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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回到東溝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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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力以為這人是來找自己的,就想上前問問。可沒等他走到跟前,那老漢竟轉身走了。若他聽得沒錯,老漢走前還哼了一聲。聽那聲音,像是對他不滿。

劉力摸摸頭,這又是哪兒來的怪人?上衙門這兒找晦氣來了?

門子見劉力過來,陪笑道:“捕頭,那老漢說是來找你的,我就讓人在門口等著了。但看這模樣,估摸著是找錯人了吧?”

都說衙門口朝南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可這縣衙門口卻總少不了人,七零八碎的事都往衙門這兒報,都指著縣老爺給個公斷。所以劉力也就是納悶了一下,就把這事扔在了一旁,在這兒幹了六七年了,啥樣怪人沒見過?這算個啥?

待劉力打聽完回來,興沖沖就往城門那兒趕,卻發現秦家人早沒了蹤影,想是早回了東溝村。雖說沒見到人,但是起碼知道秦家人安然無恙,他這顆心也算是能放下了,總歸離得近了,見面還不是早晚的事嗎?

“爹,你剛才幹啥去了?咋一個轉身的功夫,你就跑沒影了?這可不是秦家村,若是走丟了可不好找。”秦大川剛一上車,就開始念叨。

“咋了?翅膀硬了?還想管起你爹的事了?你是不打量我是擔心你才來的?你可少往自個臉上貼金了。要不是為你姐,你以為我願意來嗎?我剛下車,就給凍得直打哆嗦,還當這是啥好地方嗎?”秦百福邊說邊攏了攏棉襖,以示自己並沒瞎說。

他這話倒真不是隨口亂謅,這車剛一走起來,那風就往衣領子裏灌,直把身上那棉襖給打了個透。前頭陳氏幾個出了關就都加了層衣裳,他還笑他們幾個不禁凍。等真到了這地界,才知道自己才是個笑話。他有心想問問東溝村有多遠,又怕兒子笑話,就忍著冷,只把棉襖又緊了緊。

陳氏眼見秦百福在那兒嘴硬,結果凍得那臉都有些發白了,有些不落忍,可又怕他順桿子往上爬,正左右為難,就見秦雅從包袱裏找出了小被子。這小被子可幫了她們大忙,不管是去關內還是來關外,那夜裏找不著住的地方,可都蓋的是這小被子。

小被子別看薄薄的,也不大,可抖摟開一圍,正好能把人給罩住。秦百福只覺身上再不冷了,低頭一看,原來閨女把被子給圍上了。怪不都說女兒是小棉襖,這不就給送被子來了嗎?他心裏頭高興,那臉上都漾出了笑容。

“你都多餘管他,看他笑得,跟個癩□□似的。一說話就哼兒哈兒的,在那兒裝大爺。我說你就不該讓他來,要是到時候他啥都管,你就得悔得腸子都青了。你說,他剛才到底上哪兒去了?”陳氏湊到秦雅跟前,小聲說道。

可倆人離得再近,那聲兒也傳進了其他幾人的耳朵裏。總歸都在一個車上頭,想聽不著都難。秦百福在一旁聽著,眉毛直跳,嘴角直抽抽,這可倒好,車上一共六個人,楞是沒落下一個,都給聽了個正著。她還不如直接扯嗓子喊呢。

秦雅把天冬摟在懷裏,用身子擋住了風,笑著說:“早晚都要來一趟,還不如趁著現在大家一起,回頭他自個來,咱們不也不放心嗎?再說了,再有一個多月,那地也該種了。去年咱們那地種得糊塗,這回爹來了,不就有了定心丸了嗎?”

秦雅這話既是說給陳氏聽的,也是給秦百福聽的。她知道,她爹心裏對媳婦和兒子有愧,早巴不得過來瞧瞧。可又實在拉不下臉來,那她就給個臺階,把事往自己身上攬攬,這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再說了,她爹這人吧,有點剛愎自用,就沖他敢自個決定讓秦大川過來這事就能看得出。對這樣的人,有時候就得哄哄,你越是跟他對著幹,他就越是要犟到底。

而且這人呢,也是挺奇怪的,你說他冷血吧,他確實是從心底裏擔心兒子,要不也不能她一說就動心了。可你要說這人有多溫情,他又確實把兒子給送到了關外。總之就是矛盾得很。

半個時辰的功夫,一晃就過,沒多久這車就到了東溝村。進村時,正是下晌,家家戶戶都在燒火做飯,炊煙裊裊,那房頂的積雪還沒化,看過去就像是給房子戴了頂帽子。秦百福自打進村,就收起多餘的心思,一心看起這村子來。

