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容蘭臉都快埋書裏了，耳根紅彤彤的。明月歸咳了一聲從座位上站起來：“那是我哥的筆記我剛跟他要的——那啥，我可以選嗎？我爬藏書閣吧？”

他指指自己，然後滿臉期待的看著星河。

天之驕子往往都是勤學好問聰慧努力的好寶寶，星河挑起半邊眉毛，示意明月歸再重覆一遍。

“你不是讓我選一個嗎？”明月歸道，“我去爬藏書閣怎麽樣？別罰我哥啊和我哥沒關系大不了我連他的一起爬……”

“你這麽想受罰？”

“啊，不是你要罰我的嗎？”

“明月歸！”

游風下意識的往竹橋上退了幾步，生氣了，又生氣了。

星河定定的看著明月歸，覺得此人一定是天君派來專門克自己的，他活這麽大生過的氣還沒有這一天多。

看見那仿佛是去郊游爬山，受罰受的理所當然甚至還期待興奮的臉他就格外不爽，頓了頓之後放緩了聲音，冷笑起來：“既然你這麽想去藏書閣，我成全你。”

星河繞回桌案後，重新拾起拍在上面的書，翻了一頁後冷漠的說道：“三天不分晝夜，你可以走了。”

明月歸驚呆了。

他以為爬個三趟五趟的就算完事，讓他爬三天三夜？怕是歷屆受罰子弟的總路程也沒他的多吧，還敢不敢報覆的再明顯一點！

阡墨知道明月歸想什麽似的求情：“三天三夜怕是太久，師兄可否縮短些時限？”

明容蘭站起來道：“我也有錯，弟子請罰。”

想象著明月歸吭哧吭哧的模樣，少商咬著筆頭傻樂起來。嘿嘿嘿，活該。

星河用一個冷漠的碾壓全場的眼神表達了他的態度，原本還幸災樂禍的眾人紛紛沖明月歸投來同情的目光，明月歸拍了下桌子：“……行，爬就爬，總比聽的無趣打瞌睡強。”

星河：“……滾。”

然後明月歸兩手空空開開心心的滾出了水榭。

空蕩的書案上只剩下一本攤開一頁皺巴巴的書，一支幹凈的能洗臉的毛筆，未使用的硯臺和七扭八歪的紙鎮。

後面的明容蘭憂傷的嘆出口氣，擰著眉坐了回去。

游風什麽也沒說，跑完了他那比銀河還長的反射弧之後終於掀起眼皮去看他的師弟。

端坐在書案後的星河正拿著一塊靈力石示範某個變幻術法，那微微低著的腦袋看起來有點垂頭喪氣，原本面無表情也略微上揚的嘴角壓成了一條冰冷的直線。

游風看不到星河的眼睛，但他知道，那目光必不會如往常那般平靜。

明月歸一路溜溜達達東游西逛，反正管他的人都在水榭，也沒有要跟過來的意思，看看太陽，約麽還有兩個時辰可晃蕩。

他一會吹花一會玩草，繞著湖哼著曲溜了一圈，逛完前院大花園又逛後院大花園，花園逛完了直接繞到後山，後山種滿桃樹，仔細瞅一瞅還能看到樹頂上長著幾個圓滾滾的大桃。

明月歸躍上樹梢，動作扯的後背又癢又痛。星河這廝下手真是挺狠，生生把他剛長好的傷口給打裂了。

反手在背上摸了一把，沒有滲血，他嘖了一聲，耷拉著一條腿靠著樹幹，順手摘下一個桃子啃了一口。

“哎呦我呸呸呸呸呸！”啃完才發現桃子他媽原來是帶毛的。

手一拋丟了桃子，他閉了閉眼，方才練劍靈力消耗不少，之後又上躥下跳的一番，在水榭的時候還不覺得，直到被趕出來在外面走了一圈勁兒才反上來。

手指抖得厲害，心裏像是壓著一團無處發洩的火，將隱秘的藏在心底的負面情緒集體點燃。

煩躁的，暴怒的，陰暗的，那種一直以來情緒波動太大就想摧毀一切的戾氣又在蠢蠢欲動，甚至有開始吞噬意識的苗頭。

明月歸壓抑的吼了一聲，將自己蜷縮在茂密的枝葉間。他舉起雙手抱住埋在膝蓋裏的腦袋，手指因為繃得太緊泛了白，手背上顯露出幾根突兀的小青筋。

腦子像是被刀剁碎了然後放進油裏炸了一遍，短暫短暫的出現空白。

這次的痛楚來的比以往每次都要迅猛難耐，樹枝循著明月歸的身體簌簌狂抖，他縮成小小的脆弱的一團，心底似乎有個聲音在瘋狂的吼著——

你是多餘的！你是個妖怪！沒有人喜歡你更沒有人在意你！你活著就是所有人的負擔，恥辱，笑柄！

你有什麽錯明月歸你有什麽錯！你能選擇自己的爹娘嗎！你能阻止自己不生下來嗎！憑什麽都要看不起你排斥你討厭你！他們憑什麽！！！

殺了他們！殺光這些虛偽的人！！！

這聲音一旦出現就怎麽也壓不下去了似的，瘋狂的怒吼震的整片胸腔都在泛麻。

明月歸不明白，他今天情緒明明很穩定，甚至可以說心情不錯，為什麽這股子莫名其妙的戾氣還是附骨之疽一樣死死纏了過來。

這種想要抓狂的感覺自明月歸生辰之後越來越明顯了，他隱約從舅母的日常嘲諷中得知，半神半鬼的人下場多半不怎麽美妙，不是瘋就是死，沒幾個能活著成了年還沒瘋的……

而他，仔細算算，離成年的日子也沒剩多久了。

這麽說，是快瘋了麽？

樹枝在一陣狂抖之後發出細碎難耐的斷裂聲，明月歸雙耳轟鳴根本什麽都沒聽見，好幾個瞬間，他甚至想死了一了百了。

舅母討厭他，父親不要他，母親不愛他！

他根本就是多餘的是該一生下就去餵狗的孽種！

風很暖，吹在身上卻有如刀割。他狠狠打了個哆嗦，吃力又緩慢的擡起一只手。

那手僵硬極了，細瘦的手指冰冷潮濕，嘎嘣嘎嘣響著都無法伸直。

他一點點將手指繃成冷硬的手刀，咬牙舉起來，然後，沖著自己胸口插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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