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啥？”劉力想都沒想就問了出來,秦雅的話就像是兜頭潑了一盆涼水下來，把他澆得渾身冰冷。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不要這銀釵，還是別的。

秦雅心裏有些慌,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麽說,若是自己領會錯了該怎麽辦？

“我想問你件事。”劉力頓了頓,心一橫,說道。都說巧言不如直說，直說不如硬說。他覺著自己現在就在硬說。可擇日不如撞日,開弓沒有回頭箭,問明白了也就心安了。

他努力做出一副鎮定的樣子，可那緊捏著布包的手卻顯出了他內心的不安。若是再使點力,怕是那布都要給碾碎了。

“是嗎？什麽事？”秦雅覺著自己的聲音輕飄飄的,還帶有一絲惶恐。她到底在怕什麽？

“秦姑娘,我想娶你,你願你做我媳婦不？”憋了半天的話終於說了出來，劉力頓覺渾身一松，那股子不安也好，擔心也罷,霎時全都遠離了他。

他撓撓頭,那臉黑紅黑紅的，透著一絲緊張,“我這人不太會說話,有話就直說了。若你不願意，那就算了。”

說完,他像只膽小的貓兒般，又把爪子縮了回去，就像剛才那個直不楞騰說話的不是他一樣。

一聽這話,秦雅先是楞了楞。她沒想到自己還沒害羞，人家倒先羞起來。緊接著，她又想起這人剛才的話，那渾身的血就像全都湧到了臉上似的，把那臉漲得通紅。秦雅本就長得白凈，這下子就像是那樹頂的蘋果，紅艷艷的，白裏透著紅。

劉力看著這“紅蘋果”，卻恨不得咬上一口。

“我，我不知道。”秦雅努力揚起臉，壓下內心的慌亂，“這太突然了，我還沒想過這個。我以為……”那後頭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只因她也不知道自己以為什麽。

“那沒事，你先想著，我等你。多久都等你。”劉力長出了一口氣，高高懸起的心又落了下來，只要不是一口拒絕就好。他本就沒奢望過一回就能答應，誰家女兒不嬌貴，哪有問一問就能應下來的？

秦雅前世並未正兒八經地談過戀愛，在她前世短暫的二十幾年裏，她也曾悄悄喜歡過一個男生。男生和她同系，每次遇見，她都會悄悄看幾眼，然後像做賊似的又把眼睛收回來，裝出一副不認識的樣子。但這心思她從未說出去，就連她爺她奶也未曾提過。

等畢業開始工作了，她這心思也就淡了。再過了一年，同學聚會，有人提起那人，她已經波瀾不驚，只當個陌生人了。到後來，連她自己都有點懷疑，當初究竟有沒有真的喜歡過那個人。

所以，她乍一聽劉力直白地問她要不要嫁給他，她就慌了神。只因她清楚，她分不清她對他的感覺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歡。所以聽說這人願意等她想好，她也長出了一口氣。接著就笑了。這人也是個二楞子，竟大咧咧直接拿著根銀釵就跑來問她。不是說都得請人提前透個信啥的嗎？

見秦雅笑了，雖然不明白她在笑什麽，可劉力也知道，那肯定不是啥壞事。沒看她笑得兩只眼睛都瞇了起來，活像只偷著小魚幹的貓兒嗎？他也跟著笑起來。

趁著這股高興勁，他又把銀釵塞到秦雅手裏：“這個，你先收著。若後頭你想好了……不……不願意，那就把它熔了。”說著說著，他又有些結巴起來，那話說得都不連貫了。

可秦雅卻聽懂了，她知道，這人是在給她保證，他不是那亂來的人，也是個心胸寬廣之人；即使這事不成，也做不出那禿露反帳的事。

“嗯。”秦雅握緊布包，輕輕應了聲，又把頭低下了。

劉力原本把頭低下了，已經做好了被拒絕的準備。現下一聽秦雅願意收下銀釵，覆又擡起頭，眼睛直盯著她，眸中似有火花在閃動。雖然他什麽都沒說，可那上揚的嘴角，卻暴露了他心中的喜悅。這是不是說，她也對他有好感？

