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大川一臉狐疑地看著這倆人,他知道自己不是啥聰明人，可也看得出這倆人來得不對。他心中納悶，邊把人請進來,邊思量：這倆人之間唯一的交集就是那香腸,可早先不都說好了各賣各的嗎？也不知對自家會不會有啥影響。

秦大川的眉毛微微皺著,一臉肅穆,就像是在思考什麽人生大事，引得王掌櫃和常志飛頻頻回首。莫非秦家出了什麽事不成？

陷入思考的少年哪裏想到,他的這番舉動讓人家多心了。

待進了屋,雙方打過招呼，分頭坐下。王掌櫃先開了口：“秦姑娘,我們兩個過來是要和你談那香腸的事。”

這一點,秦雅當然早猜了出來,只她並不知道這二人到底是怎麽談的,才會一起到秦家來。

“嗯。你們是想好要怎麽合作了嗎？”大家都不是第一遭合作，那些虛的話就沒必要再費時間說了。

“想好了。我們打算在廣寧衛那兒建個加工香腸的作坊。這作坊嘛，咱們三方一起合作。你家出方子，我們兩邊出人、出地方、出原料。當然,這分成可能不會太高。”

提到分成的事,王掌櫃的語速慢了許多，他也擔心分成低了,秦家不會同意。但是商人嘛,總是利字當頭。若掙錢少，這買賣也就沒有做的必要了。總不能賠錢賺吆喝。

秦雅以前也想過作坊的事,她現在做的都是小來小去的買賣，若建起作坊來，就秦家這幾個人,那是肯定忙不過來的。

所以作坊的事，只在她腦海裏閃過一次，就再也沒想過了。實在是秦家自身的能力在那兒擺著呢，若非要建，那實在是趕鴨子上架——強人所難。

二人的想法她也能理解，畢竟人都是為自己著想，這沒啥。只不過她也有自己的一點思量：“這作坊的地點，能選在東溝村嗎？”

秦雅深知這話說出來，有點異想天開，可她還是想問問。自打秋天起到現在，家裏也做了幾百根香腸了。那幾個婦人也早就做熟了那一攤子活，若她們能去作坊上工，那能省上不少事。再者，若作坊開在村裏頭，這村裏的女人們就有了賺錢的路子，也就不用像現在似的一天天閑在家裏。

關外不似關內，一到了冬日，出門不易，不拘是縣裏還是鎮上，都沒啥活計。這人一擱家裏待著，那沒事也要鬧出點事來。就這幾日，她這都不咋串門的人，就聽說村裏好幾戶人家都幹了好幾架。

為的是啥？還不是錢鬧的。在鄉下，一年忙到頭，就指著那點田地。若是人多的還好，這邊地多也能種得過來，這收成也就多了；可那人少的人家呢？眼瞧著地那麽多，自家偏又種不來，別的來錢法又沒有，可家裏頭還有好幾張嘴，光緊著吃喝就夠困難的。待看見別人家那有吃有喝，日子也富裕，這不就吵起來了嗎？

當然，她也不是那觀世音菩薩，要救苦救難。可既然有這麽個機會，那就問問，萬一呢？

“這個，不好辦哪。我倆可都商量好了。你說呢，小常？”王掌櫃有些為難，方子在秦家，若秦家執意把這作坊建在東溝村，他也不好辦。遂把這燙手山芋扔給了常志飛。

從打進來，常志飛就瞄準了那桌上的吃食。許是他倆來的正是時候，這秦家做了一桌子好吃的。若不是他走得快，想來還吃不上這口吃食呢。

沒等人招呼，常志飛就自己坐到桌子旁邊，時不時拿起一塊翅膀啃，連手上沾了一手油也沒顧得上。

王掌櫃把這事推給他時，他正啃那鴨脖子呢。那鴨脖子還在嘴裏沒咽下去，問題就給扔到跟前了。他故作鎮定地把嘴裏的肉給咽下去，把骨頭放到桌子上，又慢條斯理地掏出帕子，擦擦嘴角，將每根手指都擦了一回，才開口道：

