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虛驚一場

關燈
那女子見秦雅出來,猛地一把推開丫鬟,直接從車上跳了下來,連小凳子都沒用上。接著,就大步流星走了過來。

兩個丫鬟驚呼了一聲,生怕她崴了腳。那綠衣丫鬟在後頭還伸手拉了她一把,可她走得太急太快,那丫鬟直接拽了個空,趕緊跟在後頭。紅衣丫鬟則繃著小臉,氣鼓鼓地跟在後頭。

及至走到秦雅跟前,那女子停住腳步,看看她,剛想開口,卻不知又想到了什麽,面露猶豫,在那兒躊躇不前。

秦雅上前一步,想問問女子是誰。誰知那紅衣丫鬟見她往過走,頓時一臉緊張。等秦雅到了跟前,更是直接攔在年輕女子身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不知道的還當她是什麽豺狼虎豹呢。

秦雅低頭看看,自己穿的是一套半新不舊的家常衣裳,又伸出手,這雙手雖稱不上什麽纖纖玉手,可也白皙修長,再一想自己的長相,也不是那眼如銅鈴之輩,究竟是哪一點值得這丫鬟擺出這副架勢?

那女子正是常玉娥,昨天剛從小廝那聽說,萬景同前幾日去了什麽東溝村秦家,還是獨身一人去的,誰也沒帶。她本沒當做一回事,可麥芒掉進針眼裏,也是湊巧。她在院子裏耍了一會棍子,正要回屋,就見小廝從堂屋退了出來。

她隨口問了句,是不是有什麽事。小廝告訴她,老爺讓他去永安縣和那兒的主簿打個招呼,讓人家和東溝村長說一聲,平時多照應點秦家。

秦家?又是秦家。去了一回不算,回頭還得搭人情讓人照應著。她這心裏就泛起了嘀咕,別看她總是笑瞇瞇的,就知道玩。可自家人知自家事,相公失憶,過往認識的人一個都不記得,現在來往的也都是入伍後認識的人。

她在心裏把這些人來回扒拉個遍,也沒找出來哪個是東溝村的。她是個心裏藏不住話的人,有了疑問,當然是趕緊問問,要是憋在心裏,她連飯都得吃不下去。

“相公,你多咱認識的秦家人?我咋不知道這事呢?”常玉娥推門進屋,開口問道。

萬景同聞言身子不由一僵,他還沒想好該咋和娘子說這些事。咋辦?

見他不答話,臉色發僵,常玉娥的心裏就有點不得勁。這是有事瞞著自己呢,她一不高興,嘴就撅起來:“咋還有不能說的唄?算了,你不想說就別說。”說完,轉身就往裏屋走。

萬景同急了,這小祖宗一生氣就在屋裏哭天抹淚,不磨上半個時辰是不罷休。“你看你,也不等我說話,就往外走。你說你那嘴撅的,都能掛個油壺了。”

拽著人把人哄到炕上坐下,他才拉著常玉娥的手,道:“我這不是不知道咋開口嗎?這事實在是太難為情了。”

見相公一臉為難,常玉娥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尋思著是不是真有啥為難的,自己可別錯怪了人,遂說道:“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兒個說吧。你放心,有啥事我都能挺住。”說罷,當真擺出一副應敵的模樣。

“倒不用那麽緊張,就是老家的事。那天你不是說要接他們過來嗎?這事說來話長……”

“啥?”若不是手被拉著,常玉娥都能從炕上蹦到地上。她沒聽錯吧?相公以前竟然定過親?不止如此,人家現在還到了關外,就住在東溝村。她把手從萬景同手中拽出來,審視了他一番:“你不是騙我呢吧?咋突然冒出這麽個人來?還有你失憶的事,別也是假的吧?”

萬景同只覺太陽穴一鼓一鼓的,疼得厲害,他就是怕娘子誤會才往後拖的,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一早就全告訴她了。“我那腦袋上現在還留個疤呢,咋可能是假的呢?再說了,當時我又不認識那軍醫,人家還能替我遮掩不成?”

