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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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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改天再說吧,也不急於一時。”萬景同沒敢實話實說,若是照實說了,他家院子裏的那棵樹怕是又保不住葉子了,雖說已是初冬,那樹本就沒剩多少葉子了,可是萬一那棍子脫了手,怕是連那口水缸也保不住了。

一想到院裏只剩一棵幹巴樹,外加一個破了口子的水缸,他這頭就有些隱隱作痛,買個水缸也要花不少錢,也不知道他這個月的餉銀還夠不夠花。若是把那剩下的錢拿去買水缸,娘子這個月的零嘴可就吃不著了。

可再不能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怕自己連飯都吃不上了。

第二天,他同上峰告了假,誰也沒帶,就一人去了永安縣。他記得秦家住在東溝村,就一路打聽著到了東溝村。剛進村子,就被那站門口閑聊的人給看見了。

婦人們一見來了個生面孔,神情立時警惕起來。這人雖說長得人模狗樣的,可哪個壞人頭上也不會印個“壞”字。原本村裏人也不會想到這些,可自從那拐子的事爆出來後,村裏人就對這些事註意了起來。

若有生面孔在村裏出現,路上的人見了,必是要上前問詢一番。那次來找棗花娘的夥計,之所以沒被人註意到,也是因那夥計沒從大路進村,人家走的是小路,是直接繞到棗花家後頭的。

“你是找人的?”說話的是楊婆子。雖說她平日裏慣愛拉三扯四地閑聊,可她家裏正有個小孫子,對這些事那是萬萬不敢馬虎的。她邊說邊上下打量了一下,見這人穿的倒是挺好,看著倒沒那惡人樣。

“對。嬸子,我打聽一下,您這村裏是不有戶人家姓秦?我是從關內秦家村來的,她家裏頭讓我來給捎個信。”萬景同被幾個婦人盯著看,還是頭一回,頓覺哪兒哪兒都不舒坦,就連手心都給浸出了汗。

楊婆子打量夠了,這才開口:“是有戶姓秦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那家。喏,往前走幾戶,家裏拴頭驢那家就是。”她隨手一指,也不管人家看沒看清,就收回手指,再不理人。

萬景同吸吸氣,想著人家好歹給指了個方向,待會自己慢慢尋摸也就是了。他一拱手,轉身繼續往前走。

萬景同剛轉過身,楊婆子幾人就說起來,也不管人家能不能聽見。

“你們說,這人真是擱老秦家老家來的?看那樣子可不像走了遠路的。”

“這可說不好,保不齊人家在哪兒歇了一刻再來的呢。”

“我覺得不像,總覺得這人不像是從外頭來的。算了,咱們也別管這事了。不管哪兒來的,都是找老秦家的。你忘了?那秦大丫有多厲害。”

幾人咂摸了一下,確實是這麽個理。雖說她們沒和那秦大丫對上過,可是老韓家知道啊,那時可都被人打上門了。還有那上甸子村的何寡婦,到現在都不敢上東溝村來呢。

再說了,不止秦大丫,現在還得加上個冬生娘呢。也不知怎麽的,這兩家最近倒是走得近乎。那冬生娘,五日裏總得有兩日,就上老秦家串個門。

萬景同聽得直迷糊,這咋還打上了?那姑娘以前也不是這性子呀?看著溫溫柔柔的。

他沿著路一直往前走,果見一戶人家院裏拴頭驢,就是不知這是不是秦家。就在這時,陳氏出來餵雞,瞧見籬笆外站了一人,正往院裏看。

大門離得遠,她有些沒看清,只隱約覺著這人有些眼熟。那頭萬景同卻早看見了陳氏,他在外頭喊了一聲:“嬸子,我是萬景同。”

萬景同?陳氏苦想了一會才想起這人是誰,不是那王三嗎?這咋還追到家裏來了?

“你先進來說吧,外頭說話也不方便。”陳氏把人讓進來,又沖屋裏喊了一聲。

聽到他娘在喊他,秦大川打著哈欠出了屋。他昨個睡得晚,天冬那個小兔崽子,晚上不知做了什麽噩夢,竟在那兒大哭起來。他剛睡著,就給吵醒了,這還不算,還得哄人。這種哄睡的活,他可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幹,最後直把他折騰得後半夜才睡著。

“娘,你喊我幹啥?哎,你咋來了?”

萬景同腳步一頓,還沒開口就覺得嗓子噎得慌,他也沒幹啥壞事,咋這副態度?

