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歸，你們也回去吧。”阡墨不知何時跟了上來，白衣襯得他眉目清淺，笑容溫潤，“別傻站著了，我已吩咐小童知會青華帝君一聲，免得你回去還得交代一遍來龍去脈。”

明月歸坦然接受了這份好意：“好哥們兒啊，也就你還肯幫我了。”

態度足夠風輕雲淡，阡墨卻聽的心頭發酸。原本還想囑咐幾句什麽，看到明月歸笑盈盈的樣子又什麽都說不出口了。

他覺得對方就是一只潛在河底的水蚌，留給別人的永遠是漂亮堅硬的外殼，又軟又白的蚌肉縮在殼裏，哪怕進了沙子痛心入骨，也會用硬殼把想窺視的人狠狠夾出血來。

因此，他只是安慰的摸摸明月歸腦袋，招呼遠遠等在路邊始終瞪著明月歸的少商過來，拉著一起進了藥谷。

太陽漸落，草木盡染金黃，等谷口靜的只能聽見鳥鳴時，明月歸才後知後覺的想起一直守在自己身邊的表哥。

明容蘭專心的盯著一只在樹幹上啄洞的鳥，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轉著銘心的穗子，他不論是表情還是站著的姿勢都放松極了，就是這樣的放松，明月歸反而心中沒底。

“……哥。”他輕聲試探，“我們走吧？”

明容蘭隨意的接口：“去哪？”

“紫微宮啊。”

這句之後再無回答，明容蘭擡著頭，目光像是要將啄木的鳥兒釘死在樹上，然後再用眼尾飛出的小勾子吊起鳥兒掛在樹洞前示眾。

“哥？你沒事吧？”

明月歸等了半晌毫無反應，只好伸手去拉對方的胳膊。

手指還未碰到對方白如雪的袖子，手背就被狠狠拍了一下。

明容蘭不輕不重的推開明月歸的手，轉頭盯著這個讓自己沒一天省心的弟弟：“明月，你已經被趕出來了，我們還能去哪？”

他聲音發著顫，眼神似悲哀，似糾結，似絕望，似悵然，是明月歸從未見過的深邃覆雜，唯獨沒有怒意。

這種眼神明月歸並不是第一次見，明辰生辰宴後，姜疑帶著紅桃破門而入，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時候也是這種眼神，或許裏面雜糅的情緒並不相同，但缺失的那一部分不必仔細分辨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明容蘭揉揉眼睛，聲音比之前沈靜許多：“明月，問你件事，你老實回答我，行嗎？”

“行。”

“今天上午在紫微宮，你是不是真的想殺了姜共？”

“我……”

現在回憶當時的感覺，有種是不是發生在上輩子的恍惚感，記憶裏不論是自己還是姜共的舉動都已模糊，甚至要檢索半天才能想起沖突是因何而起。

是想殺了姜共嗎？

明月歸這麽問自己，然後，他悲哀的發現，這根本不是個疑問句，而是肯定句。

“……是。”

飛快移開目光，緊握的手掌心咯出一道冷硬的劍柄痕跡。就像當時殘存的理智無法阻止玄冥鬼氣支配靈魂一般，現在清醒的他亦無法光明正大的給個否定的答案。

明容蘭的目光從明月歸低垂的眼移向發頂銀簪，定了一瞬，他擡起頭，只見一只灰褐色的大隼在高空繞著浮雲盤旋，他看了一會，聲音輕輕的從上方飄下來：“明月，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說到後半句，目光重新固定在明月歸臉上。

沒有旁人在時二人一向很隨意，像所有的親兄弟一樣，百年來連吵架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但明月歸寧可表哥和他吵架，罵的狗血淋頭也好，哪怕揍他一頓，也好過現如今，二人之間陌生到讓人心慌的壓抑氣氛。

空氣似乎凝固了，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這樣的談話於他們來說殘忍又折磨，明月歸剛暖下來不久的手指又開始變冷，他有些喘不過氣來，想快點結束這場談話。

“哥，對不起。”他擡起頭，對上那雙仍舊帶著些許期待的眼睛，“我就是一是氣不過，他當著那麽多人挑釁我？”

明容蘭眼睛裏的期待驀地散了：“所以你就想殺了他？”

“我……”語塞，完全無法解釋。明容蘭不知道他體內的玄冥鬼氣已經開始發作，而這件足以令明月歸和正常人之間劃出一道楚河漢界的事，是那麽的難以啟齒。

好像一說出口，他就會失去一切可以留在白澤的籌碼，變成舅媽口中那個人人厭棄的怪物，他不再是明容蘭那個世界的人，游離在所有人之外，被躲著，被疏遠，被厭棄，被遺忘。

而這個“所有人”中會不會包括明容蘭，他連想都不敢去想。

因此，明月歸寧願是自己一時走火入魔：“怪我一時沖動，就想著讓他閉嘴，沒考慮那麽多……”

他聲音越說越低，因為明容蘭的眼神從不敢置信到錯愕，再從錯愕到失落，只用了短短一句話的時間。

就像早已想到答案，卻仍不死心的想聽明月歸親口說出來。

明月歸有些慌，下意識去找明容蘭的手。

明容蘭的手比先前還涼了幾分，握在手心像石頭一樣，小心翼翼的收攏手指，沒得到安慰，反而越發心慌：“哥，你別這樣，我保證以後不會了，我改，我真的改，你信我行不行，最後一次，我發誓。”

回去就找青華師父，不論任何代價，他都要立馬封印玄冥鬼氣。

明容蘭看著他發紅的眼角，慌亂一覽無餘。

他猶豫了下，但也只是一下，之後還是抽出被明月歸握的發疼的手，笑著摸了摸對方的腦袋：“明月，三百年前我就這麽聽你說過，我信了，可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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