常玉娥一尋思,好像也對。這受傷的事不假,失憶的事也不假,那恢覆記憶的事呢?她歪著頭在那兒尋思了一番,又回憶一下過往的事,覺得這也不能是假的,若說都是假的,那這人圖啥呢?

就算她爹是個千戶,可也不能給他帶來啥好處。別看萬景同是個百戶,那也是在戰場上殺敵得來的,和她爹沒啥關系。那就是說他說的這些都是真的了?

“那你為啥不把你爹娘接來呢?”常玉娥自覺抓住了萬景同的小辮子,頗有些得意,差點把這茬忘了,看他還怎麽圓?她一高興,頭也不低著了,眼角也不耷拉著了,連嘴角都上翹起來,全然忘了,若萬景同真圓不上,對她可不是啥好事。

萬景同不由一噎,心裏那股自卑感又湧了上來。若把實情說出來,無異於自揭傷疤。可別的事既然都說了,也不差這一件了。他清清喉嚨,覆又把常玉娥拉著坐下,這事比剛才的事還要讓人震驚,還是得坐穩了再說。

果然,聽到相公說起老家的事,常玉娥杏眼圓睜,眼圈紅了不說,嘴裏還直嚷嚷:“這還是人嗎?這哪有這樣的爹娘?他們……”

話沒說完就被萬景同給捂住了嘴:“我的小姑奶奶,你可別喊了。這房子可一點都不隔音。再這麽喊下去,那街比鄰右的都該聽著了。”

常玉娥這才合上嘴,大眼睛忽閃忽閃看著萬景同,軟聲道:“我都不知道,你以前竟過得這麽苦。那我以後可得對你好點。沒事,既他們那麽對你,那咱就不認他們了,不是還有我爹娘呢嗎?”

這一番話入耳,萬景同那吊起來的心才放了下來,看來這事就這麽過去了。萬幸他沒藏著掖著的。

可黃鼠狼喜抱雞毛撣子,只怕是空歡喜一場。萬景同自是不知,第二天他去上值不久,自家娘子就找了輛馬車直奔東溝村去了。一路上,常玉娥都在尋思秦家的事,她之所以來這麽一趟,就是怕那秦大丫是個狐貍精。往常這種事她可沒少聽,就連那話本子裏都有這種故事。

常玉娥把紅衣丫鬟扒拉到旁邊,上前問道:“你就是秦大丫?”她這麽老遠過來,萬一找錯了人可就鬧笑話了。

秦雅點點頭,道:“你是……”

常玉娥把秦雅上下打量一番,狐疑道:這哪像個狐貍精?這不和自己差不多嗎?她往常聽人說的那些個狐貍精,可沒一個這模樣的。

“你會武嗎?”

這是什麽來路?上來就問人家會不會武。秦雅搖搖頭,小心說道:“不會。”她有些心煩,這人怎麽回事?半天不說自己是誰,幹啥來的。沒看那近便幾戶人家門口都有人往這看呢吧?她可不想做啥話題人物。

常玉娥有些失望,還以為能找到個志同道合的呢。糟了,她把正事給忘了。“我相公姓萬。”

“姓萬”這倆字一出,秦雅就知道,麻煩上門了。她往旁邊一讓,道:“進來說吧,在外邊站著說話也不是個事,屋裏暖暖和和的,坐著說話多好。”

綠衣丫鬟這時也上前勸:“是呀,夫人。這兒多冷啊,還是進屋說吧。”

常玉娥環顧左右,見路上站了不少人,也想著進屋去說,她可不想待會被人指指點點。

陳氏原本在屋裏縫那靠墊,見閨女出去半天也沒回來,有心出去看看。她剛穿鞋下地,就見門簾子被掀起來,三個姑娘進了屋。

她有些無措,看樣子這就不是她家能認識的人。

秦雅上前扶住陳氏,給兩邊介紹了一下。

陳氏一聽是萬景同的媳婦,臉上原本掛著笑,直接給收了個一幹二凈,只嘴裏招呼了一聲:“那就上炕坐吧,炕上熱乎。”