眼見再盯下去，對面那人的頭就快低到胸口了，他這才別開頭，說：“那我先回去了。我還得上我姑家一趟。”

說完也不等秦雅說話，就趕著往外走。只那淩亂的腳步卻多多少少把他的心思給洩露出來。

臨出門前，他又去和陳氏、秦大川打了個招呼，這才往外走。

秦大川看著劉力，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他這榆木疙瘩的腦袋，咋啥都沒看出來呢？陳氏在一邊推了他一把，他才醒過味來，趕緊出去送人。

待把人送出去，關上大門，秦大川還在琢磨這回事。他在回想，劉大哥是啥時候看上他姐的？他姐又是啥時候喜歡上人家的？不對不對，他姐還沒說到底答沒答應呢。

想到這個，他恨不得一步就進屋裏，好好問問他姐到底是咋想的。可陳氏早就先他一步進了屋，正坐炕上盯著他姐瞧。他瞅瞅他娘，又瞅瞅他姐，不還和剛才一樣嗎？也沒啥變化呀？

秦雅臉上的熱意早在陳氏進門前就褪去了，現下她看著一臉平靜，叫人摸不透她是咋想的。陳氏盯了一會，見閨女臉不紅不白，也猜不著，遂歇了那逗趣的心思，原本她還想著逗逗這孩子。可沒想到人家這麽冷靜，哪個姑娘這時候能這麽平靜，看來是沒答應。

秦大川等了一會，見他娘還不吱聲，自己就先著急了。他急吼吼地問道：“姐，你咋想的？”

陳氏想攔沒攔住，其實若真想攔也能攔住，只她也存了打聽的心思。反正待會若閨女有氣，就沖兒子發吧。眼下嘛，她就跟著沾光也聽聽。

看兩人這神情，同那村口的婆子嚼舌頭時別無二致，秦雅只覺好笑，若是她今天不告訴他們，今晚上這倆人必得抓心撓肝地睡不著覺吧。

“我沒想好。”

“啥？這是啥意思？有啥好難說的？你倆說啥了？”

“我說，我和他說的是：我沒想好，要再考慮考慮。”秦雅無奈解釋道，這都什麽跟什麽？都快成繞口令了。

“哦。那你說沒說啥時給回覆？”秦大川那顆看熱鬧的心在蠢蠢欲動，他姐的熱鬧可不容易看，他這回可得仔細打聽打聽。就算只能聽不能說，可也能滿足他的好奇心。

“我沒說。因為我也不知道。”

“那你就讓人一直等下去？”這回出聲的是陳氏，雖然她也認同閨女的想法，合該好好考慮考慮，可也得給個期限。她們家可不能做出那拎根胡蘿蔔吊著驢拉磨的事。

“那倒不會，也就這幾個月吧。要是他連幾個月都等不起，那也不值得我嫁了。”秦雅倒是看得開，只是幾個月時間，前面那二十來年他都單著了，難不成眼下這幾個月就不行了？

“哦，那還行。咱可不興拖著人家。行不行的，給個準信，對誰都有個交代。”陳氏這才放下心，若閨女的婚事能在回秦家村之前解決就好了，眼下瞧著是沒戲了。退一步講，先定親那也成啊。她越想越覺著這日子有了盼頭。

這人若是倒黴，喝口涼水都能塞牙。可人若是心情好，那真是瞧著光禿禿的幹巴樹都能樂開花。秦家三個大人這幾日心情都挺好，連帶著家裏的夥食也好了不少。冬日裏雖說菜少了，可那肉卻放得住了。

早先秦家養了十幾只雞，還有鵝和鴨子啥的，到了冬日裏就陸續殺了幾只。母雞自然是殺不得的，開春了還要下蛋。那公雞卻正好燉著吃，再說了，公雞多了就愛掐架，嚴重的時候，那雞冠子都給叨破了。

再有那鴨子，本來母鴨也是不能吃的，可有一只卻不知是被冰給凍破了腳還是咋的，總之走路很是費勁，連動彈都不容易。

陳氏和秦雅一合計，與其這麽拖著還不如殺了吃肉。就把這鴨子給殺了。為了這，天冬還哭天抹淚一把，這些個雞鴨鵝可都是他的好夥伴，夏天裏他還給它們餵食，也給它們打過草。它們還沒長大時，他還放在手裏給餵過水呢。

