？她想不明白，但她還是想盡可能安慰他，哪怕不知道他哭泣的原因也不忍心看他哭成這個樣子。

在那之後，他升職成一燐的的助手，和這個世界的一燐也終於走得進了些，在休息時問了他一個問題：“老師，您會喜歡男人嗎？嗯…那種長得很高，無論如何都很愛你，願意為了你送給你整個世界的人。黑發紅眼，穿卡其色風衣和墨綠色襯衫，紮一個小辮…”

“這些玩笑不好笑，我是直的。而且黑發紅眼…你不是在說自己嗎？”一燐看著手裏的小說，葉凡仔細一看才發現是那本夏穎也喜歡看的《變形記》。葉凡只好苦笑：“……我說的是漫畫角色啦。”

一個月過去，在520那天葉凡和沈舷說明了自己很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忘記自己曾深愛的人，因此提出了分手。沈舷似乎已經覺得這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因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越是親密他就越總躲著她，尤其是不想看見她的臉…還有茶金色的頭發。雖然最後沈舷還是同意和他接著做朋友。

“亦舟那家夥真是的，如果我把他妹妹當成他給睡了，一定會揍死我的吧。她值得更好的。”

葉凡一個人走在520的公園裏，看著那個亦舟最喜歡的小吃鋪前排滿了男孩，為他們喜歡的女孩兒購買冰鎮甜牛奶和奶茶火鍋。他排著長隊為自己也買了一份，喝著那熟悉的味道，覺得亦舟隨時都會在他的背後來搶他的飲料。

後來，他去辭職申請做了警察，經過非人類的特訓通過了異常六科的考試，雖然平時的任務多半是夜班保安和摘蜂窩，但他終於還是穿上了亦舟常穿的那件藍黑色熒光條制服。

他穿著那件制服，每當想亦舟了就去買一杯甜牛奶，久而久之也養成了喜歡奶制品的習慣。他看著鏡子裏的紮著小辮的自己，憑空出現一種亦舟還活著的錯覺。久而久之葉凡一個人可以像亦舟一樣單刷所有的VR動作游戲，學會了社交禮儀和話術，學會了怎樣用笑容隱藏情緒。

一天，沈舷帶著他新談的男朋友來警察局找葉凡，驚訝地發現葉凡居然穿著六科的制服說：“你這幾個月怎麽了？和變了一個人一樣，怎麽把頭發留這麽長還加入了六科？我聽姨母說六科的訓練很重的，你還好嗎？”

“我現在可是為民除害的好警察呀，當然好得很！”葉凡露出如亦舟一樣的職業虛假笑容，一邊手裏還把帽子摘下來扇扇風，營造出一種滿不在乎的輕松氛圍。

在一個雷電交加的夜裏，葉凡算好了日期一人提前前往附近一個即將出現洪災的城市，他已經為自己想好了最後的結局。

“既然這條命是亦舟給我的，那我就把它用在亦舟會用的地方上。”

他將洪水中的新生命推到岸上，自己沈入洪潮的深海裏。

end1-沒有舟的世界，帆將沈入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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