“秦姑娘，我們都商量好了的事，你這想要改，怕不容易吧？”言下之意，就是秦家得讓渡一些利益才成。

從剛才起，秦雅見常志飛在那兒一塊接一塊地吃，她就有點憋氣，忙乎老半天，自己還沒吃上一口呢，就讓他給吃了一小半。

現在見常志飛一臉理所當然要好處的樣子，她就氣不打一處來，他倆和誰商量好了？說好的三個人合夥，咋就他倆商量好就行了？

“不是說三方合夥嗎？咋這事我提前不知道呢？若說是你們兩方合夥，那就幹脆把方子買下來，再提作坊的事也不遲。”

王掌櫃心裏咯噔一下，壞了，他剛才說的話讓人抓住把柄了。他又瞧瞧常志飛，還是笑嘻嘻的。本打算出口的話又咽了下去，且看看人家咋說吧。左右這火剛才也沒沖自己發。

“秦姑娘，火氣不要那麽大。我們這不也是來和你商量的嗎？那作坊的事也還沒最後定下來，都好說，都好說。你是不知道，我和王掌櫃前一陣這頓忙活，哎喲，就為了那作坊建哪兒的事就跑了好幾個地方。你也知道，前一陣那大雪下的，都快埋腳脖子了。可把我急得，都瘦了好幾斤。”

“你看王掌櫃，也是這樣，你看那棉襖都空蕩蕩的了。”

秦雅都不用擡眼，就知道這人在瞎掰。若棉襖都能給穿得空蕩蕩的，那人得瘦啥樣？她只掃了眼，意思了一下，就繼續聽常志飛在那兒說。

常志飛見自己說了半天，秦雅連表情都沒變過，心道這姑娘還挺不好忽悠的，道：“秦姑娘，跟你說這些，那也不是我倆在拿喬。你看，我和王掌櫃若是買了這方子，那這方子放到誰那兒呢？放誰那兒，另一個不都得犯嘀咕嗎？能放下心嗎？”

“咱再說這作坊的事。若是你和我們合作，首先這工藝的事，不就好辦了嗎？你們都做了這麽多回，那肯定是老熟練了，再上手肯定也快。再說了，萬一我們自個做出來的香腸不是那味可咋整？就算是你告訴我們，那料都有啥，放多少，我們做出來的也不見得就好吃。要不那廚子帶出來的徒弟咋各個做的味都不一樣呢？”

常志飛絮絮叨叨一大堆，才把自己的擔心給說出來。他和王掌櫃非要拉上秦家，也正是出於這個考慮。

“那要不，我直接把配好的調料賣給你們吧？”秦雅還是不想往裏摻和這事。若那作坊建起來，她少不得得去那邊待上一段時日。若她自己去，她娘肯定不放心，若把秦大川也帶上，又輪到她不放心她娘了。

再說了，這樣來回奔波也著實辛苦。若遇到點啥事，三方再攀扯不清，她家作為最弱的一方，必然受到的影響也最大。這生意怎麽想怎麽不劃算。還不如賣方子省事。

王掌櫃和常志飛對視一眼，都有些舉棋不定。本以為來這一趟，就能把這事定下來，哪知道來了這麽一出。可讓他們就這麽讓步，他們也有點不甘心。

“對了，秦姑娘，上次我和你說過的這鹵味的事，你有沒有想過做做？這臘月裏可是做買賣的好時候。”香腸的事眼見得一時三刻也定不下來，常志飛轉而提起別的事。

“那鴨肉咋辦？我想過把那鴨肉做成酸蘿蔔湯，可一天也就賣出去七八只鴨子，也沒剩下幾根鴨翅膀。根本就不夠賣的。若是把鴨肉分開賣，可又實在賣不上價。”

說到底，還是個銷路問題。秦雅只出去擺過小攤子，對做生意其實一竅不通，所以她能想到的很有限。但對面倆人就不一樣了，畢竟是經年的老掌櫃、老生意人，想問題的思路要開闊得多。