見車停在了一處院子前,他跳下車,和秦大川兩個把東西搬到了院裏,才直起身,打量起這院子。

院子和年前離開時並沒有兩樣,因張嘴物都送去讓人養,這院裏此刻靜得很。地上的積雪還沒化,走在上面,嘎吱嘎吱直響。院子四周圍了一圈籬笆,一側有個牲口棚子,還有雞窩鴨窩,另一側是兩間廂房,正房有五間。

此時,秦大川早已打開門,往裏頭搬東西。見他爹還在四處張望,就喊了聲“爹”,讓他爹趕緊進屋。這外頭怪冷的,這院子啥時看不行,非得等這時候?

待走進屋裏,秦百福才註意到,原來這竈屋就在正房裏頭,兩頭的屋子都可以住人,和關內的房子還不太一樣。

一個多月沒住過人也沒燒過炕,屋子裏青刷刷的,沒比外頭暖和多少。秦雅招呼秦大川和天冬趕緊去抱柴火燒炕,她則去水缸裏打了水,準備把屋子擦擦。幸虧出門前留了小半缸水,要不這時候還得現去挑水。這水雖然做不得飯食,可用來洗涮卻沒事。

秦百福打進屋起,就見其他四人忙進忙出,只剩自己站著不知道幹點啥好。他有點尷尬,往墻邊站了站,唯恐自己擋著人。這麽一瞧,只覺自己像個來串門的客人,而不是到了自己家。

“爹,一會你上炕把那被子給拿下來。這麽久沒燒炕,怕是都有點返潮了。得放炕頭熱乎熱乎。”秦雅見他爹在那兒束手束腳,就給安排了個活,忙起來總不會瞎尋思了吧?

“哎。”秦百福這才像活過來一般,上炕掀開罩子就往下搬被子。那炕早就擦得幹幹凈凈,被子放上去也不怕沾了灰塵。人一忙活起來,也就沒工夫想別的了。再者,動一動,人也能暖和點。

秦家院裏的動靜自然是瞞不過村裏人,隔壁的黃嫂子一家最先聽到了動靜。見秦家回來了,她站在籬笆邊上喊了幾聲。

秦雅出去看時,就見黃嫂子正把那雞和鵝從籬笆那頭給扔過來,她邊扔還邊說:“大丫,這雞和鵝剛才都餵過了,今兒就別餵了。”仔細一看,那雞和鵝的膀子上都系著布條,應該是為了好區分。

末了,她又把李大哥喊出來,遞過來一蓋簾餃子,以不容置疑地口吻說:“可別跟嫂子客氣,趕緊回去收拾吧。”說完,把蓋簾往秦雅手上一推,倆人就回屋了。

一蓋簾餃子自然是不夠五個人吃的,還得燉個白菜,幸虧家裏有豆包,熱熱就能吃了。秦雅無比慶幸,家裏做了不老少豆包,要是現做飯,不說餓不餓的,就是人都得累夠嗆。

雞和鵝剛一落地,就忙著四處去巡視,把那雪踩得亂七八糟的。秦百福拎起大掃帚,在後頭邊攆雞邊掃雪。

又過了一會,大門響了,原來是冬生過來了,他一手牽著驢,一手抱著來福。

進院時,冬生先看見了秦百福,就是一楞,接著就反應過來,這是大川他爹,趕緊上前打招呼。秦大川也從屋裏頭出來,招呼人進屋。冬生擺擺手,看秦家都忙活著,他咋好意思上人家屋裏頭坐著耽誤幹活呢?

天冬早就聽到了來福的叫聲,呲溜一下從炕上爬下來,就往院裏跑,邊跑邊喊“來福”。一月過去,來福不止長胖了,也長大了點,再不像以前一樣,走幾步就要摔跟頭。

他跑到來福身邊,又喊了一聲。來福盯他看了幾眼,許是才認出人來,親熱地上前舔舔天冬的手心,把頭伸給天冬。天冬曉得這是讓他給撓癢癢,就抱起來給撓了會癢癢。

吃過晚飯,秦百福一人上倉屋去看了看糧食,回到屋裏那臉色就難看得很。一進屋,他就吼了一聲:“大川,你是咋種的地?咋就打那麽點糧食?”