“有啥話進屋說吧,別擱門口說。”陳氏拉著臉說。

見他娘臉色不好,秦大川再不敢亂說,乖乖進屋去了。萬景同跟在後頭,也進了屋。

秦雅正坐炕上縫靠墊,她打算做個大號的,往窗臺那兒一擺,幹活累了就往那兒一歪,比躺著都舒服。

“娘,誰來了?”秦雅拿著線正往針眼裏穿,低著頭,也沒顧上看人。

“姐,別縫了。”

“為啥?我縫個靠墊礙著你啥事了?你是不是又欠收拾了?”秦雅隨手拿起笤帚,就要扔出去。見屋裏進來一人,沒見過,那就不用開口了,又轉頭看陳氏,也不說給介紹介紹,這人是誰?

“你都不記得啦?這都能忘,啥記性。”陳氏沒好氣地瞪了閨女一眼。

萬景同更是當場楞在了那兒,來之前他設想過見到秦大丫是個什麽光景,壓根就沒想到人家竟然把他忘了。早知道這樣,他都多餘來這一趟。轉念又想,若是不來,恐怕自己心裏總是不安。算了,今天來就把這事解決了吧。

“我是王家村的王三。不過,我現在早改名了,叫萬景同。你娘想必和你說過了我的事。”

王三?就是那個該死沒死的前夫?他是嫌事兒還不夠亂嗎?安安分分地在原地待著不行嗎?非要跳出來嚇人?

“嗯,我知道了。你有啥事嗎?”秦雅點點頭,問道。

啥事?萬景同也不知道自己有啥事,就是覺得既然自家虧欠了人家,總得想法彌補唄。可看著人家一臉平靜的,他那彌補的話也不好說出來,遂轉向陳氏道:“嬸子,我也沒別的意思,就是後頭我讓人回了王家村一趟,也都知道了我爹娘做的那些事。這不就想著問問,你們有沒有啥需要幫忙的?”

那句要給錢的話,在他舌尖打了幾個轉,終是沒有說出口。他總覺得,這話一出,自己可能會有危險。他的直覺歷來很準,比如每次玉娥剛伸出手,他都能及時把那盤子搶下來。再比如,他總能在一眾話本子裏挑出那悲悲切切的,看了會讓人哭的,都不用翻到裏面看,光憑直覺就能給剔出去,只留下那些看了讓人笑的。

見萬景同有些難為情,陳氏倒是舒了一口氣,算他還有點良心,沒和他爹娘一樣被狗吃了良心。“不用。我們在這兒挺好的,也沒啥要幫忙的。你也不用有啥過意不去的,那也不是你幹下的事。”

見萬景同還要開口,陳氏擺擺手,道:“我們就擱這鄉下住著,年半月也去不了那廣寧一回。平時,兩家能不來往就不來往。你呀,就把我們當普通的鄉人好了。那些客氣話也不要說了。你來這兒,想必家裏人也不知道,以後就別來了。”

陳氏這話說得雖生分了些,卻也在理。畢竟兩家早先的關系在那兒,想修覆是難了。還不如自個過自個的,這樣大家都能安生。

萬景同本想拒絕,可一聽陳氏提到家裏人,心裏就軟了,他總不能為了自己心安就把兩個女人硬扯在一處。還不如誰也不認識誰,當個陌生人更好。想到這裏,他沖陳氏鞠了個躬,道:“那侄兒就聽嬸子的,再不來打擾。但我還是那句話,若有事,只管上衛所找我,若能幫得上忙,我一定在所不辭。今兒我就先回去了。”

說完,萬景同也沒等陳氏答不答應,把拎著的點心放下,轉身就出去了。

秦大川見了,躊躇了一下,還是跟後頭給送了出去。不管怎麽樣,該有的禮節還得有。

“娘,你咋沒聽他說完就給推了呢?”見人走到了院裏,秦雅才開口。剛才她一直沒開口,就是想聽聽王三,哦不,是萬景同的意思。結果她娘直接給人推了。聽萬景同那意思,是要給錢。要啊,怎麽不要呢?這是他王家欠原主的,憑啥便宜了那群禍害?

雖說這錢是萬景同給的,可誰讓那是他爹娘呢?父債子償嘛。一想起這茬,秦雅就有點氣哼哼的,這錢她要得心安理得,又不是她做了虧心事,咋還這麽菩薩心腸?

