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歸嘆了口氣，坐在露臺邊將腿隨意的垂下去，輕輕晃蕩。他一手撐著露臺細窄的沿兒，另一只手拍了拍身邊的位置，泛空的目光始終平視前方，未曾往旁邊分一絲一毫。

“那年我剛領命戍守天族以東之境，那時天下並不如現在太平，郁寂領著鬼族玄冥衛和幾名高階妖修四處侵擾，四海八荒都深受其害。”

明月歸大概知道些當時情況，說起來可能比青華描述的要糟糕很多，郁寂驍勇善戰，手狠心黑，又與天族有殺兄之仇，雖然是誤殺，卻誤打誤撞成了兩族開戰的導火索。

青華說這話的時候仿佛不是在回憶一段帶著血氣的過往，更像與朋友把酒言歡的溫馨小敘。

他聲音異常溫和，甚至有些漫不經心，明月歸乍聽到自己父親名字，立馬心生警惕，看一眼青華，那點警惕又莫名被安撫下去。

“當時我就想，”青華聲音輕的就像在耳語，自嘲的笑，“這世上怎麽有如此卑劣的人。”

明月歸偏過頭看他。

青華目光坦蕩，笑意如故：“我親自挑了一千精兵，誰知還沒殺到天陰宮，就聽說郁寂綁了白澤帝君的妹妹，帶著所有玄冥衛大搖大擺退守天陰宮去了。”

“我當時恨得咬牙切齒，也只能灰溜溜回了九重天。”他頓了頓，將臉轉向遠方葳蕤的草木，“再後來……就聽說他們成了親，我甚至還在那之後收到一份燙金喜帖。”

明月歸終於睜大了眼睛，似乎想說什麽，喉頭滾了幾滾，還是放棄了。

青華繼續道：“郁寂那人做事滴水不漏，天陰宮固若金湯，我們竟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那時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機會闖進天陰宮，一定要親手押郁寂回九重天嘗嘗什麽是天雷穿心之痛。”

風突然大了起來，明月歸吸吸鼻子，竟從淡淡的青草香中嗅到了傷感的味道。

“等了幾年，機會終於來了。”青華道，“那天桃止山的涼辛死了，鬼族四君之一，陽天殺的。”

“郁寂帶著不少玄冥衛氣勢洶洶的去了桃止山，大概是覺得時間久了珺顏又有了他的孩子，天陰宮並沒留太多守衛。我帶著幾個手下輕易混了進去。”

“你知道你母親當時在幹嗎嗎？”

明月歸楞了楞，下意識問：“在幹嗎？”

“她是明谷唯一的妹妹，身份那麽高貴，卻跪坐在池邊給你洗尿布。”

“我的人牽制外面玄冥衛，我看到你母親的第一眼，她還是帶著笑的。你母親笑起來很好看，不過氣色不太好，見了我也沒太過驚訝，只是丟了手裏的尿布站起來沖我點點頭。當然，那不經意一瞥之後我再沒見她笑過了。”

明月歸覺得腿有些發麻，腳趾頭都是涼的。他將搭在半空的腿收回來，盤在露臺邊邊茫然的盯著遠處白雲。

青華：“她太鎮定了，我當時還沒從那一笑中回過神來，想著自己這趟是不是來錯了，她根本不會走。誰知珺顏站起來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東西都準備好了，現在可以走嗎？”

“她真的……太出乎我意料了。我看著她把你從搖籃裏抱出來，那是我第一次見你，粉嫩嫩的，那麽小，雛鳥一樣蜷在小被子裏，眼睛特別漂亮，看著誰都彎著笑。”

說到這，青華面色柔軟下來，目光放的悠遠：“我當時就想，那麽可愛的小東西，怎麽可以是郁寂的孩子？怎麽能留給郁寂？我一定要帶他離開。”

他頓了頓：“我在院子裏等你母親拿上東西，用布條把你綁在我背上，帶著她殺了出去。其實……我以為她對鬼族還是存了些感情的，但你母親很堅定的告訴我神鬼殊途，她永遠是白澤的人。”

青華回憶起珺顏說這話時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你母親太不會撒謊了。”

明月歸顯然不想和青華探討珺顏的感情問題，只追問：“所以就回了白澤？”

青華點點頭：“我把珺顏救了回去，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有了共患難的緣分，你特別黏我，抱著我的脖子不肯撒手，珺顏想抱回去你就哭，特別撕心裂肺。”

明月歸愕然，眼角細微的抽搐了幾下。

這種幼年時的腦殘往事能別拿出來炫耀嗎？

青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以示安慰：“當時我說等你長大了我收你當徒弟帶在身邊天天在一起好不好？你這才不情願的松了手乖乖回珺顏懷裏。我清楚你體質和常人不同，並不適合在神界生長。但你可能不明白——”

他笑著伸手比劃了一下：“你那麽小，那麽軟，那麽黏人，還看著我，沖我笑……真的，我當時恨不能流著郁寂血的那個人是我。”

明月歸再次愕然，繼而震驚，最終石化。

青華自顧自繼續道：“你母親雖沒說什麽，但我知道她也是希望你跟著我的，她想你好好活下去，而我亦會保你好好活下去。”

“珺顏這個女人……真的很聰明。”

這還是明月歸頭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關於珺顏的正面評價，他努力想牽下嘴角，失敗了。現在想想，竟然記不起上次見到珺顏是什麽時候，一時心頭酸澀，風吹在臉上都是悲傷。

他吸了口氣，盯著一只飛鳥悶聲悶氣的說道：“前幾天阿娘留了封信走了……我現在都想不起上次見阿娘……阿娘穿什麽顏色的衣服……哦應該是白色吧，要不就是灰色，反正她也沒有其他顏色的衣服了，我一件也沒見過……”

青華放在他腦袋上的手微微用力，讓明月歸靠在自己肩頭，聲音輕輕的：“你阿娘是很好的人，明月，你已經快五百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