秦大川被喊得一激靈,立馬站起來,道:“少嗎?我覺著挺多的了,都夠我們一年吃的了。”

“多個屁?那可是二十畝地,你都種了些啥?你先想想咱家那十五畝地打多少,你再想想你自己打了多少?那麽些地,全都讓你給種廢了。還有那稻米,咋癟癟瞎瞎的?咱家今年也讓種水稻了,可也沒種成這個樣。”

說起種地來,秦百福是恨鐵不成鋼。若不是來這一趟,這日子還不知道要過成啥樣呢?一個鄉下人,連地都種不明白,說出去怕不是要讓人笑掉大牙。

秦大川被訓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的,也沒敢吱聲,因他也想起了家裏以前的收成。也怪他,去年那日子過得順風順水,整個人都有點飄了,沒把種地這事放在心上。他爹說得對,鄉下人咋能不會種地?

“爹,那今年春天,你可得幫我好好侍弄那地。要是沒有你,我那地還不知道又種成啥樣呢。”

對此,陳氏和秦雅也愛莫能助,在種地這件事上她倆是半斤對八兩,都不熟絡。這也是秦雅拐著彎把她爹誑來關外的最主要原因。與其讓秦大川自個摸索種地,還不如找他爹來教。

兒子的態度讓秦百福這心舒坦了不少,他就說嘛,這兒子還能比得過老子?沒了他在旁看著,這不就玩不轉了嗎?

“大丫,你回來了?”一道清脆的女聲從門外傳了進來。

秦雅早聽出了這是韓大妮的聲音,趕緊迎了出去。

“我今天剛回來的。進屋坐坐吧,你這是要回去還是剛來呀?”也不怪秦雅這麽問,這天都擦黑了,不管是回娘家還是剛走,時辰都太晚了。

“不了不了。我家那頭有點事,我還得去看看。我這也是路過,就進來問問。那沒事了,你先屋去吧。我也走了。”說完,韓大妮腳步匆匆地往村尾去了。

韓家。

“老大,你這是要反了天不成?我還沒死,分什麽家?再說了,你又沒兒子,只是讓你倆多幹點活又能咋的?還能累死了不成?怎就偏你們那麽金貴,多幹點活就鬧著分家?”

韓大有心下一片悲涼,他爹娘這麽指著他鼻子罵,就是打從心眼裏覺得他生不出兒子了唄?

他是老大,家裏的活多幹些也是應當的,反正日後那些家當也大多要歸了他。以往他都是這麽安慰自己,也是這麽勸慰媳婦閨女的。

就是他娘把閨女許給老張家那樣的人家,他也沒說啥,誰讓自己沒兒子呢?大妮早先還起過招贅的念頭,都讓他給打消了。他就不信了,憑啥別人能生,就自己生不出來。

後來,他爹他娘又起了讓他過繼的心思。他也想通了,實在不行就過繼一個,這村裏也有那孩子多的人家,挑那兩三歲的娃娃過繼也不是啥難事。可沒成想,他爹他娘竟讓他過繼老二家的小子,那小子都八九歲了,人家有自己的爹娘,將來還能給他倆伺候養老不成?

許是心裏憋著一口氣,韓大有一直沒撒口同意這事。為了這事,他爹他娘明裏暗裏說了好幾次。又找由頭發作了李氏幾次,他都給勸下了。他這麽委曲求全的到底是為了啥?不就是想有個自己的兒子嗎?

這分家的念頭也不是一天提起來的,村裏哪家像他家似的,閨女都嫁人了,還沒分家?他和李氏一天天老黃牛似的忙活,老二兩口子除了秋收,其他時候都沒咋幹過活,憑啥?就憑他家有倆小子?

韓大有被他爹他娘磨得苦不堪言,眼瞅著都要服軟認下了,過繼就過繼吧,總歸他倆能幹,就是以後自己照顧自己也成。可他都做好最壞的準備了,卻還是被打了迎頭一棒。

昨兒個老二家的二小子和人在外頭玩,一臉得意地說自己要給大伯當兒子去了,以後大伯家都得把他供起來養,想吃啥吃啥,想買啥買啥。他還說,他娘說了,大伯家沒兒子,以後那家裏的東西都是他的,到時候他得拿這些好好孝敬他爹娘。

韓大有聽了,那心也說不上是啥滋味,像是把那雜貨鋪子都打翻了一樣:什麽鹹的、甜的、酸的、辣的,都一齊湧上了心頭。這孩子現在就這麽想,等長大了不定變啥樣呢?