陳氏見閨女在那兒氣呼呼地嘟囔,早猜到了她的心思。擱她本意,她也不想當那女菩薩。可是一想到因為那錢,自家就再和他王家扯不清,她就恨不得趕緊把那錢推得遠遠的。若沒那錢,這地界就再也沒人知道閨女以往那些事。那又不是啥好事,除了賺點同情心,又有啥用呢?

“大丫,那錢咱不能要。若是要了,不說這關系越來越扯不清,就是到時讓人家媳婦知道了,不得把你又搭裏了嗎?他萬景同倒是得了個好名聲,可你的名聲呢?到時得給傳成啥樣?你還要不要過安生日子了?”

“你倆說誰呢?娘,我得回去補補覺,你倆繼續嘮吧。”秦大川打著哈欠,也沒管這倆人到底在嘮啥,又回去睡去了。

“可這也太便宜他了。憑啥咱們就這麽憋屈?”秦雅就是為原主不值,做了壞事的人也就名聲差點。就說王三他爹娘,到現在不也好好的嗎?在他們離開秦家村之前,也沒聽說人家有啥事傳出來。

若是王三真死了,秦雅倒也不會這麽想。可他沒死,現在活蹦亂跳地跑跟前來說什麽補償不補償的,你倒是活了,原主的命呢?她的冤屈又該誰來申?一想起這茬,秦雅就恨得牙癢癢。

“我說你可別想岔劈了,不能一根筋。不管咋的,你現在不好好的嗎?放過他就當放過你自己了。各過各的日子不好嗎?”陳氏生怕閨女鉆進死胡同出不來,雖心裏不落忍,可該說的話還得說。

秦雅沒吱聲,陳氏拿過靠墊,說:“咱倆一起做吧。你一人得做到啥前去。就你自己用,咋還做這麽老大一個?你自己多尋思尋思這事,看是不是那個理。”

接下來幾天,秦雅的情緒一直不高,事還是照做,但卻沒了從前那股勃勃生氣,整個人看起來蔫巴巴的。往日裏總往跟前湊的天冬,這幾天也像貓一樣,就差翹起腳尖走路了,生怕鬧出一點動靜來。

期間,劉力還讓冬生捎來點好玩的小東西,秦雅也沒心思看,全給扔進了櫃子裏。她心知自己還是過不了那道坎。實話說這事和她沒啥關系,但她占了人家的身體憑啥就能這麽安然享受這一切呢?

午後,天空飄起了雪花,雪花不多,得凝神細看才能看出些來。漸漸地,雪花開始多起來,從門口望去,就像春日裏的柳絮一般在空中飛舞。地上也落了一層薄薄的雪,踩一腳上去,那雪轉瞬就化到了鞋底。

許是老天爺覺得這才是冬日裏的第一場雪,它只是想借著這雪給大家提個醒:冬天來了,趕緊存糧過冬吧。這場雪來得快,走得也快,還沒到晚上,那雪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若不是那柴堆上還有些未化的雪,怕不是人都以為自己是做了個夢,在夢中見的那雪。

秦雅從早起就覺倦怠不已,她昨晚夢見了原主。雖然樣子和她從前一樣,可她一眼就能看出來,那不是自己,那是原主。小姑娘做的依然是她從前的工作,也不知她是怎麽適應的,看著竟做得很好。

秦雅看著小姑娘每日高高興興地生活,還交了新朋友,從心底裏為她感到高興。

忽的,小姑娘好像看到了她,還沖她招招手,擡起頭說:“姐姐,謝謝你幫我照顧他們。也謝謝你,讓我有機會像這樣生活。”

“那你怨嗎?你想他們嗎?”

“我當然想他們,你看,這是我給他們畫的畫像,就是畫得不太好。”小姑娘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怨嗎?起初倒是怨過,可你看,我現在過得不好嗎?很好啊,那那些人和我又有什麽幹系呢?姐姐,這畢竟是我們的生活。”

我們的生活嗎?秦雅茫然擡起頭,她在前世活了二十幾年,在這世又過了一年,她一心只想多賺錢攢錢,這個想法一直都沒變過。那這有什麽不對嗎?生活不都是這樣嗎?

她這麽一楞神,小姑娘就不見了。她睜開眼,只看見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天還沒亮,就連家裏的公雞都還沒醒。

她盯著烏黑的房梁看了一會,想起小姑娘說的“我們的生活”,她的生活裏該有些啥?是那睡得像小豬的大川和天冬?還是身邊睡著了也皺著眉的娘?這些當然是她的生活,那除了這些呢?