“那就分開賣。往那館子裏送。老王，你說呢？你那兒不也需要鴨肉嗎？”常志飛心裏早有了主意，這些小問題難不倒他。

“若是雞肉還好說，鴨肉在咱們這兒不太好賣。不過，秦姑娘說的那酸蘿蔔，我倒是挺感興趣。要不我今天拿回去試試看，若好賣，那咱倆不就又多條路子了嗎？”

“誰跟你咱倆咱倆的？那可是我先和秦家提的。你可不能往裏頭摻和。”常志飛立時警覺起來，那香腸他倆是掰扯不開了，可這鹵味他可不想放手。

“都說見者有份，今天既然趕上了，那怎麽也得讓我嘗嘗吧。再說了，我也不往那別的地方賣，就在酒樓裏賣，也礙不著你什麽。你急什麽急？”說著，王掌櫃拿出帕子擦擦手，直接拿了一根鴨翅膀來啃。

“要不你這幾天就鹵點送我那兒，我那兒現在就能賣。那鴨肉也能給處理了，若是那酸蘿蔔好吃的話。”

“我家現在沒那麽多鴨子，得上村裏問問。還有，我剛才想起來，那鴨肉鴨皮還可以做丸子，現在天冷，凍起來也能放挺長時間。就是不知道酒樓裏好不好賣。”

“我知道誰家鴨子多，我去問問。”秦大川忽然冒出來一句，他在一旁看了半天，一句話也插不進去，正急呢。現在總算有能用著自己的地方了，可不得緊趕著往外跑嗎？

“還有那鴨架子、鴨腿，也能做到鹵味裏。”秦雅又加了一句，這都是她剛才想到的。為了把這鴨肉給用掉，她拼命在那兒回想以前吃過的鹵味。

常志飛看著卻老大不樂意，這倆人大有把他扔到一邊，單獨合作的意思。這鹵味的事還是他先提的呢？怎麽能把自己繞開呢？遂把頭一伸，湊到王掌櫃跟前，道：“那我呢？這主意可是我想的。”

“說話就說話，你湊這麽近幹嘛？”王掌櫃也知這事甩不開常志飛，雖然他心裏是挺想自家單幹的。“你賣你的，我賣我的唄。反正咱兩家也不在一個地兒，誰都妨礙不到誰。”

常志飛可不這麽想，這鹵味若真做上了，那就得一趟趟過來拿，這在路上耽擱的時間可就長了。若是下個雪啥的，不得沒東西賣嗎？那香腸的方子不好買，這個還不好買嗎？反正是他先提的，那就得他先來。

常志飛打定主意，道：“王掌櫃，雖說見者有份，可也得先到者得。這鹵味也不是啥大買賣，擱您那酒樓裏實在是不起眼，還不如擱我那小鋪子裏。這點仨瓜倆棗的生意，您這做慣了大買賣的，就沒必要和我搶了吧？”

王掌櫃還有心和他爭一爭，這鹵味合當做個下酒菜，就是下飯也使得。再有，這玩意也不像炒菜，須得在店裏吃。買完直接拿走回家吃就行，也不占店裏地方，多好。

可他又思及常志飛那話，這事確實是人家先提的。生意場上的事就得按規矩來，何況正如常志飛所說，鹵味不是啥大買賣，犯不上為了這麽點小利耽擱了後頭那大的。

他捋著胡子，打著哈哈說：“常老弟，今年這買賣可不太好做啊。我這都到臘月了，那店裏才算有了點人氣。這不也是想著有點新花樣，能吸引點人進去嘛。你家裏也有館子，想來也能體會哥哥的難處。那要不這樣，我就吃點虧，也不和你爭，我這頭只在縣上賣，其餘那些地方都歸你。”

王掌櫃這話說得雖漂亮，可也不太實在，他是開酒樓的，不是那開鋪子的。自然沒有往各處鋪貨的道理。

常志飛聽得一陣氣悶，什麽叫吃虧？本來他就沒法賣那麽多地方，這麽一說倒好似讓了多大利給自己似的。這老家夥，算盤打得是真響。他也沒心思和這人糾纏下去了，道：“那就這麽地吧，您都說到這份上了。不過我有個條件，您那兒不能做這辣味的，只能做不辣的。”