在她看來,這人定是來找麻煩的。都說怕什麽來什麽,萬景同走後,她擔心了好幾日。這才放下心來,人就上門了。她現在也看開了,來就來吧,早晚都得鬧這麽一場。反正這屋子離大門口也不近乎,站外邊想聽也聽不著。

“好嘞,謝謝嬸子。”常玉娥並沒註意到陳氏的表情,高高興興上了炕。在馬車上顛簸了快一個時辰,她這骨頭都快給顛散架了。

一旁的綠衣丫鬟卻看了個清楚,心知人家這是不歡迎自家夫人,說不定還以為她們這是來找麻煩的呢。可她們根本就不知道自家夫人的性子,若是知道……丫鬟暗自嘆了下氣,說起來自己只是個丫鬟,幹的卻是老媽子的活。

見陳氏臉色不對,秦雅趕緊給倒杯水放桌上,又上竈屋把雪球山楂給端出來,這還是她為了哄天冬才做的,早上剛做好。

“呀,雪球山楂!我最喜歡吃這個了。”

綠衣丫鬟一聽,趕緊拽拽常玉娥的袖子,小聲提醒道:“夫人,這是在別人家。”

常玉娥縮回手,只能看不能吃,那還看啥?

“沒事,吃吧。拿來就是給你們吃的。你倆也嘗嘗。”秦雅搬來凳子,放到一邊。

兩個丫鬟沖她福福身子,站著沒動。

那就算了,人家有自己的規矩。見常玉娥眼巴巴看著那盤子山楂,她又道:“快吃吧。路上走了挺長時間,餓了吧?”

“我真的能吃嗎?”常玉娥有些雀躍,卻又想起娘親的話,有些不確定起來,她很想回頭問問丁香。可這是在外頭,還是在秦家,她可不能墜了自己的名頭。遂伸手拿起一顆,想著自己就嘗一顆,人家都勸兩回了,她不吃也不好。

一顆、兩顆……不一會,盤子裏的山楂就少了一半。

那喚作丁香的綠衣丫鬟覺得自己都快沒眼看了,她的夫人哎,不知道的還以為老爺不給夫人飯吃呢。偏那紅衣丫鬟不識趣,還問道:“夫人,好吃嗎?”

丁香一臉怨念地看著眼前這倆人,心道:老夫人,丁香怕是有負您的囑托了。若是只一個,她還能勉強應對,現下兩個湊一起,她實在應對不起了。唉,聽天由命吧。以後這地方能別來就別來了吧。

秦雅瞧著丁香那表情,只覺好笑。剛才這人在外頭氣勢洶洶的,咋一進屋吃上了,就全都變樣了?也不知她還記不記得自己是來幹啥的。

半盤子山楂下肚,常玉娥終於想起自己的目的來,開口道:“相公昨天全都和我說了。我就是想來看看你到底是啥樣人。”

“那你都看見了,覺得我是啥樣人呢?”秦雅是真心覺得好奇,也不知那姓萬的有沒有編瞎話,把自己給摘出去?

“我覺著挺好的。昨天相公也說了,你們一家都是好人。”

“你就不擔心嗎?”

“擔心啥?擔心你倆嗎?那有啥好擔心的?若說來之前我還真是這麽想的,但見了你就覺得不會。姐姐你一瞧就是個磊落之人,定不是那一肚子壞水的女人。再說了,姐姐你肯定也不喜歡相公這種長相的。”

“為啥?”她自己喜歡啥樣的,自己都不知道,常玉娥竟會知道?

“因為相公長得太秀氣了。就為這,他在軍營裏可吃了不少苦頭呢。當初我們定親後,就有不少人勸過我,說我合該找個我爹那樣的,像相公這種白白凈凈,看著沒啥力氣的,怕是不靠譜。可我就喜歡這樣的,我爹那樣的我還不喜歡呢。”

秦雅覺得這姑娘的爹還挺不容易的,被自己閨女這麽嫌棄。她覺得就萬景同那情形:來歷不明,又啥也不記得,她娘家人也不知怎麽想的竟然還能同意定親。

“她們哪知道,我爹都偷偷考察過相公好幾次了,他覺著依我的性子,若是嫁到那兄弟多的人家,怕是應付不來。再有,我這性子也跳脫,若是整日悶在院子裏,不得隨意出門,那日子也太難熬了點。”