哦,還有她自己,這才是最最重要的。只有自己過好了,身邊的人才不會連睡覺也睡不安穩。除了這些,老王家的人算個啥?還不如家裏那頭豬重要呢。

早上起來,見秦雅整個人瞧著沒啥精神氣,秦大川和天冬對視一眼,自覺地往旁邊挪了挪。別看他姐現在像只病貓,待會一個不小心就得炸營,變成那咆哮的大老虎。他們對此可是深有體會,所以,別惹女人,尤其是氣呼呼的女人。

吃過早飯,秦雅在那兒思量一會,覺著再這麽待下去,就得給待廢了。每日裏除了吃就是睡,她覺得自己的腰都要變粗了。她瞅瞅院裏,昨天雖說下過雪,可那雪早就被風吹得不見影了,自是不用掃雪。雞鴨鵝都散到後院上土裏瞎刨去了,眼下院裏也還算幹凈。

她又上豬圈那兒轉了轉,豬圈倒還是挺埋汰的,那裏頭的草被豬踩得稀爛,裝水的盆子也給踢到了邊上。可看看自己幹凈的布鞋,又瞧瞧豬圈裏灑了一地的水,她轉身去喊秦大川。

“大川,你把那豬圈收拾收拾,中午我給你做好吃的。你說,想吃啥?”

秦大川撇撇嘴,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姐準是嫌豬圈臟,不愛收拾,就讓自己幹。還拿好吃的糊弄自己。唉,幹就幹吧,這種活自己不幹讓誰幹?他可是家裏唯一的壯勞力。

“我要吃肉。咱家不是剛買了肉嘛。”秦大川也不含糊,啥包子餃子的,都沒肉解饞。

“你尋思好幾天了吧?現在可下等著機會了。你沒聽娘說那肉是要包餃子嗎?”秦雅沒一口答應下來,這事她做不得主。

“那我去說。娘一準答應。”秦大川喜滋滋地進屋去問,沒一會就給攆出來了。

“娘哎,我就想吃口肉。你老說我幹啥?”秦大川邊走邊嘟噥,他得先上倉屋拿個耙子去。

“以後可別這麽慣著他了,就這一回,做就做吧。”陳氏見秦雅進屋,就說了一句。

“沒事。他想吃咱就做唄,就一頓肉也不是吃不起,又不是天天吃。再說了,人家不也天天幹活嘛?家裏這些力氣活可都是他幹的。”

“我也是這麽想的。待會還得把那口缸刷出來晾上。等再冷點,就得漬酸菜了,現在這天也漬不了。”

秦雅嘴裏答應著,去了竈屋忙活。她今天打算做粉蒸肉,把肉切成薄厚合適的大片,倒入調料拌勻,蓋上蓋子腌上半個時辰。

鍋裏不放油,把江米、八角、大料、鹽放裏頭一起翻炒,直到把米炒成淺黃色。盛出來放到幹凈的菜板上,用搟面杖一點點碾碎。若是量大,倒可以上村口用村上的石磨來磨,可今天只炒了這麽一碗,都不夠那磨轉上一圈的。

把磨碎的米粉倒入肉裏拌勻,讓每片肉都沾上米粉,然後一點點往裏加水,直到肉片上都沾滿了黏糊糊的米粉。找個大碗,肉皮朝下一層層碼到碗底,再在上面放幾片蘿蔔,放到蒸屜上。

大火燒開,轉小火繼續蒸上半個時辰。軟糯鹹香的粉蒸肉就做好了。出鍋後,尋個幹凈的盤子,把肉倒扣在盤子裏。因為加了蘿蔔,肉裏的油早就被蘿蔔吸走了,所以肉片油潤不膩,卻又帶著米粉的香氣,口感軟糯,就是老人孩子吃也不會塞牙。

下晌,秦雅繼續做那大靠墊,前幾日她做了一半,後來心煩就給扔那兒了。剛做了一會,就聽院門那兒有人說話,還吵吵巴火的。她還以為村裏有人又吵起來,也沒擡頭。後來就聽自家大門被咚咚咚的敲響了。

這又是哪路神仙來了?陳氏剛想起身,被秦雅攔住了,還是她去吧。

她穿上鞋,幾步來到門前,打開大門,就見門口停著輛馬車,一個年輕女子正站在馬車上,旁邊還有兩個丫鬟。那倆丫鬟顯然正攔著女子不讓她下來,見人家門開了,三人立時都看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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