說歸說，做歸做，等做成了酸蘿蔔燉鴨湯，這小子可也沒少吃。當然，傷心也是真傷心的，那眼淚總不是假的。也只能安慰自己，早點把鴨肉吃光，那鴨子就能早登極樂世界了。只不知他有沒有想過，那鴨子知道自己被殺後，還要被燉煮，放上各種調料，會不會願意早登這極樂世界。

吃完鴨湯，秦雅想起一件事：她家這酸蘿蔔可不少，是不是能給利用上？若是用酸蘿蔔來燉雞、燉鴨，那雞翅鴨翅啥的是不是就能做鹵味了？

隨後又一想，這恐怕還不行，這進了臘月，那各種吃食店的生意都好起來了，這鹵味若是做起來，那量可不是一般的大，那得需要多少只鴨子和雞？就鄉下這點子雞鴨，還得留著下蛋，誰家能把雞鴨都給賣光了？

這麽想著，她又有點洩氣了。得了，還是先把家裏這點雞翅鴨翅的給鹵了吧。早前她讓韓大妮收魚時曾經讓她收了點海帶和裙帶菜。韓大妮送過來時還納悶呢，這東西慣常也都是吃過的，就是太腥，煮著吃太難吃。若不是家裏沒啥菜，一般人家都不愛吃這個。

這兩樣拿回來後就都給曬幹了放進袋子裏了。拿出海帶，先放到鍋裏蒸上一陣，喜歡吃脆的就蒸一刻鐘，想吃綿軟的就蒸兩刻鐘。蒸好的海帶放到清水裏泡上一個時辰，把上面那層黏糊糊的膜給洗幹凈，就可以切絲拌涼菜或者燉湯了。

把雞翅鴨翅、鴨脖鴨頭，還有雞腳鴨腳洗凈，放到開水裏，和八角、姜片、花椒一起煮開，把浮沫洗掉。

另起鍋，熱鍋涼油，下入各種調料翻炒，待炒出香味把肉類先放進去簡單翻炒幾下，倒入開水，放入醬油、蠔油，大火燒開，小火燉半個時辰，開鍋把海帶和泡好的黃豆放進去，繼續煮上一刻鐘，最後放幹豆腐或者油豆泡等，繼續煮一炷香時間就好了。

此時，鍋裏還有湯汁，沒關系，先放到那裏浸泡入味。等上一兩個時辰，嘗嘗味道。若入味，就可以開大火收幹湯汁；若沒有入味可以繼續浸泡，或者加點調料開大火收汁。

這樣做好的鹵味，在這樣的冬日裏可以放上幾天都不會壞，當然得放到倉屋或者不住人的屋子裏才行。

除了這個，她還做了小米煎糕。小米提前泡好，到一撚就碎的程度，加雞蛋一起攪拌，放到石碾子上給磨成汁。

這石碾子還是秦大川淘換來的。他有次下村賣貨，正遇著一戶人家要把這石碾子給送人，他就給買了回來。這是個小石碾子，只能自家磨點米、磨點豆子用，但凡家裏人口多點都不成。像家裏吃的米面，那都得拿到村裏那口大石磨上去磨。

這不，秦雅就拿來給磨稻米了。稻米也是樣神奇的東西，若做成米飯，一點沒覺出粘性來。可若把這稻米磨成粉做面食，吃起來就帶有一種軟糯的口感。雖比不上糯米那麽粘，可吃起來也有自己的風味。

小米煎糕裏就摻了些稻米粉，若放的是白面粉，那口感就和饅頭似的，幹幹的，沒有水潤、糯嘰嘰的感覺了。

把稻米粉和小米汁攪拌均勻、發酵，等面糊冒出大泡泡，用筷子攪拌一下排氣，放點切碎的棗子，增加點甜味，就可以放到鍋裏烙了。若想烙出來好看，還可以在上頭加點黑芝麻或者紅豆餡，味道也挺好。

