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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贈馬 倒不如將它送到它自己選的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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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蘭瓊自昏睡中醒來,一時間眼前重影交疊,她緊皺著眉頭,好一會兒才看清了床邊的人。見母親坐在床邊,秋芝姐姐也站在一側,兩人俱是神色關切地望著她。

“母親……”她嗓音幹澀,艱難開口。

她多希望這段時間經歷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境,夢醒了,睜開眼,自己還在竇府,身下躺的還是從小到大安睡的那張柔軟的床榻。

但天青色的麻布帳子自木架床三面垂落下來,昏暗的影子蓋進她眼中,不得不認清現實,自己此刻仍在善蘭瓊的外祖錢家,她在其他人眼中還是那個喪父喪母的可憐的善蘭瓊。

小小的一方宅子,淳樸寡言的外祖父和外祖母,還有零星的幾個仆人,一切都陌生得讓她畏懼,又不得不漸漸學著習慣。

“你快嚇死母親了。”徐月見她醒了,微微腫起的眼睛裏落下淚來,低聲抱怨。

秋芝倒了一盞溫水捧過來,徐月親自接到手上,用小匙餵到善蘭瓊嘴邊,看著她乖乖喝下。

善蘭瓊頭痛欲裂,忍不住擡手去摸額頭,只摸到了厚厚的幾層紗布。擡手的動作牽扯到了被子底下的身體,周身的疼痛慢慢浮了上來。

徐月連忙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柔聲說:“你被木梁砸到了頭和後背,昏睡一整天了。”

她最後的記憶是一根木樁朝自己砸了下來。看著母親眼下微微的青色,哽咽道:“您是一直都在這兒陪著我麽?當心吃不消,您身子本就弱。”

“你人昏迷著,母親哪裏敢離開半步?你若再不醒,母親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她握著女兒的手,眼淚掉個不停。

善蘭瓊反握住母親的手,安撫道:“無事了,我不是還好好的麽。”

徐月初聽到消息時,嚇得險些栽倒,馬不停蹄地趕來了錢家。幸虧女兒福大命大,才能躲過一劫。

“阿瑜……她還好麽?”善蘭瓊想起了什麽,忍不住輕聲問。

“棚子坍塌砸到了不少人,可唯獨你受的傷最重,其他人不過小傷罷了。何況她還有人護著。”

胡王升那緊張的勁頭讓徐月十分不悅。

即使心中清楚他並不知道阿琦已經回來了,徐月還是替女兒難過。

善蘭瓊怔了片刻,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沒入枕中,喃喃道:“攀玉哥……已經不認得我了。”

她重生後度過了最初惶然的幾日,就只敢去尋母親,和她言明真相。這樣詭異驚悚的覆生,除了生身母親,又有誰能接受呢?

徐月也不敢冒險。尤其聖上極度厭惡邪術,若被他得知,必要將女兒視作妖邪,她沒有把握可以違抗天威。

如今她連佛牌佛珠都不敢佩戴了。即便女兒是妖是怪,她也一定要護女兒周全。

房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扣響。

屋裏屋外靜了一瞬,錢家的管家隔著門低聲稟報:“公主殿下,劉家郎君來探望娘子了,可要見見?”

這是劉仲山自昨日起第二次登門了。

前一回徐月以蘭瓊未醒為由,著人將他打發走了,沒想到今天又巴巴地趕來了。

徐月頓時露出厭惡的神色。

身邊的秋芝察言觀色,明白主子的意圖,快步走到門邊,冷聲說:“娘子還需靜養,閑雜人等一概不見。”

錢家管家戰戰兢兢地應了聲是,這便退下了。

徐月若在錢家,連善蘭瓊的外祖父母都無法輕易見到外孫女。她嫌棄地看著屋內四處簡陋的陳設,女兒昏迷時她無心留意,如今仔細看看,哪處都叫她不滿意。

善蘭瓊聰慧,知道母親不喜這門親事,才會一再阻攔兩人相見,望著母親輕輕道:“總是要見的。”

徐月摸摸善蘭瓊的頭發,直言道:“這門親事母親並不讚成,是必定要取消的。”

善蘭瓊急著說話,咳了兩聲,“我占了人家的身子,總不能負了劉家人。”

善父被貶官,受聖上厭惡,劉家頂著巨大的壓力也要履行承諾,娶她進門。她又怎能仗著母親這座靠山,反去嫌棄劉家呢?

何況她借善蘭瓊的軀殼覆生,看過她留在紙上的只言片語,知道她十分戀慕劉仲山,早就盼著婚期一到,好能嫁給他雙宿雙飛。

徐月摸摸女兒的發絲,不以為然:“你性格柔善,可婚姻嫁娶乃是人生大事,母親怎麽舍得將你嫁去那般低賤的人家。予劉家錢財以作補償便是了。”

就算是在病中,善蘭瓊依舊容色傾城,嘴唇蒼白,額覆厚紗,反給她添了一股弱柳扶風的美感。她表情哀傷,默默不語。

“何況,你當真舍得下攀玉麽?”

聞言,善蘭瓊輕輕閉上了眼睛,又有一行淚自頰邊流下。

“攀玉如今仍未娶親。我知道,他是還念著你的。也是為了你,才跑去通州將阿瑜尋了回來,險些將命都丟在那裏了。”

“母親不必再說了。”善蘭瓊緊緊攥著被面,在手心揉搓,艱難道,“是我與攀玉哥無緣。”

“就是因為與他有緣,與母親有緣,你才會覆生在這善娘子的身上啊。”徐月感慨嘆道。

……

竇瑜悄悄跟在郭素身後從花廳中出來時,就看到小七娘竇英正在院中的樹下墊腳摸高。

原來是她的小風箏掛在了樹杈上,侍女已經去喚下人拿梯子過來了,但她是個急性子,一會兒都等不得。

郭素站在後面看著,見竇英心急,已經開始發脾氣了,才主動走上前。他人生得高大,功夫又好,看起來只輕松一躍,長臂高探就將風箏自交錯的樹杈間取了下來。

然後他慢慢蹲下身,將風箏遞到竇英的面前。

“給。”

可竇英看到了他的臉,卻連連後退。

郭素露出不解的神色,但也還是以手掌輕輕托著風箏,微微縮回手臂,不再繼續靠近她。

竇英又用尖脆的聲音嚷道:“我不要!”