夜裏他躺在炕上,左右來回骨碌,睡不著也不想睡,一閉眼就想起二小子說的那話。那話想必老二媳婦說了不只一次,要不那孩子咋記那麽真?

李氏聽他說了,只默默垂淚,男人苦,她這心裏就不苦了嗎?為了沒兒子的事,婆婆三天兩頭就罵她一頓,不止如此,還上村裏去四下宣揚。她現在都不敢輕易出門,就怕被人點點戳戳的。

到了天明,韓大有眼睛瞪得生疼,裏頭全是血絲,他一宿未眠,作出了個決定:分家。他拼著啥也不要,也要分家。

“爹,娘,我們啥也不要,你們就把我倆分出去吧。”韓大有現在只想分家,不管他娘罵啥,他也不回嘴,只有這一句。

“啥也不要?你說得輕巧。你是想讓村裏人那唾沫星子把我倆淹了不成?”韓老太冷笑一聲,老大看著憨厚,心思也不淺,自己想分出去,還想拿她做由頭?

“李氏,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事後頭要是沒有你在攛掇,老大他可不敢提分家。我知道,往日裏讓你幹活多了點,又說了你幾句,你就在心裏恨上我了。可你自己想想,進門這麽些年,你連個兒子都沒生出來,就生了個沒卵的大妮,擱別家,那都擡不起頭來,你倒好,一天到晚攛掇男人分家。”

“再說了,你那閨女,我把她嫁出去不也是給你們著想嗎?招贅,招贅,招來的那人能真心待你們嗎?說不定啊,老大生不出兒子都是你給方的,你個爛心爛肺的玩意兒,我今兒就替老大休了你,看你再敢瞎攛掇不?”

韓老太越說越氣,隨手拿起笤帚疙瘩就往李氏身上打。李氏性子再柔順,也不可能挨打不知道躲,她趕緊往韓大有身後站了站。

韓大有伸手把那笤帚疙瘩給攔下,喊道:“娘,你幹啥打人?她要是有不對,你說就是了。”

“咋了?這是娶了媳婦忘了娘了?覺得自己要分出去了,那腰桿子就硬起來,不把我和你爹放在眼裏了?我告訴你,你別做夢,這家不能分。還有你這媳婦,你趕緊休了她。你要不休,我和你沒完。”

韓大妮就是在這時候進的屋。韓老太那嗓門子也是大,站大門外都能聽到她那幾聲吼。她剛才在院裏聽見她奶要打她娘,急得連招呼都沒打,進來就直奔她娘。待看見她娘躲到她爹後頭,這心才算是放下了。

“喲。這還找來幫手了?咋的,上次罵你一回,你還沒長記性,又回娘家瞎攪和來了?我看你和你娘一樣,都是那攪屎棍,就是瞧著老大日子過得舒坦,非要折騰出個屁來。”韓老太一看韓大妮,氣就不打一處來。韓大妮上回回來,就讓他爹娘分出去,把她氣得在炕上躺了一天,這回又來了。

“奶。這話你可說錯了。我這可不是瞎攪和,這回我可是為您好。這分家的事,可不是您說了算的。我都聽人說了,那縣上正讓各村都分家呢,只要家裏男丁成年了就都給分開。你說咱們就是鄉下人,還能和縣老爺作對不成?”

“你瞎說啥?縣老爺還能管咱家這分家的事?”韓老太當然不信,她這大孫女主意可正了,她可不能上當。

“我說了不信,那村長說的話您總信了吧?我才剛可去村長家問了,這事真真的。等待會村長過來,您去問他。”

韓老太氣得都要從炕上跳起來了,這一屋子都是老韓家的人,她一個外嫁女跟著湊啥熱鬧?還把村長搬出來了,把家裏這些事往外頭說,是嫌不夠丟人還是咋的?

韓大妮撇撇嘴,就您那大嗓門,那外頭早就圍了一圈人在那兒聽熱鬧呢。再說了,村裏誰不知道您這樣,也就您自個覺著自己好。

“韓大叔。”若不是最近出了這分家的法令,他也不愛管老韓家這糟心事。街比鄰有地住著,誰不知道誰呀?何況那韓老太是出了名的難纏,讓他一想起來就頭疼。可上頭這法令既然下來了,他就得遵守。再難也得硬著頭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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