接著，他又轉向秦雅，道：“秦姑娘，不瞞你說。上回回去，我就自己個找人做了點辣的，可做出來總不是那個味。這不，我又舔著臉來問問那辣味的方子。”

剛才這倆人爭執的時候，秦雅在邊上邊看熱鬧邊琢磨這事來著。不管香腸的事咋辦，她還是想把鹵味的事給辦成了。做鹵味不難，只要看上一遍，也就知道了，就是調味料是個關鍵。就像做菜似的，同一道菜不同的廚子做出來，那味就是不一樣。而她做的這鹵味，也就是占了個調料的便宜。

想她原先也沒想過自己做辣醬這些調味，只因前世的信息太發達，時不時就有那暗訪的事。她看過後，再見著那些包裝精美的調味料，就想起加工車間裏那一地汙水，也就再也吃不下，連外食都很少去了。

可嘴巴又實在想吃得厲害，怎麽辦呢？左右也是一個人住，下了班，可不就自己琢磨這些嗎？就這麽試著做了幾回，也讓她給琢磨出點門道來，和人家那店裏的自然是比不了，但家常自己吃卻也足夠了。

就拿鹵味的調料來說，若自家偶爾吃一頓，現炒就行。若想後頭時不時再吃幾次，就得一次多炒點調料，只要保存得當，吃上半月不成問題。

王掌櫃聽了也沒言語，自己在那尋思：他店裏也有辣菜，等回去讓廚子再琢磨琢磨，說不準也能做出來。再說了，這趟也不虧，不是還有酸蘿蔔呢嗎？念及此，他笑道：“那就依常老弟的。我這兒沒意見。”

常志飛拱拱手，心裏卻想：剛見面時還一口一個“侄子”地叫，現下用著自己了，又攀上“兄弟”了，可真是能屈能伸。

“那我先把方子給寫下來吧。一人一份。”秦雅並不關心這二人到底是咋分的，對她而言，有錢進兜就行。

拿到方子，常志飛深覺意外，人家連那做調料的步驟都給寫上了，還真是個細心的。那他自也得做出點姿態來，直接把銀子拿出來，他隨身總會帶著些銀子，以備不時之需，這不就用上了嗎？

王掌櫃看著卻有些氣短，自己出門的時候不多，身上只有塊碎銀子，買方子自然是不夠的。“秦姑娘，這銀子回頭我讓人送來。”

“王掌櫃，您這心可不誠啊，過來談生意，連銀子都不多帶點？”常志飛心願達成，還不忘揶揄王掌櫃一下。

王掌櫃白了常志飛一眼，沒說話，得著便宜就賣乖說的就是這小子了。

等從秦家告辭出來，王掌櫃理都沒理常志飛，氣哼哼地上車走了。常志飛也不在意，氣就氣，剛才他還被氣夠嗆呢。

可算把這倆人送走了，秦雅也長出一口氣。這才回屋裏，把秦大川叫過來，準備商量商量在哪兒過年的事。

秦家村。

秦大嫂從屋裏出來，迎面就見公公秦百福背著手從門外進來，一臉凝重。她上前招呼了一聲，秦百福也沒理她，徑直往上房走。

這又是咋了？她瞅瞅秦二嫂，見人也是一臉莫名，想來也不知道咋回事。

“爹啥時出去的？我記得早上那陣一直在家了。”

“好像剛才大山回來了，他就出去了一趟。”

“唉，許是以為那頭有回信了吧。這都進臘月了，那頭還一點信都沒有。也不知道還回不回來過年。”

“那不能。過年還能不回來？”

“這可說不好，那關外的雪可老大了。一走就得好幾天，耽擱了走不開也有可能。”

說來也怪，自打分家後，秦家反倒沒那麽多爭執了，各家都忙活自己的那攤子事，就沒工夫計較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

只有秦百福，一時還是沒法適應。以往他在家裏可是說一不二，現在三個兒子只有空時上自個跟前轉轉，其餘的時候連個人影都見不著。還有關外那個，幾月能來一次信就不錯了。

這是要在關外紮根，再也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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