“方才你還費力地夠這風箏,怎麽又不要了?”竇瑜從臺階上下來,走到她身邊問。

竇英把手背到身後,仿佛生怕郭素會將風箏強行塞給自己,撅著嘴說:“六姐姐說他與馬同吃同住,骨子裏都是馬糞味兒!我才不要他拿過的東西。我哥哥會給我做個新風箏的。”

“你這小丫頭!”竇瑜瞪大了眼睛,立刻要來揪她認錯。

竇英尖叫著跑開了,躲在樹後,探出一個小小的腦袋。她年紀小,忘性大,早已經忘了之前在街上被郭素護在懷裏的事了。

竇瑜飛快地看了郭素一眼。

見他神情依舊溫煦,只是默默收回了握著風箏的手。看起來有些可憐。

指著樹後的竇英嚴厲道:“竇英!過來和表哥道歉!”

竇英被訓斥了,就想跑去花廳裏向祖母告狀。結果她腿短跑得慢,被竇瑜像逮小雞一樣半路攔了下來,揪住衣裳後邊的領子夾抱住,一巴掌打在屁股上。

清脆的一聲響,伴隨著竇英羞憤的哭嚎。

郭素表情微變,“阿瑜,沒關系的。”

他阻攔,是想到阿瑜胳膊上還有傷。竇英人雖小力氣可不小,在她胳膊底下掙紮得厲害。於是他上前將竇英從竇瑜懷中提了出來。

竇瑜還以為他是心疼竇英年紀小,受不住打。

竇英哇哇大哭,跌坐在地上撒潑:“我討厭你!我討厭你們!”

竇瑜做鬼臉回敬她:“我也討厭你!討厭你這個沒禮貌的小丫頭!”

蘇音聞聲自花廳出來,見七娘正坐在地上哭,嚇了一大跳,急急忙忙迎上前:“這是怎麽了?七娘怎麽哭起來了?”

“是我不好,嚇到了七娘。”郭素搶先說。

蘇音哪裏敢指責郭素,忙將竇英抱進懷裏安撫:“七娘莫哭。大爺在裏頭和老太太說事呢,被他聽到,又要怪您不端莊了。”

竇家大爺為人刻板,曾訓斥過竇英吵鬧,還把她嚇哭過。整個竇家,竇英最怕的就是這個愛板著臉的大伯,所以一聽到蘇音這麽說,立刻將哭叫聲憋了回去,趴在蘇音肩頭默默流淚。

蘇音掏出帕子給她抹臉,又對郭素和竇瑜恭敬地說:“奴婢先去給七娘洗把臉,換身衣裳。”

說完便退下了。

竇瑜猶在氣憤之中,慢慢冷靜下來後看了郭素一眼,小聲說:“表哥,你別將七娘的話放在心上,她年紀小滿嘴胡言。”

郭素卻想起她方才還和小孩子吵嘴,低頭笑起來。

“表哥笑什麽?”

“沒笑什麽。”他忽然將手中提了一早上的小小的四方油紙包遞到她面前,溫聲問,“飴糖,吃麽?”

眉間蘊笑,補充道:“本來是想給七娘的。”

他說謊了。

今日他很早就出府辦事了,回程時遇到賣糖的攤子,不知怎麽就想起了竇瑜給自己的那支糖畫。等回過神來,已經掏出了錢袋子,索性就買了一包。

拿回來之後又想起,每天能與竇瑜碰面的機會也只有給竇老夫人請安的時候,便提著油紙包過來了。

竇瑜從他手中接過紙包,笑著說:“吃!”

郭素的視線在她手臂上定了一瞬,又很快移開,“你手臂上的傷——”

“沒什麽大礙!”竇瑜摸摸自己胳膊,仰臉朝他燦爛地笑。閆家的棚子倒了,表哥和胡王升都來拉她,她也只被碎木磕了一下,留下一處青紫。

胡王升倒是比較慘,木梁直接砸在他肩膀上了。

竇瑜別別扭扭地派下人去胡家探望,特意送了自己壓箱底的上好的藥材,也算盡了禮數。

手中捧著油紙包,想到自己追著郭素出來的目的,她說:“表哥,你隨我來。”

郭素雖疑惑,還是跟在了她身後。

她帶著郭素到了馬廄。

踏風看到郭素又是一副諂媚相,欄桿都快被它頂歪了,簡直讓人沒眼看。竇瑜走上前愛憐地摸了兩下,默然片刻,背對著郭素低聲說:“我本不該將它隨意送人的。”

她其實也猶豫了一整個晚上。

但想到謝述再也無法回來了,踏風已是匹無主的馬,既然與郭素有緣,倒不如將它送到它自己選的新主人手上。謝述應該……也不會怪自己吧。

“表哥在馬場上贏了張大人,原本就是要給彩頭的。我思來想去不知送些什麽好,這便是我給表哥的彩頭了。”她坦誠道,“這馬的主人已經過世了,若表哥不嫌棄,往後可帶著它一同去戰場上長長見識。”

踏風似乎能聽懂她的話一般,高興地長鳴了一聲。

郭素看著竇瑜的背影,目光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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