秦雅覺著這姑娘的爹娘當真是用心良苦,一找就給找了個舉目無親的,估摸著也是想著萬景同既無家人,以後自然就只能依靠岳家,當然也就能對自家閨女好。可他們哪知道,這世上還有那另一種人:岳家越是對他好,他越是覺得人在以權勢壓他,越覺自己委屈萬分。

“我三哥也是這麽想的,他比我爹娘想的還多呢。我倆定親後,他三不五時的就找相公去喝酒,相公偏是個酒淺的,一喝就醉,一醉就問啥說啥,就這麽的給套出了不少話呢。”

陳氏一旁聽著,倒是莫名有些同情這姑娘的家人。就她們兩家的覆雜關系,這姑娘上門來,也只是在大門那兒兇了一把,進屋就直接把家裏的事給倒了個幹凈。這性子,也不怪她爹娘費勁心思找個孤身一人的。若是換個人家,估計她給賣了還蒙在鼓裏呢。

秦雅也是這麽想的。常玉娥不像是來上門找事的,反倒像是來串門嘮嗑的,就和村裏那些人沒啥兩樣:吃喝嘮嗑,到點了拍屁股走人。

陳氏看著天色卻有點急,這眼瞧著就要做飯了,這仨人還沒一點要走的意思,難道還要給做飯嗎?她向秦雅使了個眼色。

秦雅看了陳氏一眼,沒言語。這話該咋說?總不好直接說自家要做飯,你們得走了。可看看日頭,再不做飯,怕是晚上那頓就不好做了。

她正在這兒為難,丁香開口了:“夫人,時日不早了,咱們也出來這麽久了。正該往回走了,這回去不還得一個時辰呢嗎?您昨天說今兒還要去看老夫人呢。”

經她提醒,常玉娥才想起來這回事,那是得趕緊家去了。她起身下炕,不好意思地說:“我得回去了,嬸子。出來這麽久,怕是家裏也有點擔心了。您家的山楂做得真好吃,我下次來再給您帶好吃的。這次來得急,我給忘了。”

“沒事,若吃得喜歡,那就拿去路上吃。大丫,去給包上吧。”一盤子山楂不算啥,陳氏現在只想把人送走。當然最好以後再也別來了。

秦雅出去取了小籃子準備裝山楂,家裏沒有蠟紙,只能用小籃子裝。回屋時,見盆裏放著幾根香腸,想了想,還是拎起一串香腸,放在籃子裏。

她把籃子遞給丁香,道:“這是家裏做的香腸,這東西都是煮熟了的,直接切了吃,或者和飯一起蒸,再或者炒菜都可以。”頓了頓,她又道:“若是吃著喜歡,下次讓人來取就是了。這香腸在縣上的裕泰酒樓也有賣的。”

因香腸已掛在外頭有些時日,表皮早已風幹,看著幹巴巴的,顏色也不好看,一點都不起眼。常玉娥只看了一眼,也沒在意,這東西看起來樣子怪怪的,回去再說吧。她心裏只惦記著那山楂。

秦雅自是瞧出了小姑娘的心思,也不意外,這還是沒熏過的香腸,若是熏過的,顏色還要黑點。這東西,只有吃上一口才知道它的好。她連盤子一起裝到籃子裏,道:“等以後有機會,再來走走。”

目送馬車遠去,秦雅才松了口氣,幸虧萬景同娶的是這麽個性子的,若是換個人,她還真不知道自家會不會有啥麻煩。只盼著這姑娘以後再不來了,人是挺好,就是這關系不好處。不過應該也不會來了,等常家知道了自己的事,怕是也不會讓這姑娘再來了。連那萬景同也不會讓來了。這麽一想,自家以後不就又能安靜過日子了嗎?

秦雅想至此,心情大好,想著得把那白菜幫子摘摘,明天或者後天就得漬酸菜了,看隔壁黃嫂子家已經開始收拾白菜了。再過一陣子,就得做粘豆包了。這麽一思量,冬日裏的日子也不難熬,事情也不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