這種做法除了做這小米煎餅，還可以做高粱米面的。高粱米面的就簡單多了，現成的高粱米面往裏加些稻米粉發酵，做出來的煎餅就是帶著點紫紅色。

前幾日那大雪一下，秦大川那賣貨的事就給停了。這幾日天氣好，雪也漸漸化了。若是通往縣上、鎮上的大路，那是早就幹凈了的，可是那各村之間的小路卻還不成，還得碰。

有的村，那村裏人掃完院裏的雪，捎帶著腳也就把各家門前的掃了，那村裏的路就好走。有的村，人只管掃完院裏的雪，就扔下掃帚不管了，雪一化，那村裏的路像小河溝似的，到處淌水。

所以這幾日，秦大川一直擱家裏待著。像磨米磨面這種力氣活，就都交給他了。趁著他在家，還給他分了點剁肉的活。眼看著他這一年個頭竄高了不少，那胳膊也因為總幹活的緣故，比以前粗實了不少，這麽大個人杵家裏待著當然不像話，總得幹點啥。

下晌幹完活，秦大川出去溜達了一圈。從老王家回來時，懷裏還多了樣東西。待走近了一瞧，竟是只黑色的小狗。

這小狗看著不大，想是剛出生也就一個月，叫起來也是奶聲奶氣的，就像在跟人撒嬌似的。把它放到地上，它先是歪頭看看人，又往四周看看，覺出這不是熟悉的地界，就往後退了退，還擺出副咬人的樣子，惡狠狠地叫了幾聲。

只是配上它那丁點大的身子，實在是沒法說服人家它在發狠。它見人不後退，反倒往前走，嚇得後退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後腿上，擡起腦袋盯著人瞧個不停，咧開嘴發出“嗚嗚”聲。

“這狗是從哪兒要的？咱村誰家養狗了？”東溝村裏也有養狗的人家，但不多，也就五六戶的樣子。她平時也沒註意，現在竟生了小狗嗎？秦雅蹲下來想摸摸小狗，見它一臉害怕，又收回手。

剛才抱著狗時，秦大川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既怕被狗咬著，又怕把狗給嚇著，現在把狗放下來，他又活泛起來。聽他姐問起來，就怪聲怪語道：“能有誰呀？還不是劉大哥嗎？他讓人捎給劉嬸子了，讓給咱家送來。說是家裏得養個狗，晚上也有個警醒的。”

他這話再配上臉上那副擠眉弄眼的怪模樣，瞧著就讓人火大，這是開啟他姐的玩笑話了？

“你瞅瞅你，現在和那楊婆子有啥區別？好好說話不行嗎？非要陰陽怪氣的。”秦雅拿手搥了他一下，又瞪了他一眼。

秦大川只顧嘿嘿樂著，也不躲閃，他姐肯定沒使勁，那力道就像給貓撞了下似的，輕飄飄的。

正要串門子的楊婆子從秦家門前路過，也聽到了這話，心口一梗，她這是招誰惹誰了？自秦家進賊那事後，家裏兒子媳婦還老埋怨她，怪她亂說話。可那話又不單是她一人說過，咋就只怪上她了？

再說了，自那以後，她哪回見著秦家人沒賠個笑臉。這咋啥都能帶上她呢？可隔夜的菜湯不香，後悔的話兒不說。她心裏便有再多的不滿，也不能在這兒沖人發，只好絮絮叨叨地往前去了。

等天冬回來，秦雅讓他給小狗起個名，他連想都沒想，上去就叫“小黑”。後又想想，不行，若是村裏再有條黑狗，那不串名了？幹脆就叫“來福”吧。

自打天冬回來後，來福詮釋了一把什麽叫看人下菜碟。它屁顛屁顛往天冬身上湊，薅走了還會回來。這個黏糊勁，讓秦雅和秦大川看了直眼熱。

秦雅心裏暗戳戳地想：準是那養狗的人家也有這麽個娃娃，要不咋一看小孩子就往上撲呢，它準是認錯人了。可不是看不上自個兒。

就在這時，大門被拍響了，打開門一看，門外竟站著王掌櫃和常志飛。這倆人怎麽湊一起去了？是碰上了還是一起來的？還笑得一臉狐貍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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